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20:36:29  |  所属小说:孩子他爸不是屌丝?

那本《新华字典》被放回书架之后,陈默在杂物间里待了一整夜。

不是写代码。是翻另一本更旧的东西。沈若兰临走前塞给他的塑料袋里,除了三本书,最底下还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用铅笔写着“默子收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人写的。他把信封拆开。里面是一沓照片,照片背面标注着期和地点,全部是沈若兰的字迹。

第一张:陈默六岁,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,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蓝布褂,手里抱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锄头。照片背面写着——“六岁。帮村头王爷爷锄草。王爷爷给了他五个铜钱。他拿回来用井水洗净,晒在窗台上。”

第二张:七岁,蹲在田埂上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。书页被风吹起来一角,他用一块石头压住。照片背面写着——“七岁。给二婶家掰玉米。休息的时候看书。二婶说看书耽误活,把书收了。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。”

第三张:八岁,站在一群人后面,只露出半张脸。前面是几个比他大的孩子,手里举着奖状,笑得很灿烂。照片背面写着——“八岁。乡里作文比赛第一名。奖状被二婶家的孩子拿去,说名字写错了,是他写的。奖状上的名字是陈默。但领奖的不是他。”

第四张:九岁,蹲在河边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对着太阳看。河水的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眯着,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。照片背面写着——“九岁。在河里捞了一下午,捞上来这枚光绪元宝。我问他不冷吗。他说,姑,它在水里等了我好多年。”

陈默把第四张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。他记得那条河。河水很凉,河底的石头滑得踩不住。他在水里站了一下午,摸遍了每一块石头。找到那枚铜钱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,河面上铺满了碎金子一样的光。他把铜钱举起来对着太阳看,铜钱中间的方孔把夕阳框住了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,盖在三十年前的天空上。

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枚铜钱值不值钱。他只知道那是爷爷碰过的东西。爷爷走得早,爸爸也走得早,他没见过他们。但铜钱上有他们的指纹。指纹叠着指纹,像年轮。他把这些年轮从河底捞上来,攥在手心里,水从指缝滴下去,滴在河面上,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他把照片收好,站起来,走到杂物间门口。林知夏在厨房里揉面,林小若在旁边帮忙,手上脸上都是面粉。母女俩的笑声压得很低,怕吵到他写代码。

“知夏。”

她回过头。“嗯?”

“我以前在横店待过。”

揉面的手停了。“横店?影视城那个横店?”

“嗯。卖保险和卖二手车之间那段时间。大概半年。”

林小若先反应过来,面粉手往围裙上一擦,跑过来仰着头看他。“爸你演过戏?你演过什么?我能看吗?”

陈默从杂物间的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移动硬盘。硬盘很旧了,外壳上有划痕,贴着一张标签,标签上是林知夏的字——“陈默的文件,不要删”。那是离婚前她帮他整理电脑时贴的。她以为他早扔了。他留着。硬盘上电脑,里面是分类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——房产资料、保险资料、二手车资料、期货模型、HomeOS源代码、博士论文。最底下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横店”。

打开。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,文件名是期和角色——“二零一二年三月,士兵甲,第三场”“二零一二年三月,路人乙,第七场”“二零一二年四月,死尸,第一场”“二零一二年五月,太监,第十二场”。林小若指着最后一个文件。“爸你演过太监?”

“演过。演了三天。台词只有一句——‘娘娘驾到。’”

“放给我们看。”

视频点开。画质很差,是那种老式DV拍的。镜头摇摇晃晃,背景是横店某个宫殿的布景。一群群演穿着清宫戏的服装走来走去。陈默出现在镜头角落,穿一身太监服,帽子歪了,低着头站在柱子旁边。主角从镜头前走过去,说了大段台词。然后镜头扫过陈默,他上前一步,弯着腰,喊了一声“娘娘驾到——”。声音不大,但穿透了整个片场。不是嗓门大,是稳。那种丹田出来的、练过的稳。

林知夏愣住了。她听过这个声音。不是太监那句台词,是声音本身。陈默平时说话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修车铺里,她隔着卷帘门都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。她一直以为那是习惯。现在她知道,那是练过的。

“你在横店学过台词?”

“学过。跟组的一个老配音演员教的。他说我嗓子条件好,教了我三个月。每天凌晨四点在宾馆后面的山坡上练声。练到第六个月,他说我可以去考配音专业了。”

“你考了吗?”

“没有。那时候小若快出生了,我得赚钱。”

林小若又点开一个视频。这次是战争戏,陈默演一个士兵,脸上抹着黑灰,扛着一杆道具枪从战壕里冲出来。冲了大概五秒,被炸飞——威亚把他往后拉,他整个人腾空,摔在垫子上。摔得很重,爬起来的时候嘴角有血。不是道具血,是真的磕破了。

“爸你嘴破了。”

“嗯。威亚没拉住,摔早了。牙齿咬到嘴唇。”

“疼吗?”

