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昭明城皇宫,禁地。
皇宫的禁地是位于御花园西北角的一座独立院落。院落不大,只有三间房,围着一口枯井。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封住,石板上刻满了符文——不是凡人请道士画的朱砂符,而是真正的深子封印。淡金色的符文在夜色中微微发光,像是一盏盏微小的灯。
守卫禁地的侍卫已经被叶芷用一粒迷尘粒子放倒。两人站在枯井边,叶芷单手结印,按在青石板上。石板上的深子符文逐一亮起,然后从中心开始,一层一层地向边缘消散。
“前六层封印我已经打开了。”叶芷说,“从井口下去,到底部就是第七层封印的入口。我在这里维持前六层的通道,你下去。记住——血尘幻境里的东西不是真的,不管看到什么,都不要相信。”
“你不下去?”
“第七层血尘幻境只能一个人进入。两个人同时进入,幻境会叠加,更难破解。师尊当年也是独自破的第七层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,走到井口。
井口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他向下看了一眼,井道深不见底,但从井底涌上来的血尘粒子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。那些深红色的粒子像是一条倒流的瀑布,从地底深处向上喷涌,然后在井口被深子封印拦截,不得而出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,翻身入井。
下坠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长。井道不是垂直的,而是螺旋向下,井壁上刻满了魏屠留下的血尘符文。那些符文在他经过时会短暂地亮起,像是在记录他的气息。下坠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脚下忽然一实。
他落在了一片红色的空间中。
这里不是井底,而是第七层封印的内部——血尘幻境。
沈渡环顾四周。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虚空,脚下什么都没有,却有一种踏在实地上的感觉。虚空中飘浮着无数暗红色的絮状物,像是凝固的血块,又像是被撕碎的记忆碎片。每一片絮状物中都隐约有画面在闪动,画面里是不同的人、不同的场景、不同的时间。
他向前迈出一步。
脚下的红色虚空忽然泛起涟漪,涟漪扩散开来,周围的絮状物开始向他汇聚。那些碎片拼合在一起,画面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连贯。
沈渡看见了一座城池。
不是昭明城,是一座他非常熟悉的城池——云国北境的临关城。城池的轮廓、街道的走向、城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都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。他小时候跟师父去过几次临关城送铁器,对那座城池的印象很深。
画面中,临关城的城门缓缓打开。
一队人马从城中走出。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清瘦,气度不凡。他的身后跟着一辆马车,车帘紧闭,看不清里面坐着谁。再后面是几十名护卫,个个腰悬刀剑,神情警惕。
中年男子走到城门外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临关城的城门。他的眼神复杂,有不舍,有决绝,还有一种沈渡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走。”中年男子说。
车队缓缓驶出城门,向北而去。
画面一转。
车队行进在一条荒僻的山路上。天色已晚,暮色四合。忽然,山路两侧的树林中涌出无数黑衣人,将他们团团包围。护卫们拔刀迎战,但黑衣人数量太多,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中年男子从马车中抱出一个襁褓,将襁褓交给身旁一个老仆。
“带他走。”中年男子的声音沙哑,“往北走,去青石镇。记住,永远不要告诉他——”
一支箭矢破空而来,正中中年男子的口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口的箭,身体晃了晃,却没有倒下。他伸手入怀,取出一枚玉简,用力捏碎。
玉简碎裂的瞬间,三道光芒从天而降。
一道暗红,一道墨绿,一道灰白。
三道人影落在山路上,将中年男子和那个抱着襁褓的老仆围在中间。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,但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沈渡极其熟悉的气息——怨尘、血尘、幽尘。
钟魇。魏屠。幽尘灵尘。
“沈长风,”钟魇的声音从暗红色的光芒中传出,“交出孩子,饶你不死。”
中年男子——沈长风——将老仆和襁褓护在身后,从腰间拔出一柄刀。那柄刀沈渡从未见过,却莫名地感到眼熟。刀身狭长,通体漆黑,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银线。
