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演示会那天，来了很多人。
张立诚来了，带着他的三个大区经理。
大老板也来了，坐在最后一排，手里拿着杯茶，没喝。
周宗耀也来了。他坐在中间，脸上挂着那个笑，和旁边的人聊着什么。
林砚站在角落里，看着这些人。
苏檬在前面准备PPT，手有点抖。
林砚走过去。
“紧张？”
苏檬抬头看他。
“废话。”
林砚笑了一下。
“紧张就对了。”他说，“不紧张，说明你不当回事。”
苏檬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我上了？”
“上。”
苏檬走上台。
PPT打开，第一页，只有一行字：
“销售想要什么？”
台下一片安静。
苏檬开口了。
她没讲技术，没讲架构，没讲那些程序员爱讲的东西。
她讲的是：销售每天怎么活，最烦什么，最想要什么。
“销售最烦的，是填报表。”她说，“每天填，每周填，每月填。填的时间，能跑三个客户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是那几个大区经理。
“销售最想要的，是数据准。”她说，“不是那种‘系统显示有，实际没有’的数据。是客户一搜就能搜出来，不会漏掉的数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们做的，就是这三件事：录得快，查得准，报表自动出。别的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她点了一下鼠标。
屏幕上出现一个简单的界面——三个按钮：录入、查询、报表。
苏檬演示了一遍。
从录入客户信息，到查询历史记录，到生成报表——总共用了不到两分钟。
演示完，她把话筒放下。
“就这些。”她说，“谢谢大家。”
台下安静了三秒。
张立诚第一个鼓掌。
大区经理们也鼓掌。
后排的大老板，也把手里的茶放下，拍了两下。
苏檬站在台上，脸有点红。
她看向角落里的林砚。
林砚冲她点了点头。
散会后，张立诚第一个走过来。
“这玩意儿，”他说，“什么时候能上线？”
林砚看着他。
“您想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个月。”张立诚说，“我下个月有大客户来访，想让他们看看。”
林砚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张立诚拍了拍他肩膀，走了。
大区经理们也跟着走了，边走边聊，声音很大。
其他人，三三两两，陆续散了。
周宗耀没走。
他坐在原位，脸上还挂着那个笑。
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他站起来，走过来。
“小林，”他说，“恭喜啊。演示得不错。”
林砚看着他。
“周总特意来，就为了说这个？”
周宗耀笑了一下。
“我来提醒你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这个，现在归创新孵化部。创新孵化部，归我管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周宗耀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很近。
“你做成了，是我的成绩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明白吗？”
林砚看着他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。
“周总。”林砚说，“你昨晚没睡好吧？”
周宗耀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审计组撤了，你急了。”林砚说，“老陈那八十万，你还没还。张立诚现在跟我站一边。大老板今天来了，看了，什么话都没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猜，他在想什么？”
周宗耀盯着他。
那笑容，一点一点，从脸上消失了。
“林砚，”他说，“你别太得意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他转身，往苏檬那边走。
走了两步，他回头。
“周总，”他说，“明天开预算会。你会来的吧？”
周宗耀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林砚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
预算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。
大会议室，和那天林砚签离职协议的地方，是同一间。
林砚进去的时候，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。
张立诚坐在左边，周宗耀坐在右边，中间空着一个位置——那是给大老板留的。
其他人围着长桌坐了一圈，都是各部门的头头。
林砚在张立诚旁边坐下。苏檬坐在他后面，没位置，只能站着。
周宗耀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十点整，大老板推门进来。
所有人站起来。
他摆摆手，大家坐下。
会议开始。
先是财务讲整体预算情况，然后是各部门汇报。销售部先讲，张立诚上去，讲了二十分钟，拿下来三千五百万。
然后是技术部。周宗耀上去，讲了二十分钟，拿下来两千万。
然后是市场部、产品部、运营部……
一个接一个，讲到中午十二点，还没讲完。
大老板抬手。
“休息半小时，下午继续。”
大家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林砚没动。
周宗耀也没动。
等其他人都出去了，大老板看着林砚。
“你有话说？”
林砚站起来。
“陈总，”他说，“创新孵化部，还没讲。”
周宗耀在旁边笑了一下。
“小林，”他说，“创新孵化部的预算，去年就砍没了。你不知道吗？”
林砚没看他，继续看着大老板。
大老板看着他。
看了几秒。
“你想讲什么？”
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放在桌上。
“进度。”他说，“三个月目标，以及——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大老板拿起那张纸，看了一眼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周宗耀。
“周宗耀，”他说，“你出来一下。”
周宗耀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站起来，跟着大老板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林砚一眼。
那眼神，林砚看不懂。
门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林砚和苏檬。
苏檬凑过来。
“林哥，什么情况？”
林砚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等了五分钟。
门开了。
大老板先进来，坐回原位。