“忘了。”

林小若又点开一个。这次是古装剧,陈默演一个路人,穿着粗布衣服从镜头前走过。走了大概三秒。但就是这三秒里,他做了一个动作——经过一个卖包子的摊子时,他偏头看了一眼蒸笼里冒出的热气,然后低下头,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加快脚步走了。没有台词,没有特写,没有人在意一个路人在零下五度的天气里看见热气时会有什么反应。但他做了。

林知夏看完这三秒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演的那个路人,导演有没有说什么?”

“导演喊了卡之后,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看了我一眼。然后对副导演说——‘这个群演,记一下名字。’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副导演找过我。说导演有个新戏,需要一个配角,有台词,大概十几场戏。问我愿不愿意。”

“你去了吗?”

陈默关掉视频。“没有。那时候小若刚出生第三天。”

杂物间里安静了。林小若的手指还悬在触摸板上,屏幕上文件夹里还有几十个视频没点开。但她没有再点了。她转过身,抱住了她爸的腰。面粉蹭了他一围裙。

“爸。你以前到底过多少事?”

陈默没有回答。顾衍的声音从杂物间门口传过来。“这个问题我问过他。他说‘差不多就那些’。后来我把他履历整理了一份,打印出来,A4纸正反面,小五号字体,打了四页。”他走进来,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“这是精简版。只列了职业和主要成就。学历和证书另算。”

林知夏拿起来。第一行——二零零六至二零零八年,房产销售,华东区销冠,连续十一个月业绩第一。第二行——二零零八至二零一零年,保险经纪人,MDRT会员,分公司年度保费第一。第三行——二零一零至二零一二年,横店群众演员,参与拍摄作品四十余部,副导演意向签约未果。第四行——二零一二至二零一五年,二手车高级评估师,月均营收三十万。第五行——二零一三至二零一五年,农产品期货量化交易,自研预测模型准确率百分之七十以上,模型出售金额五十万。第六行——二零一五至二零二零年,修车。

“你这五年只写了‘修车’两个字?”林知夏指着最后一行。

顾衍说:“因为那五年他做的事,写不下。”

温煦从屏幕后面探出头。“我补充一下。那五年陈叔考了金融学博士,论文被引用了一百多次。写了HomeOS V2.0四万多行核心代码。把赵东升的证据藏在地砖下面。每个月往嫂子名下的房贷账户存钱。冰箱里存了五年辣椒酱瓶子。以及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每天晚上给林小若检查数学作业。”

顾衍把那份精简版履历翻过来,背面还有。林知夏接过来继续看——“学历与证书:电子信息工程学士,金融数学双学位,金融学博士。IEEE论文三篇,被引用一百七十余次。慕尼黑工大全奖录取未就读。中级厨师证。房产经纪人资格证。保险经纪人资格证。二手车高级评估师证。期货从业资格证。”

她看完,把纸放下。“顾衍,你漏了一个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爸爸。”

顾衍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“对。漏了最重要的一个。”

林小若从陈默怀里钻出来,拿起那份履历表,翻到空白处。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,在最后一行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二零一五年至今:林小若的爸爸。全天在岗,从不请假。”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。“顾叔叔,你那个精简版,现在完整了。”

顾衍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,放进自己口袋里。“这份我留着。以后‘不忘记’上市的时候,招股书里公司介绍可以精简,创始人介绍一个字不能少。”

那天晚上,陈默把横店文件夹里的视频一个一个点开,不是为了回忆,是为了整理。温煦帮他一起整理,把有用的素材剪出来。不是因为要发到哪里去,是温煦说的——“陈叔,你这些群演经历,对HomeOS的场景理解是有用的。你演过士兵、路人、太监、死尸、店小二、书生、乞丐。你站在镜头最边缘的地方,看主角怎么演,看导演怎么调度,看灯光怎么打,看道具怎么摆。你看了几千遍。所以你写HomeOS的场景识别算法时,不是从工程师的角度写的。你是从那个在零下五度看见包子热气会缩手的路人的角度写的。”

陈默没有否认。

“你那个路人甲的三秒镜头,为什么会让导演记住?因为你演的不是‘路人’。你演的是‘这个人’。他有自己的体温,自己的饥饿,自己的寒冷。他经过包子摊的时候缩手不是设计好的,是你真的冷。HomeOS跟市面上所有智能家居系统的区别就在这里——别的系统在控制设备,你的系统在照顾人。”

陈默把视频关掉。“温煦,你以前在华为做什么?”

“做5G基站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来修车铺?”

温煦想了想。“因为我爸。他把那批证据从天津运回来的时候,在海上遇到了大风。他后来跟我说,船晃得最厉害的时候,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回去,是‘陈默的东西不能丢’。我就想,一个让我爸愿意拿命换的人,他在做的事情,一定值得我辞掉华为的工作。”

杂物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陈默伸出手,把温煦肩膀上的一线头拈掉。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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