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沈渡是被一阵寒意惊醒的。
他睡觉一向很沉，今夜却毫无来由地睁开了眼。眼前依然是那层熟悉的朦胧，茅屋的顶梁在暗夜中只是一道模糊的横杠。秋虫的鸣叫声不知何时停了，四周静得不正常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寻常的声音，而是一种极细微的、像是沙粒摩擦的响动。声音来自四面八方，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。沈渡皱起眉，本能地觉得不对。他从小感觉就比常人敏锐，这种敏锐弥补了视力的不足，让他能察觉很多旁人注意不到的事情。
比如此刻，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不是人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判断，但那种东西带来的压迫感完全不同于任何活物。它更沉、更冷，像是从深水之中浮上来的暗涌。
“师父。”他低声唤了一句。
隔壁没有回应。吴老锤睡觉打鼾，鼾声如雷，此刻却一点声息都没有。
沈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他翻身下床，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。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，他摸索着走到墙边，握住靠在墙角的一柄铁锤。那是师父给他打的，说是用，这些年从来没用过。
锤柄入手，他感到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。
铁锤在抖。
不，不是铁锤在抖，是整座房子都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频率震动。那种震动不是地震，更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。
沈渡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他眼前忽然一亮。
不对——不是眼睛看见的亮，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。他“看见”茅屋的墙壁上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纹路，那些纹路像是活的，在墙壁上缓缓蔓延、蠕动，不断扩大范围。纹路所过之处，墙皮开始剥落，露出下面黑色的、不断渗出水渍的砖石。
这是什么东西？
沈渡猛地退后一步，背抵上冰冷的墙壁。那层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脚下的地面，他低头看去，只见自己的双脚周围，泥土正在变成一种不祥的深褐色，像是被什么浸透了。
血？
不，不是血。那种深褐色的东西散发着一种腐败的气息，让他想起夏天沟渠里沤烂的淤泥。
墙壁上的纹路越来越密，越来越亮，渐渐凝聚成一个个扭曲的符号。那些符号沈渡从未见过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与恐惧，仿佛它们本身就是一种亵渎。
然后他听到了哭声。
从那些符号中传出的哭声。起初是一个人的，接着是两个、三个、无数个，层层叠叠地重叠在一起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，哭得撕心裂肺。哭声之中还夹杂着模糊的呢喃，像是在诉说什么，又像是在诅咒什么。
沈渡死死捂住耳朵，但那些声音本不受阻碍，直接响在他的脑子里。他的眼眶开始发热，那层蒙了十六年的薄翳像是被火烧一样灼痛起来。
疼痛来得猛烈而突然。
沈渡闷哼一声，双手捂住眼睛，铁锤跌落在地。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跳动，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眼眶中钻出来，撕裂他的眼睛，冲破那一层薄翳的束缚。
“闭眼！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骤然炸响。
沈渡来不及反应，一双手已经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。一股暖流从那双手中渡过来，顺着他的经脉直冲双眼。灼痛感顿时减轻了几分，那些哭声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，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是那个槐树下的人。
沈渡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判断，但他就是知道。那人的气息他傍晚时感应过一次，此刻再次出现，他立刻认了出来。
“不要睁眼。”横眼男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，“不管听见什么，不管感觉到什么，都不要睁眼。你的封印正在被强行打开，如果现在睁眼看见尘界之物，你的眼脉会承受不住。”
沈渡想问什么是尘界，什么是封印，但剧痛让他说不出话来。他只能死死闭着眼，感觉那双按在肩上的手越来越烫，渡过来的暖流越来越强。
与此同时，他“看见”了另一番景象——不是用眼睛，而是用那种说不清的感知。
他“看见”一个人影从他身后掠出，迎着那些暗红纹路冲去。那人的身形在黑暗中舒展开来，右手虚虚一握，竟然凭空抓出了一柄由青色光芒凝聚的长刀。刀身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光点，像是一条缩小了的星河。
横眼男子一刀斩下。
青芒划过，墙壁上的暗红纹路齐声尖叫起来——是的，纹路发出了尖叫。那种声音尖锐得像是千万钢针同时划过琉璃，刺得沈渡耳膜生疼。纹路被青芒斩中的地方开始崩裂，暗红色的液体从裂口中涌出，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腐败气息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崩裂的纹路没有消失，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疯狂扭动起来。它们从墙壁上剥离，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不断翻滚的暗红球体。球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，每一张面孔都在哭泣，都在呢喃，都在用一种沈渡听不懂的语言诉说着什么。
横眼男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怨尘凝聚体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居然在云国境内出现了这种东西。天尘界那边到底在做什么？”
他不敢怠慢，左手掐诀，右手持刀，青芒暴涨。刀身上那些光点飞散开来，在他身周形成一道光环。光环之中，沈渡隐约“看见”了一层又一层的符文，那些符文与暗红纹路截然不同，散发着一种沉稳而温润的气息。
横眼男子挥刀向前，每一刀斩出，青芒都会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痕迹。那些痕迹交织成网，将暗红球体困在其中。球体剧烈挣扎，表面的面孔扭曲得更厉害了，哭声变成了嚎叫。
但横眼男子的网越收越紧。青芒符文一层层叠加在网结上，将暗红球体压缩得越来越小。最终，他左手猛地一握，青网骤然收紧，暗红球体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，炸成一团暗红色的烟雾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一切归于寂静。
横眼男子收刀而立，袍角无风自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渡，少年依然紧闭双眼，脸色苍白，额头上冷汗涔涔。但让横眼男子感到惊讶的是，沈渡的身周竟然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芒——那是他自身的眼脉在应激状态下自行构筑的防护。
一个从未觉尘的人，在怨尘凝聚体的冲击下，居然能本能地护住自己的眼脉。
这就是天眼之影的潜质吗？
横眼男子压下心中的震惊，快步走到沈渡身边。他伸手按在少年的头顶，仔细探查他眼脉的状况。片刻后，他松了口气。
还好，封印虽然被冲击得松动了一些，但整体结构还在。沈渡的眼脉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，只是消耗过大，陷入了昏迷。
横眼男子将沈渡抱起，看了一眼铁匠铺。吴老锤躺在床上，呼吸平稳，只是被怨尘的余波震晕了过去，并无大碍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最终没有叫醒老铁匠，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，轻轻放在吴老锤的枕边。
那是山尘界留给凡人的信物，表明此人已被观尘一脉接引。倘若老铁匠醒来后找人打听，自然会有人告诉他该去哪里寻一个答案。
做完这些，横眼男子抱着沈渡走出茅屋。
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。晨光之中，青石镇依然宁静安详，没有人知道昨夜这里曾经降临过尘界之物，也没有人知道一个打了十年铁的半盲少年，即将踏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。
横眼男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边陲小镇，然后一步迈出。
他的脚下凭空浮现出一层青色的光纹，那光纹迅速扩展成一个复杂的圆形阵法。阵法中央，空气开始扭曲，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，折射出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——那是尘界与人界之间的通道，是观尘者行走两界的必经之路。
下一刻，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阵法之中。
晨光洒落，青石镇的炊烟袅袅升起。
吴老锤醒来时，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枚古朴的铜钱。铜钱上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，入手微温。
他的徒弟沈渡，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