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20:26:55  |  所属小说:血衣归朝:我的敌国公主

殿外的夜风寒凉,瞬间吹散了麟德殿内带来的微醺暖意,也让萧明月过快的心跳略微平复了些许。但她腔里那颗心,依旧擂鼓般撞击着,带着一种混合了惊悸、茫然、荒诞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、微弱的希冀。

是看错了吗?

是夜色与灯火造成的错觉?

还是……那半枚玉佩,本就并非独一无二,只是样式巧合?

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冲撞,让她脚步都有些虚浮。云岫连忙上前一步搀扶住她,担忧地低唤:“公主,您怎么了?是不是方才被碎瓷伤着了?还是身子不适?您的手好凉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 萧明月打断她,声音有些发紧,但竭力维持着平稳,“只是不小心罢了。去偏殿,换身衣裳。”

“是。” 云岫不敢多问,搀着她,随着引路的宫人,快步走向麟德殿附近专供皇室更衣休憩的偏殿。

一路上,萧明月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瞥的细节。

玉佩的质地,似乎是上好的苍青玉,玉质温润,边缘有常年摩挲形成的光滑包浆。形状……是半个阴阳鱼?还是半个什么特殊的契口?当时太慌乱,光线也并非极好,她甚至不敢完全确定那是否真的是半枚玉佩,还是只是衣物上类似的挂饰。

可那种熟悉感,如同附骨之疽,缠绕心头。

难道……真的要再去确认?

这个念头一升起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那是北燕血衣侯,凶名在外,人不眨眼,是敌国的重臣,是今夜这场鸿门宴的主角之一。自己身为大朔公主,贸然接近,会引来多少猜忌和风险?

父皇会怎么想?

太子哥哥会怎么想?

朝臣们又会如何议论?

可是……如果不去确认,她恐怕此后无数个夜,都将被这个疑问折磨,寝食难安。

十年了。那个名字,那场变故,如同梦魇,也如同心魔。她暗中调查,处处碰壁,所知线索寥寥。如今,一个可能与之相关的、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,还带着那样一枚疑似信物的玉佩……

偏殿内,宫人们早已备好热水、妆奁和替换的衣物。萧明月屏退了想要服侍她更衣的宫人,只留下云岫。

温热的水浸过手指,带来些许暖意。云岫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下被酒渍沾染的繁重朝服外袍,又取来一套样式相似、但花纹略简的绯红宫装。

“公主,您真的没事吗?您的脸色……还是很不好。” 云岫一边帮她系着衣带,一边忍不住又问。她是萧明月从小的贴身侍女,情同姐妹,敏锐地察觉到了公主不同寻常的心神不宁。

萧明月看着铜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沉静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
“云岫,我没事。” 她轻轻按住云岫的手,声音压低,只有两人可闻,“待会儿回去,你留在偏殿,就说我突然有些头晕,在此稍歇片刻,待酒意散了再回席。”

云岫愕然抬头:“公主,您不回去了?那陛下和娘娘问起……”

“我会回去,但不是现在。” 萧明月目光清冽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要先去一个地方。若有人问起,你便按我说的回。半个时辰……不,一刻钟后,若我未归,你便去麟德殿寻我,就说我醒了,直接回去了,明白吗?”

“公主,您要去哪儿?这太危险了!” 云岫急了,紧紧抓住她的袖子。

“放心,就在宫中,去去就回。” 萧明月拍了拍她的手,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只是这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“有些事,我必须亲自去确认。听话,在这里等我。”

说罢,她迅速整理了一下稍简的宫装,从妆奁中取出一支不起眼的银簪,随手挽起些许散落的发丝。又将那枚从不离身的、用红绳系着、贴身佩戴的半枚苍青玉佩,小心地塞进衣襟内侧,紧贴着心口。温润的玉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,给她一丝微弱的勇气。

不再理会云岫焦急担忧的眼神,萧明月深吸一口气,推开偏殿的侧门,身影迅速融入了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
她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麟德殿,而是拐向了另一条通往宫苑深处、此刻相对僻静的回廊。

北燕使团入宫赴宴,其随行的护卫、车马,按规矩应被安置在靠近宫门、专供外国使节临时歇息的驿馆区域,名为“四方馆”。而血衣侯本人,因其身份尊贵,或许会被安排在与四方馆相邻、更为精致独立的“迎宾别院”。

