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20:27:21  |  所属小说:文朝儒道

第十三章 春耕

冬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。

苍梧的春天来得早。二月刚到,苍梧江边的柳树就抽出了嫩芽,田里的麦苗也返青了。风不再刺骨,带着泥土的腥香和野花的甜味。

明越站在苍梧江边的大堤上,看着眼前这片他守护了半年的土地。

半年前,这里是一片荒凉。田地荒芜,村庄废弃,百姓逃亡,蛮族横行。半年后,荒田重新种上了庄稼,废弃的村庄升起了炊烟,逃亡的百姓陆续归来,蛮族退守江对岸不敢再犯。

“大人,”周主簿站在他身边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“这是今年春耕的统计数字。苍梧郡五县,共开垦荒地一万二千亩,其中水田八千亩,旱田四千亩。比去年增加了三成。”

明越接过册子,翻开看了看。数字很详细,每一县、每一乡、每一村,开垦了多少地、种了什么庄稼、用了多少种子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“种子够吗?”明越问。

“够。去年朝廷拨下来的粮食,除了军粮,剩下的都留作了种子。再加上赵德茂‘借’给咱们的那两千亩地的收成,今年春耕的种子不但够,还能剩一些。”

明越点了点头。赵德茂的那两千亩地,他名义上是“借”,实际上就是充公。赵德茂不敢反抗,乖乖交了地契,带着家人搬到了城里。那些地现在都归守备营管,种出来的粮食一半充作军粮,一半分给无地的农户。

“周主簿,你辛苦了。”明越合上册子,“这半年来,苍梧能有今天,你功不可没。”

周主簿连忙摆手:“大人言重了。老朽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。真正辛苦的是大人。老朽活了六十七年,没见过像大人这样勤政的官。”

明越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他确实勤政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深夜才休息。读书、修炼、处理政务、巡视军务,一天十二个时辰,几乎没有一刻空闲。顺子说他“不要命”,赵铁山说他“铁打的”,王铁柱说他“天生的劳碌命”。

但明越自己知道,他不是不要命,是不敢停。苍梧的底子太薄了,稍微一松懈,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。

“周主簿,”明越说,“本官打算在苍梧郡推行‘劝学令’。”

“劝学令?”

“对。凡苍梧郡百姓,家有五岁以上、十五岁以下童子,必须入学读书。贫者免学费,富者按家境缴纳。县学、乡学、村学,三级学校,层层选拔。优秀的童子,可以送到县学深造,费用由郡库承担。”

周主簿愣住了。全民读书?这在文朝历史上从未有过。文朝虽然以文立国,但读书向来是富人和官员子弟的事,普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,哪有闲钱供孩子读书?

“大人,这……需要很多银子。”周主簿小心翼翼地说。

“银子的事本官来想办法。”明越说,“你只需要告诉本官,能不能办成?”

周主簿沉思了片刻,然后用力点头:“能。只要有银子,老朽就能办成。”

“好。你回去拟一个方案,三天之内交给本官。”

“是!”

明越走下大堤,沿着苍梧江边走了一段。江水在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,对岸的蛮族营地静悄悄的,只有几缕炊烟升起。

半年前,这里还是战场。现在,这里是一片宁静。

但明越知道,这份宁静不会持续太久。蛮族不会善罢甘休,那个黑袍人也不会。他们只是在等待时机,等苍梧松懈下来,等明越大意,然后卷土重来。

所以,他不能松懈。

回到县衙,明越走进书房,坐到书桌前。

桌上摆着三本书——《孙子兵法》《孟子》《文道真解》。这是他今天的读书任务。每天五十页,雷打不动。

他翻开《孟子》,读到“梁惠王上”篇。

“孟子见梁惠王。王曰:‘叟!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’孟子对曰:‘王!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’”

明越停下来,在纸上写下心得:

“利与义,非对立也,乃一体两面。治国者,不取利于民,而取利于道。道行则民安,民安则国富,国富则利至。孟子所谓‘何必曰利’,非弃利也,乃以义求利也。苍梧之治,免税赋、兴水利、办学堂,看似舍利,实则取利——取长远之利,取本之利。”

写完之后,他继续往下读。

读了一个时辰,五十页读完,心得也写完了。他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
“大人,”顺子端着茶走进来,“赵将军来了,说是有军务禀报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赵铁山走进书房,抱拳道:“大人,探马回报,苍梧江对岸的蛮族营地有异动。”

明越眉头一皱:“什么异动?”

“蛮族正在集结,但不是要打仗的样子。他们在修建营寨、囤积粮草,像是要长期驻扎。”

明越沉思片刻。长期驻扎?黑云想什么?难道他想在对岸建一个永久性的据点,随时准备南侵?

“继续监视。”明越说,“一有动静,立刻报告。”

“是!”

