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20:32:09  |  所属小说:安汉

下一个施粥,刘毅没有去。

不是他不想去,是他去不了。

那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官军就来了。不是一两个,是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也有五六十人,铠甲铿锵,刀枪如林,从郧阳城的方向开过来,尘土飞扬,遮住了半边天。为首的是一个把总,骑着一匹枣红马,腰间挎着刀,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、见惯了生死的冷漠。他勒住缰绳,扫了一眼土地庙前这群衣衫褴褛的流民,像扫一堆垃圾。

“上头有令,”把总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,“城外流民,即刻驱逐。半个时辰之内,离开郧阳地界。逾期不走者,以贼论处。”

以贼论处。

这四个字像一把刀,架在每一个流民的脖子上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发抖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抱着官军的腿求饶,被一脚踹开,在地上滚了两滚,趴在那里不敢动了。没有人反抗,没有人敢反抗。一群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流民,拿什么反抗?

刘毅站在人群里,手里攥着那个陶罐。

陶罐洗得净净的,罐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昨天花了半个时辰洗这个罐子,里里外外搓了三遍,用沙子磨,用草木灰擦,洗到罐壁摸上去像绸缎一样光滑才停下来。他把罐子晾了一夜,今早又用净的布擦了一遍,擦到能照见人影。

他要还给她。

今天是施粥。她会来。她会站在晨光里,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,头发上着那支银簪,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兰花。她会把粥一碗一碗地递给流民,会对他们说“慢点喝,别烫着”,然后她会抬起头,在人群中寻找他。

他答应过她的。

“你还会来领粥吗?”

“来。”

现在他来不了了。

“走!”一个兵丁朝他吼了一声,手里的大刀在晨光中晃了一下,刀刃上的寒光像一条蛇,从他脸上爬过去。

旁边一个老妇人拉住了刘毅的袖子,颤声说:“后生,走吧,别看了,走吧……”她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手里拎着一个破包袱。

刘毅认识她。她姓什么他不知道,但每次施粥的时候,她都排在他前面。她总是领一碗粥,先喝一半,剩下一半留着晚上喝。她跟他说过一句话,只有一句:“后生,你还年轻,别像我一样,老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刘毅低下头,把陶罐抱进怀里,贴着口。

“大娘,”他说,“走,我带你走。”

流民们开始动了。有人朝北走,有人朝南走,有人朝东走,有人朝西走,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,漫无目的地飘着。郧阳不要他们了,可他们能去哪里?没有人知道。

刘毅扶着老妇人,跟着人群,沿着汉江北岸的土路,一直往东走。走了大约两里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郧阳城已经变小了,像一块灰白色的积木,搁在汉江边上。城墙上的旗帜还能看见,但已经分不清颜色了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老妇人又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后生,走吧。”

他低下头,把陶罐抱得更紧了一些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黄土路上,路面发烫,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,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。流民们走得越来越慢,有人开始掉队,有人蹲在路边喘气,有人脆躺了下来,再也不肯起来。

刘毅扶着老妇人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老妇人走不动了,他就背着她。她很轻,轻得像一捆柴,压在背上几乎没有重量。

“后生,你叫什么?”老妇人趴在他背上,有气无力地问。

“刘毅。”

“多大了?”

“十七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“陕北绥德。”

“家里还有谁?”

刘毅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。

老妇人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瘦骨嶙峋的手搂着他的脖子。

又走了一段路,路开始变窄了。土路从汉江边拐进了丘陵地带,两边是低矮的山岭,长满了灌木和杂草。路面上坑坑洼洼的,有车马碾过的痕迹,也有野兽留下的爪印。路边的树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。

刘毅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
太安静了。
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都停了。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沉甸甸的,压在口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他停下脚步,四下张望了一下。前后都是流民,弯弯曲曲的队伍拉得很长,前面的已经拐进了山坳,后面的还在土路上慢慢挪。

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
不是一匹,是好多匹。

马蹄声从两边的山岭上传来,嘚嘚嘚嘚的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刘毅猛地抬起头,看见左边的山坡上出现了几个人影,骑马的,手里拿着刀,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。他转头看向右边,右边的山坡上也有人影,比左边更多,少说也有二三十个。

