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被网暴后的第六天,沈淮的公寓楼下多了一辆车。
不是记者的车,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,玻璃贴了防窥膜,看不出里面坐着谁。它停在公寓楼对面的马路边,一动不动地待了一整个上午。
沈淮在窗口看到了这辆车。他认出了车牌号。
下午两点,他下楼,径直走向那辆奔驰。车门从里面打开了,他弯腰坐进去。
车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深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一串檀木手串,正在一颗一颗地捻。男人看到沈淮上车,手上的动作停了,抬起眼睛看他。
那双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。这双眼睛属于一个在华语娱乐圈搅动了三十年风云的人物——星河娱乐的创始人兼董事长,赵星河。
赵星河这个名字在娱乐圈意味着很多东西。他是顾星尘所在公司的老板,也是过去二十年里最成功的娱乐资本盘手。他捧红了至少三十个一线艺人,也毁掉了至少十个。圈内人对他的评价很一致:这个人不能得罪。
沈淮上车之后没有寒暄,甚至没有看他。他靠在座椅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折叠的纸,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赵星河看了他几秒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实,像是发自内心的某种欣赏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赵星河说。
沈淮没抬头:“你也是。”
赵星河捻着手串,慢悠悠地说:“我今天是来道歉的。”
沈淮的铅笔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“顾星尘的事,是我没管好。”赵星河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了很久之后才说出来的,“他是我公司的艺人,他的粉丝闹出这么大的事,我这个当老板的,有责任。”
沈淮终于抬起头来看他。
他看着赵星河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真诚,真诚得不像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三十年的人。但沈淮认识赵星河太久了,他知道这张真诚的面具下面,是一个极其精明的计算器。
“你要什么?”沈淮问。
赵星河捻手串的动作停了。他看着沈淮,目光里的某种东西变了,不再是寒暄和客套,而是一种裸的、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“北回归线。”赵星河叫了这个名字,语气像是在叫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,“我们认识多久了?”
“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。”赵星河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长度,“十五年前,你拿着《夜航船》的demo来找我,说想找个歌手唱这首歌。我把林诗音介绍给你,你帮她写了那首歌,她红了。你本来可以签到我公司,我给了你最好的条件,你拒绝了。”
沈淮没说话。
“你说你不想当艺人。”赵星河看着他,“你说你想写歌,想在幕后待着。我说行,那我给你最好的制作条件,你帮我写歌。你写了。你帮周牧之写了那十一首歌,每一首都是爆款。你知道那十一首歌帮我赚了多少钱吗?”
沈淮依然没说话。
“但你从来没有主动找我要过什么。”赵星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你甚至没有主动提过涨价。我给你的版税比例,在行业里是最高的,但我给你多少你就拿多少,从来不谈。你知道这让我觉得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让我觉得我欠你的。”赵星河说,“在娱乐圈,我最怕的就是欠人情。因为你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会来找你还。”
沈淮看着赵星河,忽然明白了这辆车、这个人、这场对话的真正目的。
赵星河不是来道歉的。他是来确认的——确认沈淮不会用“北回归线”这个身份和这两天积累的舆论资本,去做任何对他不利的事。
“顾星尘的事,你不会追究了吧?”赵星河终于说出了真正想说的话,“他毕竟是个小孩,二十二岁,什么都不懂。粉丝闹事他控制不了,他也不想的。至于代写那件事,工作室已经发了声明,说是‘创作’,实习生也出来澄清了。这件事到此为止,对大家都好。”
沈淮低下头,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赵星河等了一会儿,没有得到回应,手串捻得越来越快。
“沈淮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我知道你有脾气。但你想想,你在圈子里这么多年,我有没有亏待过你?你要的资源,我给你。你要的自由,我给你。你不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,我帮你保密。这些年,我做到了一个者该做的一切。”
沈淮写完了最后一个字,把纸折好,放回口袋。他把铅笔别在耳朵上,然后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赵星河的眼睛。
“赵总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你欠我的。”
赵星河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不欠我的。”沈淮说,“你给了我该给的钱,我写了该写的歌,这是交易,不是人情。你不欠我,我也不欠你。”
赵星河的表情松弛了一瞬。
“但是——”沈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平静得像一面湖,“顾星尘的事,你欠的不是我。”
