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20:32:09  |  所属小说:安汉

马车穿过郧阳城的东门,沿着南门大街一路向西。

赵念慈坐在车厢里,帘子放下来,把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。她靠着车壁,双手交叠搭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。翠儿坐在她对面,手里还撑着那把油纸伞,车厢里撑不开,她就竖着拿,伞尖顶在车顶上,像个不伦不类的拐杖。

“小姐,”翠儿忍不住开口了,“你今天跟那个流民说了好一会儿话呢。”

赵念慈没有回答。

“他还问你叫什么名字,”翠儿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,“一个流民,胆子倒不小。”

“翠儿。”赵念慈的声音不大,但翠儿立刻闭了嘴。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,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,不是生气,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。

翠儿识趣地不再说话,只是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眼睛滴溜溜地转着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
赵念慈偏过头,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窗外。街景缓缓后退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杂货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从眼前掠过。她想起了那个人的脸,瘦削的、颧骨高耸的、眼眶深陷的,可那双眼睛很亮。那种亮不是饿出来的,是天生的,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,净净的,不含一丝杂质。

他叫刘毅。

他把碗洗了。

那么多流民,只有他把碗洗了。

她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马车在赵家宅院门口停了下来。

赵家宅院坐落在郧阳城东北角的一条巷子里,离县学不远。宅子是赵兴邦的父亲赵槐置下的,三进的院子,青砖黑瓦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赵府”两个字,字迹端正却不算气派,正如赵家在这郧阳城里的地位,殷实人家,不是什么显赫门第。

车夫老住了缰绳,回头喊了一声:“到了。”

翠儿先下了车,伸手扶赵念慈下来。赵念慈踩着脚踏,稳稳地落在地上,理了理裙摆,迈步走进大门。

刚跨过门槛,就听见正厅里传来说话声。

“爹这次去襄阳,走了大半个月,可算回来了。”

是赵念慈的兄长,赵念祖。

赵念祖比她大六岁,今年二十,生得高大魁梧,浓眉大眼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个常年在外面跑的人。他没有走科举的路子,自幼跟着父亲赵兴邦打理家业,负责赵家在汉江上的船运生意。一年倒有大半年在船上,从郧阳到襄阳,从襄阳到汉口,押货、谈价、结账,样样都要经手。++

赵念慈走进正厅的时候,赵兴邦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赵念祖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正在翻给父亲看。

“爹,这次从襄阳带了三百匹布回来,成本比上次低了一成。襄阳那边的布庄说,以后要是量大,还能再便宜半成”

“念慈回来了。”赵兴邦放下茶杯,看向门口。

赵念慈走上前,朝父亲行了一礼:“爹。”

又转向赵念祖:“哥。”

赵念祖合上账册,朝她笑了笑:“听说你今天又去城外施粥了?”

“嗯。”赵念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,翠儿上前给她倒了杯茶,退到一边。

赵兴邦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今天城外有多少人?”

“比上次多,”赵念慈说,“大概五六百人。粥不太够,后面来的几个只领到了半碗。”

赵兴邦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他向来话不多,尤其是在女儿面前。赵念慈小时候以为父亲是不关心她,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父亲不是不关心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母亲去世后,父亲的话更少了,可他对她的好,她都看在眼里。从不催她嫁人,从不拿她和别家的小姐比,从不嫌她抛头露面去施粥丢人。

“米还够吗?”赵兴邦问。

“够的。赵叔说仓里还有三石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赵兴邦又抿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女儿脸上,停顿了片刻。

赵念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端起茶杯,假装喝茶。

“念慈,”赵兴邦开口了,声音不大,语气却比方才郑重了几分,“城外施粥的事,你以后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
赵念慈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
赵兴邦的目光有些复杂。他看着女儿那张白皙的脸,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净净的光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女儿今年十四了,长成大姑娘了,可她每天坐着马车出城,在一群流民中间走来走去,他心里怎么能不担心?

