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磨刀石是从厨房顺来的。
贾怀坐在小院的石阶上,一遍一遍地磨着那把锈迹斑斑的裁纸刀。刀刃在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嚓嚓声,像一只藏在墙缝里的虫子,单调,执拗,不知疲倦。
这座院子在荣国府的西北角,背阴,湿,夏里能滋出一地青苔。赵姨娘的屋子在里间,此刻传来隐约的鼾声。院墙外头,是荣国府豢养的几只鹤,叫声悠长,像是在嘲弄什么。
贾怀不在意这些。
他把裁纸刀举起来,对着头看了看刀刃上的光。
十六岁,庶子,赵姨娘所出,贾政第三子。
这几个字在贾府是什么意思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宝玉的院子里有二十多个丫头,最次等的也穿着桃红比甲,手上戴着银镯子。他这里,只有莺儿偶尔过来帮着浆洗,连个烧水的婆子都得跟厨房那头借。饭食端上来的时候是凉的,菜色也是残的,仿佛大家都默认了这个庶子该配吃这些。
贾政对他的态度,从来不是愤怒,而是漠视。
漠视比打骂更彻底。它告诉你,你连被重视的资格都没有。
贾怀把裁纸刀回腰间,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今要去凤姐那里。
他提前打听清楚了。王熙凤手里管着荣国府的内库账目,府里的现银都从她手里过,她能做主的额度,远不止那点面上的月钱。
他要借八百两。
不是要,是借。
这两个字的区别,贾怀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荣庆堂的抄手游廊里,几个丫头正倚着栏杆说话,看见贾怀过来,声音低下去,眼神却没低。那种眼神贾怀认识,是打量一个多余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神情,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轻蔑。
他没有停步,也没有回头,径直穿过月洞门,往王熙凤的院子去。
平儿在廊下绣花,抬头看见他,微微一怔。
"三爷来了?"
"凤嫂子在不在。"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平儿愣了一下,起身道:"在的,二正对账,三爷稍等,我去通报——"
"不用。"
贾怀推开了门。
王熙凤坐在罗汉床上,膝头搁着一本账册,手里握着一支朱笔,抬起头来,眼神里先是惊讶,随即浮现出那种惯常的、带着几分戏谑的笑。
"哟,这是哪阵风把我们三爷吹来了?"
贾怀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下,不紧不慢,腰杆挺直。
"嫂子,我要借八百两银子。"
王熙凤手里的朱笔停了。
她在贾府做了这么多年当家媳妇,见过各种来借钱的人——哭的,闹的,装可怜的,绕弯子的——没见过这样的。坐在这里,像一柄刚开了刃的刀,安安静静地架在那里,却让人不敢轻易去摸。
"八百两?"她笑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"三爷这是要做什么买卖?"
"买个差事。"
"什么差事值八百两?"
"锦衣卫北镇抚司,小卒。"
王熙凤的笑容凝了一瞬。
她是聪明人,太聪明的人往往看人看得很准。她在贾怀身上看了片刻,看见的不是那个在贾政书房外头罚跪的庶子,也不是那个被丫头们欺负了也不敢还嘴的三爷——她看见的是别的什么。
一种沉在水底的东西,冰冷,密实,像一块压舱的铁。
"三爷是认真的?"
"嫂子觉得我像是在说笑?"
王熙凤把账册放到一边,重新打量了他一眼。
"锦衣卫的差事,那是鹰犬,是给皇上办刀子活儿的。三爷是贾家的子弟,去那地方,传出去……"
"传出去什么?"贾怀的声音平静,"传出去贾家的庶子去当鹰犬?"
他顿了顿,目光没有移开。
"嫂子,贾家的庶子,在贾家里头,算什么?"
这句话戳得很准。王熙凤的眉头动了一下,随即压下去,重新扯出一个笑。
"三爷这话说的,咱们家哪里委屈了你……"
"八百两。"贾怀再次说,"三年后加倍还。我不要嫂子白给,是借。借支单子我来写,嫂子画押,走内库的账。"
王熙凤看着他,片刻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的风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,又落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开了口:"平儿,把笔墨端来。"
——
借支单子写好,贾怀揣进怀里,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王熙凤在身后叫住他:"三爷。"
贾怀回头。
"锦衣卫是什么地方,你真的清楚?"她的语气少了几分戏谑,多了点什么,"那里的人,手上都是血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还去?"
贾怀想了一下,没有解释,只是说:"嫂子放心,三年之内,本利全还。"
他走了。
王熙凤坐在罗汉床上,盯着他离去的背影,半晌没有动。
平儿在一边低声道:"二,这……"
"没什么。"王熙凤重新拿起账册,朱笔落下去,"不过是个庶子借钱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"
——
次一早,天色还没全亮。
贾怀换上了从当铺淘来的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束了条黑色布带,把头发用一木簪别住。没有什么配饰,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,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得像一把没有装饰的刀。
北镇抚司在西城,离荣国府有四里路。
贾怀走着去的,没有叫轿子。
北镇抚司的大门是黑漆铁钉的,门槛很高,两侧各站着一个穿飞鱼服的校尉,腰间挂着绣春刀,表情冷漠。贾怀把名帖和银票递进去,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里头走出一个身形矮壮的小旗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"贾怀?"