赵星河捻手串的动作彻底停了。
“你欠的是那个被人肉出地址、被人P遗照的演员。”沈淮说,“那个演员叫沈淮,不是北回归线。如果没有北回归线这个身份,现在被骂上热搜的还是沈淮。你来找我,是因为你怕‘北回归线’这四个字。你不怕沈淮。”
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,安静得能听到手串珠子之间细微的摩擦声。
赵星河看着沈淮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实,也都要冷。
“沈淮,你变了。”赵星河说。
“我没变。”沈淮拉开车门,“是你一直没看清我。”
他下车的时候,赵星河在身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。
“顾星尘的粉丝网暴你这件事,我可以让它们彻底消失。但我也可以让它们变得更严重。沈淮,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。”
沈淮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站在车门边,微微侧了侧头,用余光看了赵星河一眼。
“赵总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也有能力。”
车门关上了。
沈淮走进公寓楼的时候,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东西的纸。那不是一首歌,是一个名单——所有参与人肉搜索他的账号ID,以及他让朋友帮忙查到的、这些账号背后可能的真实身份信息。
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,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撕碎了,扔进了楼道口的垃圾桶里。
不是因为他怕了。
是因为他决定给那些孩子一个机会。
但如果再有下一次,他不会再撕。
回到公寓后,沈淮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,登录了那个叫“北回归线”的账号。
私信栏里的数字还在涨,现在已经破万了。他忽略掉所有媒体的私信,忽略掉所有自称“你的粉丝”的人发来的示好,忽略掉所有求的、求采访的、求关注的。
他只看了三条私信。
第一条,来自一个叫“小夏不熬夜”的账号。头像是一张猫的照片,发信时间是三天前。
“北回归线老师,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条私信。我今年十九岁,学作曲的,在音乐学院读大一。我学作曲是因为听了您写的《夜航船》,那首歌让我觉得,原来旋律可以这样写,原来和弦可以这样用。我想跟您说,不管您是谁,不管别人怎么说您,您写的歌真的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。包括我的。谢谢您。”
第二条,来自一个没有头像、昵称是一串数字的账号。发信时间是昨天。
“沈淮先生,我是顾星尘粉丝后援会的前管理员。这次的事情,是我们做错了。我不求您原谅,我只是想说,对不起。我退圈了,以后不会再追星了。祝您平安。”
第三条,来自一个叫“音乐不死”的账号。发信时间是今天早上。
“北回归线老师,我是一个独立音乐人,在地下酒吧唱了八年。我的原创专辑发了三张,总播放量不到五万。我一直觉得,不是我的歌不好,是这个世界太吵了,没人听得到我。但今天我在热搜上看到了您的事,我才知道,原来北回归线就是沈淮,原来您也藏了这么多年。我想说,您让我觉得,我还可以再唱下去。谢谢您。”
沈淮看着这三条私信,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开回复框,给“小夏不熬夜”回了一行字:“和弦不用太复杂,好听就行。继续写。”
给那个前管理员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给“音乐不死”回了四个字:“发我听听。”
他关掉电脑的时候,窗外已经黑了。横店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秋天快要来的意思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片场的灯火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对方接了。
“妈,酒店的自助餐好吃吗?”
“好吃是好吃,就是吃多了有点腻。”他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?”
“过两天。”沈淮说,“家里那边已经处理好了,没人去打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母亲沉默了一下,“儿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。”
沈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不是新闻,是你以前演的那个电视剧,有个台在重播。你演的那个剑客,出场的时候,那个背影,我一看就是你。”他母亲的声音轻轻的,“我儿子真好看。”
沈淮没说话。他靠在窗框上,抬头看着横店的夜空。这里的光污染太严重,看不到几颗星星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可能会忙一阵子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写歌。”沈淮说,“给很多人写歌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他母亲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没绷住的话。
“好啊。你从小就喜欢写。你爸在的时候,还说你写的那叫什么玩意儿。但你妈我一直觉得,你写的东西,是好东西。”
沈淮挂了电话,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远处片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,横店的夜终于彻底黑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