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店的事,勾出了另一个人。
第二天中午,修车铺门口停了一辆保姆车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戴墨镜和口罩的女人,穿一件米色风衣,高跟鞋踩在修车铺的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站在招牌下面,抬头看了一眼“老陈修车”四个字,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陈默。你当年跟我说,你以后可能会开一个修车铺。我以为你开玩笑。”
陈默从车底钻出来。他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工装,脸上有一道黑色的油污。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乔姐。”
乔姐全名叫乔薇,是陈默在横店认识的。那时候她是剧组的化妆师,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给演员化妆。陈默演死尸,脸上要抹和泥土,别的化妆师随便抹两下就过了。乔薇不。她会据死尸的“死法”来化妆——中箭死的,脸要发青。被砍死的,伤口要翻出来。冻死的,嘴唇要发紫。她给陈默化妆的时候说了一句话:“你演的是死尸,但死尸也曾经是个人。他死了,他的脸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。”陈默记住了这句话。后来他写HomeOS的记忆模块,数据结构里有一个字段叫“死亡时间”——不是人的死亡时间,是习惯的。一个用户改掉了某个习惯,系统不会删除旧数据,只会把它的状态标记为“休眠”。因为习惯会死,但记忆不应该死。这是乔薇教他的。
乔薇摘下墨镜和口罩。四十五岁,保养得很好,但眼角的细纹藏不住。她从化妆师做起,后来开了自己的造型工作室,再后来签了艺人,做经纪,做制片,现在是国内最大的直播电商集团——“乔见”的创始人和董事长。旗下签着几百个主播,去年GMV破百亿。这些陈默都知道。他在修车铺里看新闻的时候,看到过乔薇融资的报道。他没有联系她。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他还没把HomeOS做完。他有一个习惯——事情没做完之前,不见旧人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方卓告诉我的。她是我表妹。”
陈默这才想起来。方卓确实提过她有个表姐做娱乐行业,他当时没往乔薇身上想。
乔薇在修车铺里转了一圈。她看见了营业执照旁边的价目表,看见了林小若的奖状,看见了那扇通往杂物间的门。门开着,里面三台电脑亮着,温煦和两个工程师正在跑测试,屏幕上代码滚动。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“陈默,你当年在横店,那个副导演让你去试镜配角的事,你拒绝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你说——乔姐,我不是不想演戏。是我有一个东西没做完。等我把那个东西做完了,演戏也好,不演戏也好,都不重要了。”她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说的那个东西,就是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不忘记。”
乔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一个APP,是“乔见”直播的主页。首页轮播图上是几个头部主播的照片,底下是在线人数——三百二十万。她把手机递给陈默。“你那个系统,如果跟直播结合,能做什么?”
陈默想了一会儿。“你直播间现在有什么问题是技术解决不了的?”
“灯光。主播在自己家里直播,灯光条件参差不齐。我们给每个主播配了补光灯,但他们不会调。色温、亮度、角度,每个人都不一样。一场直播下来,脸是白的脖子是黑的,观众说像戴了面具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声音。主播在家里直播,背景噪音控制不住。孩子哭、狗叫、楼下按喇叭,全收进去了。我们用软件降噪,降完之后人声失真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乔薇停了一下,“孤独感。大主播有团队,有助理,有场控。小主播什么都没有。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说六个小时的话,弹幕里有时候一条都没有。很多人播着播着就哭了。哭完擦眼泪继续播。我们后台有数据,一个新人主播从开播到第一次流泪,平均是第十七天。”
修车铺里安静了。
陈默把手机还给乔薇。“灯光的问题,HomeOS的自适应环境光模块可以解决。不是给每个主播配同样的灯,是让系统据每个人的肤色、背景、直播时间、房间自然光条件,自动调节色温和亮度。声音的问题,我正在做多源音频分离。不是降噪,是把人声从环境音里‘提’出来,像从河底捞铜钱那样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孤独感的问题——HomeOS解决不了。系统可以记住一个主播的所有习惯,记住她什么时候需要喝水,什么时候需要调整坐姿,什么时候弹幕沉默太久该推一条互动提示。但系统不能代替人陪她。”
乔薇看着他。“那个陪她的人,可以是别的主播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这次来,不只是为了灯光和声音。‘乔见’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,是人。大主播越来越大,小主播起不来。头部主播垄断了流量,新人进来,播一个月只有个位数在线。很多人撑不过第十七天。我想做一个东西,叫‘乔见小店’——不是大主播卖货,是让小主播有自己的店铺,卖自己真正用过、真正喜欢的东西。但这个东西,需要一个系统来支撑。不是电商系统,是‘人’的系统。能记住每一个小主播的特点,能帮她们匹配合适的商品,能在她们撑不住的时候递一句话。”
陈默明白了。“你想把直播电商,做成HomeOS的一个场景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?你有的是技术团队。”
乔薇把墨镜放进包里。“因为我的技术团队给我看的方案,全部是算法。流量算法、推荐算法、转化算法。没有一个人告诉我,怎么让一个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哭了的主播,撑过第十七天。陈默,你演过群演,你知道站在最边缘是什么感觉。你知道镜头扫不到你的时候,你还要不要演。”
杂物间里,温煦和两个工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他们隔着门听见了乔薇的话。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修车铺外面的街道。杨叔叔在五金店门口跟人下棋,卖糖葫芦的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,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在收遮阳棚。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,都是站在边缘的人。没有镜头对着他们,没有人给他们打光,没有人帮他们降噪。但他们每一天都在演自己的生活。不是演给别人看,是演给自己看。
“乔姐。你记不记得横店有一家面馆,叫‘老孙面馆’?”