"是。"
"跟我来。"
手续比想象中简单,也比想象中复杂。
银子递进去,文书签完,按下手印,换上一身制式的皂色劲装,腰间配一把制式的绣春刀——不是那种精工打造的,刀鞘边缘已经磨损了,是从某个卸任的小卒手里转下来的。
小旗把腰牌丢给他,面无表情地说:"从今儿起,你是北镇抚司第三甲的小卒。你的顶头上司是总旗何亮,记住了。"
"记住了。"
"有个规矩,头一个月,没有独立出任务的资格。跟着甲里头的人跑腿,不许乱说话,不许自作主张,听明白了?"
"听明白了。"
小旗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——
贾怀站在北镇抚司的院子里,抬起头,看了看那片灰白色的天空。
院子里有几株老槐树,树皮皲裂,叶子还没全绿,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旁边的校场上,已经有几个校尉在练,刀光在头下反出冷硬的光。
他在这里待了片刻,然后去找了个角落,开始演练形意拳。
这是昨晚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。
说是突然,其实也不突然。那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本书塞进了他的脑子里,合上了,再打开,里头的字就变成了他自己的记忆。拳路,劲道,发力的角度,每一式的关窍——清晰得像是练了十年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他知道,这是他的东西。
崩拳,劈拳,横拳,炮拳,钻拳——五行拳,一式一式地走下去,拳风带起衣角,发出隐约的破空声。
旁边有个正在擦刀的校尉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就在这时,北镇抚司门外的巷子里,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喊声。
"抓贼!抓贼!"
"采花贼!那是采花贼!快拦住他!"
几个路过的闲汉开始乱跑,有人在喊,声音乱成一团。贾怀停下拳脚,侧过头去。
院子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跨过门槛,走进了巷子。
巷子的另一头,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人正从一扇二层楼的窗户往外翻,动作慌乱,脚踩着窗棂,手里还抓着一件女子的衣物。楼下有个婆子在哭嚎,几个街坊围在外头,却没人敢上前。
男人翻出窗沿,双手抓住窗框,身体悬在半空,正准备落地。
贾怀没有多想,步子一转,走到他正下方的位置,抬起手。
男人往下一落。
贾怀的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脚踝,手腕一拧,借着对方下落的力道反向一扯——
咔嚓。
声音不大,但听得很清楚。
男人发出一声惨叫,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,脚踝已经扭成了不正常的角度,骨头断了,皮肉还连着,惨白的骨茬顶着皮肤,向外突出。
他在地上打滚,嚎叫声把整条巷子都震得嗡嗡的。
贾怀低头看了他一眼,转身回了院子。
脑海里,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像一本书被翻过一页。
【奖励:形意拳大成——已融入宿主肌肉记忆,无需再行演练,可直接运用。】
贾怀在校场边的水缸里洗了洗手,甩了甩水珠,重新坐回那个角落。
院子里的人已经有几个围到门口去看热闹,又陆续散开。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做了什么,或者,注意到了,也没人在意一个第一天入职的小卒。
他解开腰间的布带,重新系了一遍,打了个紧实的结。
——
是夜,荣国府的书房里。
贾政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张帖子,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帖子是北镇抚司的人送来的,上头盖着锦衣卫的鱼形印章,内容很简单,不过是知会贾府,其子贾怀已入职北镇抚司,按例告备。
帖子是薄薄一张,贾政的手却微微发抖。
"孽子。"他把帖子放在桌上,声音低沉,像是从腔里滚出来的,"孽子安敢如此。"
书童站在门边,不敢吭声。
"去!"贾政猛地一拍桌子,茶盏震得叮当作响,"去把那逆子叫来!老爷有话要说!"
书童撒腿跑了出去。
贾政重新坐下,盯着那张帖子,口起伏不定。
锦衣卫。
他那个不成器的庶子,竟然去了锦衣卫。
贾政在官场里打滚了二十多年,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。那不是什么体面的差事,那是刀,是爪,是皇帝手里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器物。进了那个地方的人,要么爬得极高,要么死得极惨,没有中间路可走。
他的儿子。
他想不明白,那个一向软弱、一向沉默的庶子,何时有了这种胆子。
窗外,月色冷白,照在荣国府的琉璃瓦上,折射出一片清冷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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形意拳的崩劲,练到大成,出拳时有一种往里头钻的劲道。
不是往外打,是往里钻。像一把钻头,从皮肉钻进去,直接撞碎骨头后头的东西。
贾怀花了一个上午把这个感觉摸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