“山匪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队伍一下子炸了锅。有人往前跑,有人往后跑,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,有人跪下来开始磕头。哭喊声、尖叫声、马蹄声、刀兵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
刘毅没有跑。

他跑不了。背上背着老妇人,怀里揣着陶罐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他能跑到哪里去?他跑不过马,打不过人,连喊一声都来不及就会被砍倒。他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骑马的影子从山坡上冲下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像一群从里冲出来的恶鬼。

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大汉,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,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,刀背上挂着铜环,哗啦啦地响。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左额头一直拉到右下巴,把脸劈成了两半,像一张被撕破然后又勉强拼起来的面具。他勒住马,扫了一眼这群惊慌失措的流民,咧嘴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没有善意,只有一种猎手看着猎物时的满足。

“都别动!”他的声音像打雷,在山谷里来回震荡,“谁动谁死!”

没有人敢动。

刘毅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。他的手在发抖,腿在发软,可他没有跑,也没有跪。他站在那里,抱着陶罐,看着那个黑脸大汉。

黑脸大汉的目光从流民身上扫过,像一把扫帚,把每一个人都扫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在刘毅身上停了一下,不是因为刘毅有什么特别,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蹲着、跪着、趴着,只有他站着。

“你,”黑脸大汉用刀指了指刘毅,“过来。”

刘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把老妇人轻轻放在地上,把陶罐塞进她怀里,低声说:“抱着,别摔了。”然后他直起身,朝黑脸大汉走去。

他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稳稳的,没有发抖,没有踉跄。他走到黑脸大汉的马前,抬起头,看着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。

“好胆色。”黑脸大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“叫什么?”

“刘毅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“陕北绥德。”

黑脸大汉的眉毛挑了一下:“绥德?那边在打仗,你怎么跑出来的?”

“逃出来的。”刘毅说,“家里人都死了,就剩我一个。”

黑脸大汉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闷闷的,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。“逃出来的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逃出来的。”

他翻身下马,走到刘毅面前。他比刘毅高半个头,膀大腰圆,站在面前像一堵墙。他把鬼头大刀在地上,双手抱,上下打量着刘毅。

“你怀里揣的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
刘毅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他摸了摸口,陶罐已经给了老妇人,怀里只有那包铜板。他把铜板掏出来,打开破布,露出里面二十三枚铜板。

“就这些。”他说。

黑脸大汉看了一眼那些铜板,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一丝不屑。二十三枚铜板,连他一顿饭钱都不够。他的目光从铜板上移开,落在刘毅脸上。

“你识字吗?”他问。

刘毅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黑脸大汉为什么要问这个,但他没有犹豫。“识。”

黑脸大汉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两盏被点亮的油灯。“识多少?”

“能读,能写,能算。”

黑脸大汉看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朝身后的山匪们喊了一声:“把这群人都带上山!”

山匪们开始驱赶流民,像赶羊一样,把哭喊着的、挣扎着的、走不动的流民往山路上赶。有人想跑,被一刀背砸在背上,趴在地上起不来;有人想反抗,被一脚踹翻,拖在地上往前走。

刘毅没有跑。

他走回到老妇人身边,从她怀里把陶罐拿回来,重新抱进自己怀里。然后他扶起老妇人,跟着人群,往山上走。

黑脸大汉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目光总是在刘毅身上多停留一瞬。

山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。

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,遮天蔽的,阳光几乎透不进来。空气湿阴冷,带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味。脚下的路是碎石铺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,一不小心就会滑倒。刘毅扶着老妇人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,陶罐抱在怀里,不敢松手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。

山匪的寨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,三面环山,一面临崖,易守难攻。寨墙是用粗大的圆木围成的,有一人多高,上面削尖了,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。寨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山匪,见了黑脸大汉,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“大当家的”。

寨子里面比刘毅想象的要大。几十间木屋依山而建,错错落落的,中间是一条石板路,路两边堆着抢来的货物——粮食、布匹、铁锅、陶罐,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。寨子里有女人,不多,三五个,蹲在角落里洗衣服,见了被押进来的流民,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黑脸大汉把马拴在寨门口的一木桩上,转过身,朝那些被押进来的流民喊了一声:“都站好了!”