“他是云国沈氏最后的血脉。”沈长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们想要他,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。”
“那就从你的尸体上跨过去。”
三道光芒同时出手。
沈渡想要冲上去,想要帮那个中年男子,但他动不了。他只是一个旁观者,被困在这段不知是谁的记忆中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。
沈长风挥刀迎战。他的刀法凌厉无匹,每一刀斩出,刀刃上的银线都会延伸出去,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银色的轨迹。那些轨迹交织成网,竟然短暂地挡住了三大灵尘的联手。
但只是短暂地。
怨尘封印率先突破了刀网,暗红色的纹路像蛇一样缠上沈长风的右臂。他的右臂瞬间失去了力量,刀险些脱手。紧接着,血尘封印击中了他的后背,墨绿色的光芒渗入他的体内,从他的七窍中涌出鲜血。最后,幽尘封印穿透了他的口,灰白色的雾气将他的心脏裹住。
沈长风跪倒在地,但仍然没有倒下。
他用最后的力气,回头看了老仆一眼。
“走。”
老仆抱着襁褓,转身冲入山林。
三大灵尘想要追赶,沈长风忽然发出一声怒吼。他的身体炸开,化作一团纯粹的银白色光芒,将三大灵尘全部笼罩其中。银光之中,三大灵尘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,像是陷入了泥沼。
“该死!他自天眼雏形!”钟魇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怒。
银光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才消散。三大灵尘脱困而出时,老仆和襁褓已经消失在了山林深处。
“追。”魏屠说。
“不用追了。”钟魇的声音阴冷,“那个老仆跑不远。而且——”
他伸出手,掌心中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印记。印记正在微微发光,光芒指向山林深处。
“我在那孩子的眼脉中种下了怨尘种子。无论他逃到哪里,都逃不出我的感知。十六年后,种子成熟之时,他会自己回到我们手中。”
三道光芒消散在夜空中。
画面最后定格在那片山林中。老仆抱着襁褓,跌跌撞撞地跑着。他跑了一夜,直到天色微明,终于跑到了一个坐落在山脚下的小镇。
青石镇。
老仆将襁褓放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,在襁褓中塞了一枚铜钱。然后他转身离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襁褓中的婴儿没有哭。他只是睁着一双灰白色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头顶的槐树枝叶,看着枝叶缝隙中漏下的天光。
沈渡站在原地,浑身颤抖。
那个婴儿是他。
那个中年男子,沈长风——是他的父亲。
云国皇室,沈氏——是他的家族。
十六年前,他的父亲为了保护他,在临关城外的山路上自天眼雏形,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他十六年的苟活。
而钟魇种在他眼脉中的怨尘封印,不是因为想要他的天眼舍利,而是因为——他本来就姓沈。他是云国沈氏最后的血脉。
“很感人,不是吗?”
一个声音忽然在血尘幻境中响起。
沈渡猛地转身。
虚空中,一个人影正在缓缓凝聚。那是一个中年男子,身穿云国皇室的锦袍,面容与沈长风有七分相似。但他的眼睛是墨绿色的——血尘灵尘的颜色。
魏屠。
不对。不是真正的魏屠,是血尘幻境凝聚出的幻象。
“你的父亲,沈长风,是云国沈氏三百年来最杰出的观尘者。”魏屠的幻象说,“他在二十五岁时就自行开眼,凝聚出了天眼雏形。如果让他正常成长,他会成为人界第一个本土诞生的末尘天眼,带领人界摆脱尘界的控制。”
幻象一步步向沈渡走来。
“所以我们了他。不,准确地说,是他自己了自己。为了保护你。”
沈渡的双手握紧,指甲嵌入掌心。不争刀在他掌心中剧烈颤动,刀身上那只半睁的眼睛正在努力睁大。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魏屠的幻象停在他面前,墨绿色的眼睛盯着他,“沈长风是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追他的?我们三大灵尘的行动是绝密,连山尘界的纪恒都不知道。他为什么能在我们到达之前,提前将你送出临关城?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有人出卖了他。”魏屠的幻象微笑着说,“云国沈氏内部,有人将他的行踪和你的存在,告诉了狱尘界。那个人至今还活着,住在云国皇宫里,享受着本该属于你父亲的皇位。”
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?”魏屠的幻象俯下身,在他耳边低声说,“你母亲。”
血尘幻境轰然震动。
沈渡的眼眶中,银白色的光芒骤然爆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