“爹,没事的,”赵念慈说,“赵叔带着人呢,老马也在,那些流民只是饿,不会有什么事的。”

“不是那些流民。”赵兴邦说。

赵念慈愣了一下。

赵兴邦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他拿起茶杯,又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才缓缓开口:“我这次从襄阳回来,在路上听到一些消息。”

赵念祖的脸色微微一变,合上账册,走到父亲身边坐下。

“什么消息?”赵念慈问。

赵兴邦看着女儿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陕北那边的起义,闹大了。王嘉胤、高迎祥这些人,已经不是几百人的小股流寇了,手下有几千人,官府剿了几次都剿不动。听说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听说已经有义军往南边来了。”

正厅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。赵念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茶水在杯沿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她稳了稳手腕,把茶杯放回桌上,抬起头看着父亲。

“往南边来?”赵念祖的声音比父亲大一些,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急躁,“爹,你听谁说的?”

“襄阳那边几个老客商都在传,”赵兴邦说,“真假不好说,但空不来风。陕北离咱们这儿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,真要往南边来,迟早会到郧阳。”

赵念祖皱了皱眉,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郧阳有巡抚,有驻军,义军未必敢来。”

“巡抚?”赵兴邦苦笑了一下,“蒋允仪手里有多少兵?三千?五千?陕北那边官府剿了快两年都没剿净,郧阳这点兵力,能挡得住谁?”

赵念祖不说话了。

赵念慈坐在一旁,听着父亲和兄长的对话,手心里的汗一点点渗出来。她想起城外那些流民,他们就是从陕北逃来的。他们逃到郧阳,以为能找个安生地方活命,可如果义军真的追来了,郧阳还能安生吗?

“所以,”赵兴邦看着女儿,语气又郑重了几分,“以后出城施粥,多带几个人,早去早回,不要在外面逗留。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,里面有没有混进来别的人,谁也不知道。”

“别的人?”赵念慈问。

赵兴邦看了她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。

赵念祖替父亲说了:“义军的探子。或者趁火打劫的匪徒。城外那些流民,谁知道他们以前是什么的?今天来领粥的,明天说不定就拿着刀来抢了。”

赵念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她想起了刘毅。

那个把碗洗得净净的年轻人,那个问她叫什么名字的年轻人,那个眼睛里有一团火的年轻人。他是匪徒吗?他是探子吗?他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流民。

“哥,”她说,“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。”

赵念祖看了妹妹一眼,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一些:“我不是说他们都是坏人,我是说……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
赵兴邦点了点头:“你哥说得对。现在世道越来越乱了,咱们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平平安安。你娘走得早,我就你们两个儿女,一个在江上跑船,一个在城外施粥,我每天提心吊胆的,夜里都睡不踏实。”

赵念慈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

她知道父亲是担心她。母亲去世后,父亲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底,不说不笑,不怒不喜,可他每天晚上都要到她房门口站一会儿,听她在里面有没有动静,确认她睡了才离开。这是翠儿告诉她的。翠儿说,老爷每天晚上都来,风雨无阻,从没断过。

“爹,”赵念慈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
赵兴邦看着女儿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
赵念祖站起来,拍了拍账册,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回过头来:“对了,念慈,你今天施粥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?”

赵念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,不紧不慢地说:“没有。”

翠儿站在后面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
赵念祖看了妹妹一眼,没有追问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
赵兴邦也站了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背对着赵念慈,说了一句:“念慈,你娘要是还在,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,一定会很高兴的。”

说完,他没有等女儿回答,迈步走出了正厅。

赵念慈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杯,茶水已经凉了。

她没有喝,只是盯着杯中的茶汤,看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,看了很久。

翠儿走上前来,轻声说:“小姐,要不要回房歇一会儿?”

赵念慈摇了摇头,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赵家的小院,院角那棵槐树是祖父手植的,已经有五十多年了,枝繁叶茂,遮住了半边天。树下有一只花猫,正蜷在阴凉处打盹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
赵念慈看着那只猫,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。

世道越来越乱了。

城外那些流民,今天还能喝上一碗粥,明天呢?后天呢?如果义军真的来了,如果官府守不住,如果郧阳也沦陷了,那些人该往哪里逃?

她想起了刘毅。

他今天来的时候,比上次净了一些。脸洗了,头发拢了,衣裳虽然还是破的,但不像之前那样灰头土脸了。

他是想活下去的。

不只是想活着,是想好好活着。

她看得出来。

“翠儿,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明天你去厨房,让他们多熬一锅粥,用陶罐装好,放在灶台上温着。”

翠儿愣了一下:“小姐,明天不是施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赵念慈说。

她没有解释。

她只是想起了刘毅说的那句话——不是一碗粥,是我的命。

一碗粥,就是一条命。

她不知道还能救多少条命,但救一条,是一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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