流民们被赶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,挤在一起,像一群待宰的羊。有人在小声地哭,有人在发抖,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。

黑脸大汉走到他们面前,双手叉腰,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寨子里回荡:“老子姓韩,名黑虎,人称黑旋风,这方圆百里都是老子的地盘。你们既然到了这里,就别想走了。老老实实待着,听话的,有口饭吃;不听话的那就别怪我了”

他拔出腰间的短刀,在晨光中晃了晃,刀刃上的寒光从每一个流民脸上爬过去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韩黑虎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。他收起短刀,目光在流民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刘毅身上。

“你,”他指了指刘毅,“跟我来。”

刘毅把陶罐塞给老妇人,低声说:“别摔了,我回来拿。”然后他跟着韩黑虎,朝寨子深处走去。

韩黑虎带他走进一间最大的木屋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大桌,一把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张弓、一壶箭、几把刀。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画着山山水水,标着密密麻麻的地名。刘毅看了一眼那张地图,认出了几个字:郧阳、襄阳、汉江、武当山。

韩黑虎坐到太师椅上,翘起二郎腿,从桌上拿起一只酒壶,对着嘴灌了一口,然后放下酒壶,看着刘毅。

“你说你识字,”他说,“写几个字给我看看。”

他从桌下抽出一张纸,一支笔,一块墨,推到桌子边沿。

纸是糙纸,黄乎乎的,边角不齐。笔是秃笔,笔尖分叉,像一把扫帚。墨是墨,硬得像石头。刘毅看了看这些东西,没有抱怨。他走过去,拿起墨,在砚台里倒了一点水,桌上正好有一碗凉茶,他倒了一点,开始磨墨。
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
他磨得很慢,很稳,不急不躁。

韩黑虎看着他磨墨的动作,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。

墨磨好了。刘毅拿起那支秃笔,蘸了墨,在糙纸上写下了两个字。

刘毅。

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楷书,中规中矩,不算好看,但绝对工整。

韩黑虎把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来,看了刘毅一眼。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而是一种,刘毅说不清那是什么,像是意外,又像是满意。

“从今天起,”韩黑虎说,“你就留在我这儿,给我管账。”

刘毅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管账?”

“对,”韩黑虎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,“我这儿抢来的东西,进进出出的,没人记账,乱得很。你给我记清楚,什么子抢了什么,从哪儿抢的,有多少,存哪儿了,一笔一笔都给我记明白。”

刘毅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要是不呢?”他问。

韩黑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之前更冷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刀还没,寒气已经人了。

“你可以不,”他说,“那你就和外面那些人一样,去劈柴,去搬货,去苦力。每天一顿饭,饿不死,也吃不饱。等哪天我心情不好了,也许就拿你们祭刀。”

他的目光在刘毅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
刘毅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写完了字的手。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

他想起赵念慈。

想起她站在晨光里的样子,想起她说的“我希望你能活下去”,想起那个洗得净净的陶罐,此刻还在老妇人怀里,等他回去拿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韩黑虎。

“我。”他说。

韩黑虎满意地点了点头,从桌上拿起酒壶,又灌了一口。

“行,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就住在那间屋子里。”他朝窗外指了指,是一间靠墙的小木屋,门板歪歪斜斜的,看着不太结实。

刘毅点了点头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
“大当家的,”他说,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韩黑虎的眉毛挑了一下:“说。”

“外面那些流民,别他们。他们什么都没有,他们没用。让他们活,苦力,劈柴、搬货、修寨墙,什么都行。别他们。”

韩黑虎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这一次的笑比之前暖了一些,虽然还是冷,但至少不像刀了。

“行,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
刘毅点了点头,走出了木屋。

他走回到空地上,从老妇人怀里拿回陶罐,抱进自己怀里。老妇人拉着他的手,眼泪汪汪地问:“后生,他们让你做什么?”