周宗耀跟在后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大老板看着林砚。
“你接着说。”
林砚站起来。
他讲了十五分钟。
讲进度，讲销售反馈，讲三个月目标，讲需要的资源——不多，就五个人，五十万预算。
讲完后，他看着大老板。
大老板没说话。
他看着周宗耀。
“你的意见呢？”
周宗耀沉默了几秒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，又回来了。
“陈总，”他说，“林砚这个，我觉得应该支持。”
林砚看着他。
张立诚也看着他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周宗耀继续说：“虽然创新孵化部是我的分管范围，但我不能因为是我分管，就不支持好。我建议——给林砚他想要的。”
大老板点了点头。
他看着林砚。
“听到了？”
林砚点头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大老板站起来，“散会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，看着林砚。
“林砚，”他说，“年会的时候，你上来讲十分钟。讲讲这个。”
门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立诚先笑了。
他拍拍林砚肩膀，走了。
其他人陆续散了。
周宗耀站起来，走到林砚面前。
他伸出手。
“小林，”他说，“恭喜。”
林砚看着那只手。
保养得很好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他没握。
他看着周宗耀的眼睛。
“周总，”他说，“你那发票，我其实还有复印件。”
周宗耀的笑容，彻底僵住了。
林砚转身，往外走。
苏檬跟在后面。
走出会议室，苏檬小声问：“林哥，你刚才说的，是真的吗？”
林砚没回答。
他走进电梯。
电梯往下走。
他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脸。
突然想起陆压书里的那句话：
“符言者，主位之符也。位固则人安，位危则人乱。”
周宗耀刚才那个笑，是在保自己的位。
但位已经松了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。
外面站着一个人。
老陈。
他看见林砚，笑了。
“林总，”他说，“我那八十万，周宗耀今天早上打给我了。”
林砚愣了一下。
老陈走过来，拍拍他肩膀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，“我活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林砚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手机震了。
陆压：“听说周宗耀还钱了？”
林砚回：“你怎么又知道？”
陆压：“裂缝大的时候，风声大。”
林砚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走出电梯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十一月底的阳光，居然有点暖。
苏檬跟在后面。
“林哥，”她说，“我们现在去哪儿？”
林砚抬头看着天。
“回地下一层。”他说，“活。”
年会那天，酒店宴会厅里坐了八百人。
林砚站在后台，看着手里的讲稿。
苏檬凑过来。
“林哥，紧张？”
林砚没说话。
苏檬笑了一下。
“你让我上台的时候，不是说‘紧张就对了’吗？”
林砚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那时候是第一次。我这都第几次了？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苏檬说，“那次是演示会，台下最多三十个人。这次是八百人，还有大老板。”
林砚把讲稿放下。
“你躲在这儿什么？不去前面坐？”
苏檬的表情变了变。
“周宗耀在前面。”她说，“他刚才看见我了，笑了一下。我浑身不舒服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他知道苏檬说的是什么感觉。
周宗耀的笑，以前他也怕。
现在不怕了。
但现在苏檬还怕。
“看着。”他说，“等会儿我上去讲完，你再看他那张脸，就不怕了。”
苏檬看着他。
“你讲什么？”
林砚没回答。
工作人员走过来。
“林总，到您了。”
林砚点点头，往台上走。
灯光很亮，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。
他站到台中央，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。
台下八百人，黑压压一片。
第一排坐着大老板，旁边是几个副总裁。
周宗耀坐在第三排，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。
林砚开口了。
“十分钟。”他说，“我讲三件事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件事：三个月前，我在那间大会议室里，差点签了离职协议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是那种“他在开玩笑吧”的笑。
林砚没笑。
“第二件事：三个月后，我们那个被扔进垃圾站的，现在每天有三百个销售在用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第三件事：这三个月，我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在这个公司，想做成事，光活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得学会，怎么让人不给你添乱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林砚没管，继续讲。
他讲，讲数据，讲销售的反馈。十分钟，刚刚好。
讲完后，他鞠了一躬。
台下响起掌声。
大老板也鼓掌了，鼓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
林砚往台下走。
路过第三排的时候，他看见周宗耀。
周宗耀还在鼓掌，脸上还挂着笑。
但那笑容，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像是硬贴上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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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下章预告】
年会结束后。
林砚被叫到大老板办公室。
推门进去，他愣住了。
周宗耀也在。
大老板看着他。
“林砚，你升副总裁。周宗耀，去子公司当法人。”
林砚看着周宗耀。
周宗耀也看着他。
那个笑，终于彻底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