赵铁山走后,明越站起身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苍梧郡地图前。

苍梧江对岸,蛮族的领地是一片广阔的草原。黑水部在那里放牧、狩猎、繁衍,世代以劫掠为生。如果他们真的在对岸建起永久性营寨,那苍梧就永无宁了。

“必须想办法,把蛮族彻底赶走。”明越喃喃道。

但他知道,以苍梧目前的兵力,能守住就不错了,主动出击是不可能的。他需要更多的兵力、更多的兵器、更多的粮草。而这些,都需要朝廷的支持。

他想起了刘清源临走时说的话——“朝中有人要对付你。”

如果朝中有人要对付他,那他要朝廷的支持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

当天下午,明越来到县学。

县学已经不像半年前那么冷清了。周主簿按照明越的要求,在苍梧郡推行“劝学令”虽然还没正式颁布,但已经在县城里贴了告示,吸引了不少百姓前来咨询。县学里的学生从十几个增加到了三十多个,最小的只有八岁,最大的已经二十出头。

明越走进教室,学生们纷纷站起来行礼。

“坐。”明越摆摆手,走到讲台上,“今天本官不讲经,不讲史,讲一讲如何写策论。”

学生们眼睛亮了。策论是科举考试的重头戏,写好了可以一飞冲天,写不好就名落孙山。在座的三十多个学生中,有好几个都参加过科举,但都在策论上栽了跟头。

“策论不是写文章,是写见识。”明越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:见识为本。

“什么见识?对时事的见识,对民生的见识,对兵法的见识,对治国理政的见识。这些见识从哪里来?从读书中来,从观察中来,从实践中来。你读了一百本书,没有自己的思考,写出来的策论就是抄书;你观察了百姓的生活,思考了问题的源,写出来的策论才是真知灼见。”

一个学生举手问道:“大人,我们连苍梧都没出过,怎么有见识?”

明越笑了笑:“见识不一定来自远方。你们生在苍梧、长在苍梧,对苍梧的民情、地理、风俗了如指掌。这就是见识。如果有人问你‘如何治理边陲之地’,你写苍梧的经验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”

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明越从袖中取出一篇文章,递给周主簿:“这是我去年会试落第的策论,题目是《论文道之极》。你们传阅一下,看看本官是怎么写的。”

学生们传阅着明越的策论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。这篇策论,虽然被主考官批了“异想天开”,但文字之老练、见识之深刻、气势之磅礴,远非他们所能及。

“大人,”那个学生又问,“您这篇策论写得这么好,为什么会落第?”

明越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因为本官说了不该说的话。”

学生们面面相觑,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
明越没有解释。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题目:《论苍梧之治》。

“这是今天的作业。你们每人写一篇策论,谈谈你们对苍梧治理的看法。写得好,本官亲自批改。”

“是!”

当天晚上,明越回到书房,继续读书。

今天读的是《文道真解》的“才气篇”。这篇文章他读了无数遍,但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。

“才气之用,不在多,而在精。一滴才液,可抵百缕才气。故修炼之道,不在求多,而在求精。求精之法,无他,凝而已矣。”

明越在这段话旁边批注:

“苍梧之战,吾从七滴才液跃至三十滴,非凝之功,乃文胆觉醒之效。然文胆觉醒可遇不可求,常修炼仍当以‘凝’为主。三十滴才液,距离学士级的一百滴还差七十滴。若每凝一滴,需七十;若每凝两滴,需三十五。然才液凝结非线性的,越到后面越难。故不可心急,当持之以恒。”

写完之后,他闭上眼睛,内视自己的气海。

三十滴才液悬浮在气海中,缓缓旋转。比一个月前多了五滴,比半年前多了二十三滴。进步不小,但距离目标还很远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运转“凝气诀”。才液在经脉中流转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睛。气海中多了一滴新的才液——第三十一滴。

虽然只是一滴,但明越心中欢喜。每天一滴,三十一天就是三十一滴。持之以恒,总有达到一百滴的那一天。

他拿起笔,在记本上写下:

“天元十四年,二月初三。晴。”

“今三件事:巡视春耕,县学讲课,凝气修炼。春耕进展顺利,荒地已开垦一万二千亩;县学学生增加到三十余人,求知欲强,可教;才液增加一滴,现为三十一滴。”

“蛮族在对岸修建营寨,意图长期驻扎。此非好消息。当加强江防,同时寻求朝廷支持。”

“今读书五十页,写心得千字,写策论一篇(给学生示范),写记一篇。明继续。”

写完最后一个字,明越放下笔,吹灭油灯。

窗外,月光如水。远处的苍梧江方向,隐隐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。

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今天在江边看到的景象——绿油油的麦苗,袅袅的炊烟,百姓脸上久违的笑容。

这一切,值得。

(第十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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