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，在荒林间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陈烬牵着阿零，踩着松软的落叶，一步步向西而行。
少年依旧是那副清淡寡言的模样，面色苍白，身形单薄，可每一步落下，都稳得如同钉入大地的石桩。经过昨夜一夜炼化，战争神碎骨带来的微弱意志，已彻底融入他的骨髓血肉。
反应更快。
眼神更锐。
气血更沉。
即便依旧没有半分灵气外泄，可但凡有修士在此，便能隐隐感觉到，这少年身上，藏着一股不属于凡人的沉凝。
阿零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指尖，一路不再像昨那般拘谨不安。银色的发丝被晨风拂起，苍白的小脸上，已经多了几分健康的浅粉。
她不再时刻低着头，不再一听到风吹草动就浑身发僵。
因为身边这个人，给了她连昔神生都未曾有过的安稳。
“陈烬，你看，那只鸟颜色好好看。”
“陈烬，那朵花是蓝色的，以前我都没见过。”
“陈烬，你走慢一点点，我想看看水。”
小女孩的声音轻轻软软，带着孩童独有的好奇与天真。
曾经执掌时光、俯瞰万生、不悲不喜的时光主神，在失去神格、记忆破碎之后，反而活成了一个最普通、最纯粹的孩子。
陈烬从不厌烦。
她指什么，他便看一眼。
她问什么，他便简短答一句。
她走慢，他便跟着放慢脚步。
对他而言，这十六年的人生里，除了已故的师父，阿零是第一个会跟在他身边，叽叽喳喳、安安静静、完完全全依赖他的人。
葬神渊的风是冷的，人心是冷的，天地也是冷的。
唯有这只小手传来的温度，是暖的。
“我们真的要去黑石城吗？”阿零忽然小声问，小脸上又掠过一丝不安，“城里有很多修士，他们会不会……闻出我是秽神？”
陈烬脚步微顿。
他低头，看向小女孩紧绷的小脸。
阿零很聪明。
她记不清完整的过去，却本能地知道，自己是被天道抛弃、被世人恐惧的秽神。
一旦气息暴露，等待他们的，不会是同情，只会是追、抢夺、献祭、炼药。
昨遇到的青云宗弟子，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波。
“怕？”陈烬淡淡问。
阿零咬了咬唇，轻轻点头，又立刻用力摇头：“我不怕……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。”
她怕的不是自己死，而是拖累眼前这个唯一肯捡她、护她的少年。
陈烬看着她，沉默了一瞬。
他没有说空话安慰，也没有许下夸张的承诺。
只是平静开口：
“麻烦，就解决。”
“藏不住，就打出去。”
“我在。”
还是那三个字。
轻得像一阵风，却重得能压住一整片天地的恐惧。
阿零仰起小脸，望着少年那双平静无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，原本悬着的心，一下子就落了下去。
她用力点头：“嗯！我听陈烬的！”
陈烬不再多言，牵着她，继续前行。
越往西走，林木越稀疏，土路越明显。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渐渐变得浓郁，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车马声、人声、犬吠声。
凡人与修士混居的地界，快要到了。
黑石城。
这座坐落在南荒边陲的大城，是方圆千里内，最繁华、最混乱、也最靠近葬神渊的修士据点。
城中鱼龙混杂。
有凡人商贾，有散修游侠，有宗门暗子，有王朝密探，甚至偶尔还会有来自远方的大势力弟子在此停留。
规矩？
在这里，实力就是规矩。
弱肉强食，就是天理。
对别人而言，黑石城是机遇之地。
对陈烬和阿零而言，这里是刀尖上的行走。
接近正午。
两人终于走出荒林，登上一座低矮的土坡。
放眼望去。
一座巨大无比的黑色石城，静静卧在大地之上。
整座城池，由一块块黝黑坚硬的巨石垒砌而成，城墙高达十余丈，气势雄浑，透着一股蛮荒而厚重的气息。城门处人来人往，车流不息，修士与凡人混杂在一起，络绎不绝。
城门口立着两尊高大的石兽，双目圆睁，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进入城中的生灵。
城门上方，一块巨大的黑铁匾额上，刻着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——
黑石城。
“那就是……黑石城？”阿零仰着小脸，眼中带着一丝好奇，一丝紧张。
“是。”陈烬点头。
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处。
