第17章
第十七章 基
茶叶贸易的成功，给苍梧带来了一笔不小的收入。但明越知道，光靠茶叶，撑不起一个郡。
苍梧要想真正站起来，必须多条腿走路。
四月中旬的一个清晨，明越带着周主簿和几个书吏，去了苍梧江上游的一个山谷。这个山谷叫“青石谷”，三面环山，一面临江，地势险要。谷里有一条小溪，溪水清澈见底，溪边是一片平坦的谷地。
“大人，这地方倒是种田的好地方。”周主簿环顾四周，“可惜太偏了，离县城二十多里，路也不好走。”
“种田只是其一。”明越蹲下身，从溪边捡起一块石头，递给周主簿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周主簿接过石头，仔细看了看。石头呈青黑色，表面光滑，质地坚硬，断面处有细密的纹理。
“这是……青石？”
“不只是青石。”明越说，“这是青石中的上品，可以用来做石碑、石雕、石柱。京城很多大宅子的石料，就是从南方运过去的。如果苍梧能开采青石，卖到京城，利润不比茶叶低。”
周主簿眼睛一亮：“大人是说，开矿？”
“不是开矿，是采石。”明越站起身来，“矿和石不一样。矿是挖地下的，石是采山上的。采石比开矿容易，不需要太多的本钱，也不需要太多的人。只要找到好的石料，雇几个石匠，就能起来。”
周主簿连连点头：“大人高明！老朽怎么没想到！”
“你没想到，是因为你没做过生意。”明越微微一笑，“本官在京城的时候，见过不少做石料生意的商人。一块好的青石，能卖到几十两银子。咱们苍梧别的不多，山多、石头多。只要肯下功夫，石头也能变成银子。”
他转身对随行的书吏说：“回去之后，把苍梧境内所有的山都查一遍。哪座山有什么石头、品质如何、储量多少，都要搞清楚。”
“是！”
回到县衙，明越没有休息，而是去了县学。
县学已经比半年前大了不少。周主簿按照明越的要求，扩建了校舍，增加了藏书。学生也从三十多人增加到了五十多人，不仅有苍梧县的，还有周边几个县的。
明越走进教室，学生们纷纷站起来行礼。
“坐。”明越摆摆手，走到讲台上，“今天本官不讲经，不讲史，讲一讲《管子》。”
学生们面面相觑。《管子》？他们听说过这本书，但从来没读过。在文朝的科举考试中，《管子》不属于必考科目，大多数私塾先生都不教。
“《管子》是春秋时期管仲的著作。”明越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下“管仲”两个字，“管仲这个人，你们应该听说过。他是齐国的国相，辅佐齐桓公称霸天下。孔子评价他：‘微管仲，吾其被发左衽矣。’意思是，没有管仲，我们就要被蛮族征服，披散头发、衣襟左开，沦为野蛮人了。”
学生们听得入神。这些知识，他们从未接触过。
“《管子》这本书，讲的不是道德，不是仁义，而是——经济。”明越在黑板上写下“经济”两个字，“什么是经济？经世济民。用现在的话说，就是怎么让百姓富起来、让国家强起来。管仲在齐国做国相的时候，推行了一系列经济政策——盐铁专卖、轻徭薄赋、招商引资、消费。这些政策，让齐国迅速富强起来，成为春秋五霸之首。”
一个学生举手问道：“大人，管仲的办法，咱们苍梧能用吗？”
“能用，但不能照搬。”明越说，“时代不同了，地方也不同了。管仲的办法，核心是‘因势利导’。齐国靠海，他就发展盐业和渔业；齐国地广人稀，他就招商引资、吸引。苍梧靠江，咱们就发展水路运输；苍梧多山，咱们就发展茶叶和石料。这叫‘因地制宜’。”
学生们纷纷点头。
明越从袖中取出一篇文章，递给周主簿：“这是本官写的《苍梧商道》，你们传阅一下。”
学生们传阅着明越的文章，一个个瞪大了眼睛。这篇文章，从茶叶贸易讲到石料开采，从石料开采讲到水路运输，从水路运输讲到招商引资，环环相扣，逻辑严密。字里行间，透出一种务实的力量。
“大人，”那个学生又问，“您写这篇文章，花了多久？”
“三天。”明越说，“但思考这个问题，花了三个月。写文章不难，难的是想清楚。想清楚了，下笔就有神；想不清楚，写再多也是废话。”
学生们沉默了。他们以前写文章，从来不想，提笔就写。写出来的东西，要么是抄书，要么是空话。从来没有像明越这样，先想透了再写。
“今天的作业，”明越说，“写一篇策论，题目是《论苍梧之利》。你们回去想一想，苍梧有什么资源、什么优势、什么潜力。想清楚了再写，不要急着下笔。”
“是！”
当天晚上，明越回到书房，继续读书。
今天读的是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。这是司马迁写的关于中国古代经济的文章，被誉为“中国历史上第一篇经济史论文”。明越在京城时就读过，但当时只是泛读，没有深入思考。现在他在治理苍梧，再读这篇文章，感触完全不同。
“故待农而食之，虞而出之，工而成之，商而通之。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？人各任其能，竭其力，以得所欲。故物贱之征贵，贵之征贱，各劝其业，乐其事，若水之趋下，夜无休时，不召而自来，不求而民出之。岂非道之所符，而自然之验邪？”
明越在这段话旁边批注：
“太史公此言，道尽了经济的本质。经济不是靠政令管出来的，而是靠百姓自己出来的。人各任其能，竭其力，以得所欲——这就是市场。官府要做的，不是替百姓做决定，而是为百姓创造条件。修路、开渠、平抑物价、维护秩序，这些是官府该做的。至于种什么、养什么、做什么生意，让百姓自己决定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继续往下读。读到“乌氏倮”和“寡妇清”的故事时，他又停下来，批注道：
“乌氏倮以畜牧起家，寡妇清以丹致富。二人皆非官吏，无名位，然秦始皇待之以礼，封之为臣。何也？因其能‘富国’也。一国之中，商贾虽不居庙堂，然其利国之功，不亚于官吏。故治国者，当重商、护商、兴商，不可抑商。”
读了一个时辰，五十页读完，心得也写完了。他闭上眼睛，内视气海。
四十一滴才液。比半个月前多了两滴。速度依然不快，但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运转“凝气诀”。才液在经脉中流转，一圈、两圈、三圈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睁开眼睛。气海中又多了一滴新的才液——第四十二滴。
他拿起笔，在记本上写下：
“天元十四年，四月十八。阴。”
“今三件事：勘察青石谷，发现优质青石，拟发展石料开采；县学讲课，讲《管子》，布置策论《论苍梧之利》；读书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，写心得千字。”
“苍梧的发展，光靠茶叶不够。石料、木材、药材、山货，都是可以开发的资源。关键是商路。商路通了，资源就变成了银子；商路不通，资源就是一堆石头。”
“今读书五十页，写心得千字，写记一篇。明继续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明越放下笔，吹灭油灯。
窗外，夜风习习。远处的青石谷方向，隐隐传来溪水的声音。
他躺在床上，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青石谷看到的景象——青黑色的石壁，清澈的溪水，还有那片平坦的谷地。如果能把石料开采出来，在谷地里建一个石料加工场，雇几十个石匠，把粗石加工成细料，再通过苍梧江运到京城……
这笔账，怎么算都划算。
想到这里，明越嘴角微微上扬，渐渐入睡。
（第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