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沈淮被网暴后的第八天,顾星尘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。
发布会的地点选在北京国贸某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,现场来了两百多家媒体,长枪短炮架了四五排。顾星尘的团队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——背景板是星河娱乐的logo,台上有六个座位,除了顾星尘之外,还有他的经纪人、星河娱乐的公关总监、一位律师、一位心理学专家,以及赵星河本人。
赵星河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这位娱乐圈的大佬已经三年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了,他今天亲自坐镇,说明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远超外界想象。
发布会准时开始。
顾星尘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的妆容精致得看不出任何瑕疵。他站在台上,面前摆着六支话筒,闪光灯亮成一片白。他看起来有些紧张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然后开始念稿子。
“这几天,因为我的原因,给很多人带来了困扰。尤其是沈淮先生,我在这里,向你郑重道歉。”
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,保持了将近十秒钟才直起身来。
“关于粉丝对沈淮先生的网络暴力和人肉搜索行为,我本人毫不知情,也绝不认同。我呼吁我的粉丝,理性追星,不要用伤害他人的方式来维护我。网络不是法外之地,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。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,眼眶泛红,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。这套表现无可挑剔——自责、诚恳、克制,既没有推卸责任,也没有过度卖惨。
台下的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。
接下来是公关总监发言,重申“公司对网络暴力零容忍”的立场。然后是律师发言,表示已经对“恶意造谣沈淮先生私生活的行为”启动法律程序——这里他们巧妙地把话题从“粉丝网暴”转移到了“造谣沈淮私生活”,而所谓“造谣”的内容,恰恰是最初那个暗示沈淮“私德有亏”的匿名帖子。
那个帖子是谁发的?至今没有人知道。
然后是心理学专家发言,分析“粉丝群体的极端化行为”,呼吁“理性追星、健康追星”。最后是经纪人发言,宣布顾星尘将“暂停一切演艺活动一个月,进行深刻反思”。
整个发布会安排得滴水不漏。顾星尘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被粉丝连累的无辜艺人,把责任推给了“个别极端粉丝”,把话题从“代写”引向了“网络暴力”,最后用一个“暂停活动”的姿态换取了舆论的同情。
现场的记者们大多被这套作打动了。毕竟顾星尘只有二十二岁,长得好看,又在台上哭得那么真诚,谁忍心再骂他?
但发布会结束后的五分钟,一个意外发生了。
记者问答环节,一个女记者被点到之后站起来,没有问顾星尘,而是直接把话筒对准了赵星河。
“赵总,请问星河娱乐对旗下艺人原创作品的真实性有审核机制吗?顾星尘去年发行的单曲《星光》被指代写,您对此有何回应?”
现场瞬间安静了。
赵星河坐在台上,捻着手串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看着那个女记者,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。
“这位记者朋友,你提到的所谓‘代写’,我们已经发过声明了,是‘创作’。”赵星河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,“顾星尘参与了创作过程,这是有证据的。如果你不相信,可以去法院告我们。”
这个回答强硬得不像是在澄清,更像是在宣战。那个女记者张了张嘴,还想追问,但话筒已经被工作人员收走了。
发布会结束后,#顾星尘道歉#的词条迅速冲上热搜第一。评论区的画风很分裂——顾星尘的粉丝在控评,说“哥哥好可怜”“哥哥也是受害者”“都怪那些脑残粉连累哥哥”;而路人和乐迷则在质疑,说“道歉全程没提沈淮的名字”“代写的事一句没解释”“赵星河那个态度也太嚣张了”。
沈淮没有看这场发布会。
他正在横店的一间录音棚里,录制一首歌。
这首歌不是写给任何歌手的,是他自己的。他在被网暴的第三天开始写这首歌,写的是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上的感觉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。就像台风眼,外面狂风暴雨,中心却安静得没有一丝风。
方之行特地从上海飞过来给他监棚。录音棚是横店一个剧组临时搭建的,设备不算顶级,但够用。方之行坐在调音台前,戴着耳机,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心脏手术。
沈淮站在录音间里,面前架着麦克风,头上戴着耳机。他没有开灯,录音间里只有调音台传来的微光和麦克风上的一盏小指示灯。他喜欢这样,在黑暗里唱歌,这样他就不用看到自己的脸,可以完全沉到声音里去。
这首歌的旋律很简单,简单到近乎寡淡。主歌部分只有三个和弦在反复循环,像一个人在原地打转,找不到出口。副歌部分突然打开,像一扇门被推开,外面的光涌进来。
方之行在调音台前听着,手指在推子上轻轻移动,调整着每一个音色的平衡。他听沈淮唱了二十几年的歌,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到现在头发都白了,但沈淮的声音从来没有变过——那种声音像是有重量,每一个字落下来,都能在听者的腔里砸出一个坑。
第一遍录完,方之行按下对讲键:“情绪对了,但第二段主歌的那个‘风’字,咬字太紧了,松一点。”
沈淮在录音间里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,直接开始录第二遍。
第二遍录完,方之行又按对讲键:“副歌最后一个高音,你收得太快了,多撑一拍。”
第三遍。
第四遍。
第五遍。
录到第七遍的时候,方之行说:“行了。”
沈淮从录音间里走出来,方之行已经把整轨放了一遍。两个人坐在调音台前,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歌。
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的时候,方之行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转头看着沈淮。
“这首歌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淮靠在椅背上,盯着调音台上还在转动的电平表:“发。”
“以什么名义?”