几名身穿统一服饰、腰佩长刀的修士，正站在门口盘查。气息不算顶尖，却也都在聚灵境上下，显然是黑石城的守城修士。
他们的任务很简单：
收入城费，排查危险，尤其——排查从葬神渊方向过来、携带神秽气息的异类与秽神。
一旦发现，格勿论。
陈烬能清晰地感觉到，城门附近，隐隐布着几座淡淡的法阵。
那是神秽侦测阵。
凡有秽神、神骨、神之残骸靠近，法阵便会自动发光示警。
以他现在拾神一境的力量，加上时光微滞，硬闯未必不行。
可阿零不行。
她是完整的时光神残躯，即便神格被废、力量被封，体内依旧残留着浓郁到无法彻底掩盖的旧神气息。
只要一靠近城门，法阵必然会亮。
到时候，不等他们入城，全城修士都会被惊动。
“陈烬……”阿零也感觉到了城门处的压抑，小手微微收紧，“那里好吓人。”
“不是走正门。”陈烬淡淡道。
阿零一愣：“啊？”
“正门查得严。”陈烬抬眼，望向黑石城绵延漫长的城墙，“我们找一处偏僻的城墙，翻进去。”
他说话语气平淡，仿佛翻一座十余丈高、布满法阵的修士城墙，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。
阿零似懂非懂，却无比相信：“好！”
陈烬不再耽搁，牵着阿零，沿着土坡，绕开正门人流，顺着城墙，往偏僻无人的角落走去。
一路走过去。
行人渐渐稀少。
喧闹渐渐远去。
只剩下风吹过巨石城墙的低沉呼啸。
大约小半时辰后。
两人来到一段背阴、少有人烟的城墙下。
这里堆放着不少废弃的石料、断木、杂草丛生，隐蔽又荒凉。城墙上没有守卫，也没有巡逻修士，显然是整个黑石城，防守最薄弱的一环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陈烬停下。
他抬头望向十余丈高的城墙，眼神平静。
凡人攀爬，难如登天。
修士一跃而过，轻而易举。
他无灵，无灵气，无法御空，无法跳跃。
但他有——大地之躯，战争意志，时光微滞。
“阿零，抱紧我。”陈烬蹲下身。
阿零立刻乖巧地伸出小手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，双腿轻轻夹住他的腰。
陈烬站起身，稳稳托住她的双腿，让她趴在自己背上。
小女孩身上很轻，很软，带着一丝淡淡的、如同月光一般净的气息。
“抓好，不要松手。”
“嗯！”
陈烬深吸一口气，闭上双眼一瞬。
神魂微动。
大地之力悄然蔓延，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。
战争意志沉入骨髓，让他的每一寸肌肉都达到最精准的掌控。
时光之力则如同无形的丝线，缠绕在他四肢百骸，随时可以扰动一瞬。
他不是在爬墙。
是在走墙。
下一瞬。
陈烬脚步一踏，身形骤然动了。
他没有助跑，没有跳跃，只是简简单单，一脚踩在垂直的巨石墙壁上。
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他的脚掌，仿佛与巨石融为了一体。
不滑，不晃，不坠。
一步。
又一步。
少年背着小女孩，在垂直陡峭、光滑无比的黑石城墙上，如同行走在平地一般，稳步向上。
没有灵气，没有光芒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。
只有沉稳到可怕的步伐。
阿零趴在他背上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，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却一声不吭。
她不害怕。
因为背着她的人，是陈烬。
十余丈的城墙，在旁人眼中难如登天。
在陈烬脚下，不过数十步而已。
片刻之间。
他已踏上城墙顶端。
城墙上风略大，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下方是城中错落有致的房屋、街道、人流，远处更是高楼林立，商铺连绵，一派繁华景象。
陈烬没有停留，背着阿零，从城墙内侧，再次一步一步，稳稳走下。
落地无声。
两人悄无声息，进入了黑石城。
刚一落地，陈烬便立刻带着阿零，钻入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。
避开人流，避开视线，避开一切可能存在的探查。
小巷狭窄、湿、阴暗，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房屋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、霉味与淡淡的烟火气。
这里是黑石城最底层的凡人区。
鱼龙混杂，混乱不堪，却也最不引人注目。