“管账。”刘毅说。

老妇人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不知道管账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刘毅没有死,没有被,还能活着。

刘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转身朝那间小木屋走去。

木屋很小,只够放一张木板搭的床和一张歪腿的桌子。墙角有蛛网,地上有灰,窗户上糊的纸破了一个大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
刘毅把陶罐放在桌上。

陶罐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一轮小小的月亮。

他看着那个陶罐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地、轻轻地摸了摸罐壁。罐身冰凉,贴着掌心,像她的手指。

不。

不像。

她的手指是温热的。那天她递粥给他的时候,手指碰了他的手一下,就那么一下,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到掌心,从掌心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心口,像一细小的针,扎进去,拔不出来。

他把陶罐抱进怀里,贴在口。

“我会还你的。”他轻轻地说。

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他自己和陶罐能听见。

“等我从这里出去,我就还给你。”

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陶罐上,给陶罐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
刘毅抱着陶罐,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,他要去记账。

明天,他还要活下去。

活到能回去的那一天。

韩黑虎站在自己木屋的窗前,看着对面那间小木屋里的灯光。

灯光很暗,只有豆大的一点,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,像随时都会熄灭。可它一直没有灭。它在那里亮着,虽然暗,虽然小,虽然摇摇欲坠,可它亮着。

韩黑虎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

他也是陕北人,延安卫人氏。家里世代军户,爷爷当兵,爹当兵,到了他这一辈,还是当兵。军户是什么?军户就是替朝廷卖命的牲口,平里种地,战时上阵,子承父业,世代不休,逃不脱,躲不掉。他十六岁那年,爹死在辽东战场上,尸骨无存,连块牌位都没有。他妈哭瞎了眼睛,没几年也去了。剩下他一个人,顶了爹的缺,成了延安卫的一名小旗,手下管着十几个弟兄。

说是弟兄,其实都是和他一样的苦命人。有的家里揭不开锅,有的被官府得走投无路,有的纯粹是在村里待不下去了,才来当兵吃粮。兵饷少得可怜,一个月几百文,还常常拖欠。发下来的粮食是陈年的糙米,里头掺着沙子,煮出来的饭硌牙。冬天的棉袄是破的,絮子露在外面,风一吹透心凉。可他们还是得穿着,因为更冷。

韩黑虎那时候还不叫黑虎,叫韩虎。黑虎是后来落草了才起的诨号,脸被刀劈了之后,黑了半边,兄弟们就叫他黑虎。

天启七年,陕北闹大旱。庄稼绝收,饿殍遍野。朝廷不管百姓的死活,赋税照收,徭役照派。百姓活不下去了,开始造反。王二在白水起事,高迎祥在安塞自称闯王,王嘉胤在府谷聚众,一呼百应,像柴碰上了烈火,烧得漫天通红。

官府慌了手脚,开始调兵。

韩黑虎所在的延安卫接到了命令:开赴白水,剿灭乱民。

“剿灭。”传令的军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轻描淡写。

韩黑虎站在队列里,听着那个命令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他要剿的是谁?是和他一样吃不饱饭的庄稼人,是和他一样被朝廷当牲口使唤的穷鬼,是和他一样走投无路才拿起刀枪的可怜人。他们有什么错?他们只是想活下去。

可他不能不接令。不接令就是抗命,抗命就是死。

他接了令。

带着他那十几个弟兄,跟着大部队,朝白水的方向开拔。

一路上,他们经过了无数个村庄。村庄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,没有鸡,没有狗,连树皮都被剥光了。偶尔看见一个人,也是饿得皮包骨头,躺在路边,眼睛半睁半闭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有弟兄问他:“大哥,咱们这是在剿谁呢?”韩黑虎没有回答。

走了三天,他们在一个叫王庄的地方扎了营。

那天夜里,韩黑虎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想起了他爹。他爹就是在这样的月光下走的,那年在辽东,也是这样的月亮,他爹跟着队伍出了营门,再也没有回来。

“大哥。”身后有人喊他。

他转过头,是他的副手,赵铁柱。赵铁柱是他最信得过的兄弟,跟了他六年,一起挨过饿,一起受过冻,一起在战场上捡过命。

“怎么了?”韩黑虎问。

赵铁柱蹲下来,压低声音说:“大哥,弟兄们让我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咱们真的要打那些人吗?”