“记得。群演都去那儿吃。便宜,量大。”
“老孙头以前也是群演。演了二十年,没混上一句台词。后来不演了,开了那家面馆。我去吃面的时候,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——小陈,我在镜头前站了二十年,导演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每个来吃面的人,我都正眼看他们。我知道谁喜欢吃香菜谁不吃,谁要多放辣谁不要。镜头不看我,我看别人。”
乔薇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那个‘乔见小店’,核心不是让小主播卖东西。是让每一个小主播都被正眼看过。被系统正眼看,被顾客正眼看,被自己正眼看。”陈默说,“这件事,我做。”
乔薇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。不是协议,是备忘录。“‘乔见’和‘不忘记’,共建直播电商智能场景实验室。技术由你主导,场景由我提供,成果共享。不设排他条款,不限制你接其他行业。”她把协议放在折叠桌上,“这是我能给的最大的诚意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,拿起笔,签了。
乔薇收起协议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夏。“嫂子。陈默在横店那半年,有好几个导演想签他。他都拒绝了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——家里有人在等我。那时候你们还没结婚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等了这么多年,等的不是戏。是你。”
乔薇的车开走了。林知夏站在修车铺门口,看着那辆保姆车拐过街角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横店拒绝那些导演的时候,心里有没有遗憾?”
陈默把手套摘下来,放在工具箱上。“有。但不是遗憾没演戏。是遗憾那些导演看到我的时候,我已经快三十了。如果早十年,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好演员。”
“你现在也是。”
“演什么?”
“演你自己。一个修车的、写代码的、当爸爸的。你演了这么多年,没有人看出你在演。因为你不是在演。”
陈默低下头。他的手指上还有机油印,指甲缝里是黑的。这双手修过车、写过代码、炒过菜、抱过女儿。现在这双手拿起了一份跟百亿电商集团的协议。
晚上,林小若放学回来,发现修车铺门口多了一块牌子。不是“不忘记科技”的牌子,是一块木牌,手写的——“老陈修车 & 不忘记科技”。两块牌子并排挂着,一块歪歪扭扭,一块崭新笔直。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圆珠笔,在两块牌子中间的墙面上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我爸的公司。”
隔壁杨叔叔探出头来。“小若,墙上不能乱写。”
“不是乱写。是挂牌子。”
杨叔叔走过来看了看那行字,又看了看那两块牌子,没说话,转身回了五金店。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盆水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。他把“老陈修车”那块牌子擦了一遍。擦了又擦,擦到歪歪扭扭的字都发亮了。
“杨爷爷,你擦它什么?”
杨叔叔把抹布拧。“你爸刚租这个铺子的时候,这块牌子是我帮他钉上去的。钉的时候我跟他说,老陈,你这辈子就修车了?他笑了笑没说话。今天我才知道,他修的从来不是车。”
那天深夜,乔薇发来第一条消息。不是文字,是一段视频。视频里是一个女孩,二十出头,坐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,面前摆着一排口红。她对着手机屏幕说话,声音有点发抖——“大家好,我是小鹿,今天是我直播的第十七天。我……我给大家试一下这个颜色。”
弹幕只有三条。其中两条是系统自动发的,一条是“加油”。女孩把口红涂在手背上,涂到一半,忽然哭了。她使劲忍着,眼泪还是掉下来,滴在口红上。她用手背去擦,把口红擦花了,手背上一片红,像伤口。
视频到这里结束。乔薇附了一句话:“她叫小鹿。今天是她第十七天直播。她没撑过去。不是你的系统没做好,是我发晚了。”
陈默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。然后他打开HomeOS的代码,在记忆模块里新建了一个字段。字段名:“day_seventeen”。第十七天。注释里写——“用户首次情绪崩溃时间。系统检测到崩溃信号时,不推送商品,不推送优惠券。推送一条手工消息:‘今天的你,已经比昨天多撑了一天。’”
他保存代码,合上电脑。
修车铺外面,月亮照着那两块并排挂着的牌子。一块修车,一块科技。中间是林小若写的那行字——“我爸的公司。”月光把三行字照在一起,分不清哪块是哪块。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