“我们先在这里躲一躲。”陈烬将阿零放下，低声道，“等天黑，再出去找住处和食物。”
白天人多眼杂，修士往来密集，一旦被人注意到阿零的异常，麻烦会接踵而至。
最安全的做法，就是蛰伏。
阿零乖乖点头：“我都听你的。”
两人靠在阴暗的墙角，静静闭目养神。
陈烬看似平静，实则神魂一直紧绷。
他的心神，如同一张无形的网，悄然铺开，笼罩整条小巷，乃至附近几条街道。
任何靠近的修士气息，任何异常的波动，都逃不过他的感知。
时光微滞，随时可以发动。
战争意志，随时可以爆发。
大地之躯，随时可以护体。
他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孤狼，安静、隐忍、致命。
阿零靠在他身边，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，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，呼吸平稳。
她能感觉到，陈烬在保护她。
这种被人拼尽全力护在身后的感觉，很好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阳光从巷口斜斜照入，又一点点西斜。
天色渐渐变暗。
暮色降临，黑夜即将笼罩整座黑石城。
也就在这时——
陈烬的眼神，骤然一冷！
他的神魂感知，清晰地捕捉到。
三道修士气息，正从巷口方向，缓缓靠近。
不是路过。
是直奔这条小巷而来！
而且，这三人的气息，他无比熟悉！
正是昨在山路上，被他用时光微滞骗过的——青云宗弟子！
“师兄，刚才神秽侦测阵，在西城城墙一带，微微亮了一下！”
“虽然很微弱，一闪而逝，但绝对是秽神气息！”
“没错！而且方向，就是这一片贫民区！”
阴冷而笃定的声音，从巷口传来，越来越近。
为首那人，声音冷厉如刀：
“给我仔细搜！”
“那两个从葬神渊跑出来的异类，肯定就藏在这附近！”
“一个携带秽神的小子，一个半废的小秽神……”
“抓到他们，不仅能除一大害，还能得到宗门重赏！”
声音落下。
三道身影，已然踏入小巷。
为首的，正是那名通玄境的青云宗师兄，沈青。
他一身灰蓝色道袍，面容冷傲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扫视着阴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，神识肆无忌惮地横扫。
在他身后，两名聚灵巅峰的弟子，一左一右，气息紧绷，手握剑柄，随时准备出手。
三人目光，几乎在瞬间，就锁定了小巷深处，靠墙而立的陈烬与阿零。
当看清楚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时。
沈青眼中，骤然爆发出浓烈的惊喜与冷厉！
“果然在这里！”
“躲啊！你们怎么不继续躲了！”
沈青一步步走近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贪婪的笑意。
他上下打量着陈烬，眼神轻蔑，如同在看两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“小小年纪，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“背着秽神，竟敢闯入黑石城，还真当我们青云宗是摆设不成？”
他身后的两名弟子，也立刻上前，呈三角之势，将陈烬和阿零死死围住。
剑拔弩张。
气弥漫。
阿零小脸瞬间一白，下意识往陈烬身后缩了缩，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摆。
可这一次，她没有发抖，没有害怕到闭眼。
因为她知道，身前这道单薄的身影，会为她挡下一切。
陈烬缓缓将阿零护在身后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眼前三名青云宗弟子。
少年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，没有惊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求饶。
只是眼神，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“你们，不该追进来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沈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嗤笑一声，眼神越发轻蔑：
“不该？”