韩黑虎没有回答。

赵铁柱继续说:“弟兄们都说,那些人跟咱们一样,都是穷苦人。咱们去打他们,不就是打自己人吗?大哥,咱们跑吧。”

跑。

这个字像一针,扎进了韩黑虎的心里。他不是没想过跑,可跑能跑到哪里去?跑到别处去,还是当兵,还是被人当枪使。跑到山里去,落草为寇,那这辈子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
他想了很久。

第二天,他没有带队伍去白水。他带着他那十几个弟兄,趁着夜色,离开了军营,一路向南,跑到了郧阳。

郧阳山大谷深,地广人稀,官府管不到。他们找了座山,扎了寨,落了草。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,后来慢慢多了,收了一些逃难的、走投无路的、犯了事跑出来的,渐渐地有了几十人、上百人。他们劫过路的商旅,抢山下的富户,偶尔也劫官府的粮车。韩黑虎不无辜,不祸害穷人,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——谁要是敢动穷人一手指头,他亲手剁了谁。

规矩立在那里。弟兄们换了一茬又一茬,老的那批跟着他从陕北跑下来的,还剩下不到一半。新来的不懂规矩,他就教;教不会的,他就骂;骂不听的,他就赶。他以为只要自己守着这条线,寨子就不会变味。

可人心是会变的。子久了,手下的兄弟们开始有怨言。“大当家的,咱们是土匪,不是善人。这也不让抢,那也不让动,兄弟们喝西北风去?”“大当家的,山下那户人家看着挺殷实的,一票吧,就一票。”“大当家的,你太婆婆妈妈了,这样下去,兄弟们都要跑光了。”

韩黑虎听着这些话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兄弟们说得对。他们是土匪,土匪就该土匪的事。他守了这些年的规矩,可规矩不能当饭吃,不能当衣穿,不能当刀使。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有时候兄弟们了什么出格的事,他装作不知道。

可装作不知道,不等于没发生。

那天晚上,韩黑虎一个人坐在寨门口,喝了一整壶酒,喝得烂醉。他对着月亮骂自己:“韩黑虎,你他娘的也是个土匪。你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?你他娘的也一样。”

从那以后,他就不太管事了。寨子里的事交给手下那几个老人,他每天喝酒、睡觉、发呆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,虽然还在喘气,但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气。

直到今天。

他看见了刘毅。

那么多流民,都蹲着、跪着、趴着,只有他站着。那么多流民,都在哭、在喊、在求饶,只有他一声不吭。那么多流民,都在往后退、往两边躲,只有他往前走了。

他走到自己面前,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。

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、装出来的不害怕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对生死都已经看淡了的平静。那种平静,韩黑虎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,死过一次的人。

像他当年一样。

韩黑虎站在自己木屋的窗前,看着对面那间小木屋里的灯光。灯光很暗,只有豆大的一点,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,像随时都会熄灭。可它一直没有灭。它在那里亮着,虽然暗,虽然小,虽然摇摇欲坠,可它亮着。

他想起自己刚来郧阳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也有一盏灯。一盏很小的灯,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见。那盏灯叫“活下去”。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着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、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,而是好好地、堂堂正正地、像一个人一样地活着。

他不知道刘毅心里有没有这样一盏灯。

但他觉得有。

因为他看见刘毅抱着那个陶罐的样子。那个陶罐被他擦得净净的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韩黑虎不知道那个陶罐是谁给的,但他看得出来,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时才会有的神情。

他转过身,走回到桌前,拿起那张写着“刘毅”两个字的纸,又看了一遍。

字写得真不错。工整,清晰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不是那种练了多少年的书法家的字,而是一个认真的人、一个仔细的人、一个做任何事情都不会马虎的人写的字。

他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

然后他吹灭了灯,躺到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嘴角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。

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认真,也仔细,做什么事都不马虎。他爹教他认字,一笔一划地写“韩虎”两个字,写了满满一张纸。他爹说:“虎啊,人活着,就得像你的名字一样,虎虎生威,不能让人欺负了。”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虎虎生威”,只知道他爹的手很暖,按在他肩膀上,沉甸甸的,像一座山。

后来他爹死了,那座山就倒了。

他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事。当兵,打仗,人,逃跑,落草。他把“虎”字前面加了一个“黑”字,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叫那个净净的名字了。韩虎是那个在月光下练字的孩子,韩黑虎是那个脸上有刀疤、手里有人命的土匪。

可刘毅叫他“大当家的”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了韩虎。

那个很久很久以前、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吃掉的韩虎。

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那粗大的房梁。

“刘毅,”他轻轻地说了一声,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他娘的可得给我好好活着。”

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,沉沉睡去。

窗外,月光如水。

那间小木屋里的灯,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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