“沈淮。”
方之行看着他的侧脸,沉默了很久。他认识沈淮这么多年,第一次听到他说“以沈淮的名义”发歌。以前沈淮写的所有歌,要么是“北回归线”,要么是别人的名字,从来没有“沈淮”这两个字出现在任何公开发行的作品上。
“你决定了?”方之行问。
“决定了。”
“不后悔?”
沈淮转过头来看着他。录音棚的灯光很暗,但沈淮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被舞台灯打出来的光,而是一种从里面自己亮起来的光。
“我后悔的,从来不是做了什么。”沈淮说,“我后悔的,是没做什么。”
方之行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释然,有感慨,还有一点点心疼。
“行。”方之行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那咱就。”
当天晚上,方之行工作室的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一条消息,只有一张图和一行字。
图是沈淮在录音棚里的背影,逆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耳机线的弧度。
字只有一行:“沈淮首支个人单曲《归线》,本周五上线。”
这条消息在半小时内被转发了八十万次。
评论区彻底炸了。
“北回归线要唱自己的歌了???”
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。”
“不是,他不是演员吗???他怎么还会唱歌???”
“你才知道吗?北回归线本来就是作曲系毕业的,他写歌写了快二十年了,唱歌对他来说不是跨界,是回归。”
“等等,他三十五岁,声音是什么样子的?我好好奇。”
“楼上,你听《夜航船》的demo版,那个男声就是沈淮。林诗音当年用的是他的原key,只是换了自己的人声。你仔细听和声部分,那个低音就是沈淮。”
“我听了!!!我听到了!!!那个声音好好听啊啊啊啊啊啊!!!”
也有人质疑:“一个跑龙套的突然发歌,蹭热度吧?”
这条质疑下面,点赞最高的回复是:“他需要蹭热度?他自己就是热度本度。四十三首金曲的热度,你要不要?”
还有人更直接:“你管一个写了四十三首金曲的人叫‘跑龙套的’?你是不是对‘跑龙套’这个词有什么误解?”
陈姐坐在家里刷着这些评论,手都在抖。她跟了沈淮七年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。她手底下另外两个艺人,一个是演网剧女三号的小花,一个是刚出道的男团成员,两个人加起来的粉丝数都没有沈淮这条消息的转发量高。
她拿起手机想给沈淮打电话,但犹豫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她知道沈淮现在不想被打扰。他发了歌,不代表他愿意面对这一切。他只是决定不再藏了,但这不代表他已经准备好了被所有人看见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淮发来的消息:“周五的发行,你来安排。”
陈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,然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。
她打开电脑,开始列清单:发行平台、宣传渠道、媒体对接、版权登记、版税分成、封面设计、文案审核、MV拍摄计划……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一样地敲着,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,把所有该做的事情一条一条地列出来,分类、排序、分配优先级。
她列到第四十七条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,眼眶红了。
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她跟了沈淮七年,帮他接了四十多个小角色,每一单的片酬少得可怜,她的分成还不够她付一个月的房租。她曾经被同行嘲笑过——“陈姐你签的那个沈淮到底行不行啊?演了这么多年连个名字都没有,你不如把他放了算了。”
她从来没有放过。不是因为她多有眼光,而是因为她见过沈淮试镜的样子。一个能把一句“将军,城破了”演成三种不同层次的人,不可能是一个没有才华的人。她只是不知道,他的才华不在演戏上。
不,不只是不在演戏上。他的才华在另一个维度上,大到足以让整个华语乐坛为他沉默。
她擦了擦眼睛,继续列清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