“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人小子，也敢跟我这么说话？”
“我看你是靠着秽神的力量，侥幸骗过我一次，就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？”
“告诉你。”
“今，你们翅难飞！”
“这小秽神，我要带回青云宗，上交宗门，受万民敬仰！”
“你这私藏秽神的异类……”
沈青眼中机毕露：
“就地斩，以儆效尤！”
话音落下。
他不再废话，眼神一厉，一声低喝：
“动手！”
“拿下小秽神，了那个小子！”
两名聚灵巅峰的弟子，瞬间应声而动！
呛啷！
两柄长剑出鞘，寒光闪烁，灵气激荡！
两人脚步一踏，身形如电，一左一右，同时扑出！
一人直取陈烬，要一招毙敌！
一人绕向后方，要擒拿阿零！
速度快，出手狠，招式老辣！
这是青云宗的基础剑法，却被两人练得炉火纯青，配合默契。
在他们看来，对付一个无灵的凡人，一个半废的小秽神，简直手到擒来。
沈青则站在原地，负手而立，眼神冷漠，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在他眼中，这场战斗，已经结束了。
可他不知道。
从他踏入这条小巷的那一刻起。
结局，就已经注定。
陈烬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看着扑来的两名青云宗弟子，他眼神平静无波，嘴唇轻轻一动，无声吐出四个字。
时光——微滞。
嗡——
无形无质，无声无息。
没有灵光，没有巨响，没有任何异象。
可就在这一刹那。
整条小巷内，时间，骤然静止！
扑在半空中的两名弟子，动作瞬间僵住。
挥出的长剑停在半空。
踏出的脚步悬在半空。
脸上的凶狠与自信，凝固在脸上。
甚至连他们激荡而出的灵气，都定格在原地，化作一粒粒细小的光点。
全世界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只有陈烬，依旧可以自由行动。
他缓缓踏出一步。
背影单薄，却如同山岳。
他没有看左边那名弟子。
径直走向右侧，那名想要擒拿阿零的青云宗弟子。
少年抬起手。
没有灵气，没有武技，没有法器。
只有一只简简单单、普普通通的手掌。
可在战争意志与大地之躯的加持下。
这一掌，重如泰山！
“嘭——！”
一声闷响。
陈烬一掌，轻轻按在那名弟子的口。
时间恢复流转。
“呃——！！”
那名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口瞬间塌陷，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。
整个人如同被一头狂奔的凶兽撞中，横飞而出，重重砸在小巷墙壁上，当场昏死过去，生死不知。
一招！
秒聚灵巅峰！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，让另一名弟子吓得魂飞魄散！
他刚一恢复行动，就看到同伴被一掌打飞，整个人都僵在原地，满脸不敢置信！
“你——！！”
他惊恐地看着陈烬，仿佛在看一尊从葬神渊爬出来的怪物。
陈烬没有看他。
他目光一转，落在了远处，脸色彻底僵住的沈青身上。
通玄境的沈青。
此刻，脸上的冷漠与轻蔑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只剩下震惊、恐惧、难以置信！
他清清楚楚地看到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他的两名弟子，凭空僵住了一息！
时间……静止了？
这是什么手段？！
这是神术！！
只有被天道封禁的旧神，才会掌握的时光神术！
一个凡人小子，怎么可能会？！
沈青浑身汗毛倒竖，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，瞬间席卷全身！
他终于明白，自己招惹的，本不是一个普通凡人。
而是一个……拾神者！
一个敢捡旧神、敢修神术、敢逆天而行的禁忌存在！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怪物……”沈青声音发颤，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倨傲。
陈烬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，指尖，遥遥指向沈青。
少年的声音，平静、淡漠、却带着一股宣判生死的冰冷。
“该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