她对宫中路径还算熟悉,避开几队巡逻的禁军,借着夜色与园林山石的掩映,朝着迎宾别院的方向潜行。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,一半是因为紧张,另一半……是因为那越来越清晰的、几乎要破而出的预感。
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
或许是空欢喜一场,证实那只是自己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。

或许是巨大的危险,直面那位传闻中冷酷嗜的血衣侯。

也或许……是揭开一个尘封十年、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的开端。

无论如何,她必须去。

麟德殿内,宴会的气氛在萧明月离席后,似乎恢复了表面的“热烈”。

朔帝萧启高坐御座,与下首的血衣侯遥遥举杯,说着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,诸如“两国交好,边境安宁”、“互通有无,共谋繁荣”之类。百官也随之附和,丝竹声声,舞袖翩翩,仿佛真是一派宾主尽欢的盛世景象。

只是,那玄铁面具之后的目光,始终幽深冰冷,如同万年不化的寒潭,偶尔扫过殿中众人,便让人心底生寒,笑容僵硬。

太子萧景频频举杯,目光却时不时阴鸷地瞟向对面那抹玄色。这位血衣侯的傲慢与无礼,让他如鲠在喉。尤其是对方那种仿佛视殿中所有人如无物的冷漠,更激起了他作为储君的强烈不满。

“久闻血衣侯威名,镇守北燕,令宵小丧胆。本宫敬侯爷一杯,愿我大朔与北燕,永结盟好。” 萧景举杯,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,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。他将“北燕”二字咬得稍重。

楚夜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,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。他没有立刻回应,面具下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萧景脸上,又似乎穿透了他,看向了更虚无的所在。

这短暂的沉默,让殿中的乐声都似乎滞涩了一瞬。不少官员低下头,假装饮酒,实则竖起了耳朵。

就在萧景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时,楚夜才端起酒杯,声音依旧沙哑平淡:“太子殿下,过誉。”

没有多余的话,甚至没有提及“两国盟好”,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动作随意,却带着一种漠视般的脆。

萧景脸色一沉,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。他强压下心头怒火,也仰头喝,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朔帝仿佛没有看到儿子的小动作,依旧面带微笑,对楚夜道:“侯爷远来辛苦,朕特命人排演了一曲《破阵乐》,以助酒兴,亦彰我大朔武德,还请侯爷品鉴。”

说罢,轻轻击掌。

乐声陡然一变,从方才的靡靡之音,转为金戈铁马般的激昂。一队身着银色软甲、手持木制刀枪的舞者鱼贯而入,随着鼓点奔腾跳跃,模拟战场冲,气势雄壮。

《破阵乐》,大朔宫廷乐舞,源于开国之战,旨在彰显勇武。在此刻演奏,其意不言自明。

楚夜静静地看着。面具遮挡,无人能窥见他的表情。只是在舞至高,鼓声最为激烈,象征“敌军”的黑色舞者被“朔军”逐一“斩”时,他握着酒杯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指尖冰凉。

眼前金碧辉煌的大殿似乎扭曲、褪色,化作了朔北那场永夜的风雪,化作了袍泽们不甘倒下的身影,化作了那柄从背后刺来的、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剑,化作了高高在上的、冷漠的判决,化作了剥离血脉时撕心裂肺的、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痛楚……

十年饮冰,难凉热血?

不。

他的血,早已在断魂谷的那一夜,流了,冻僵了。

剩下的,只有刻骨的恨,与焚尽一切的戾气。

舞毕,舞者退下。殿中响起捧场的掌声与赞叹。

朔帝看向楚夜,笑问:“侯爷以为,此舞如何?”

楚夜放下酒杯,杯底与案几轻轻相触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他抬起眼,面具孔洞后的目光,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帝王,缓缓开口:

“舞,甚好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残余的乐声与嘈杂。

“只是,” 他顿了顿,沙哑的声线里,似乎裹挟着朔北的风雪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

“真正的战场,没有鼓乐,没有华服。只有刀剑,鲜血,和……死人。”

殿内的空气,瞬间降至冰点。

乐师忘了拨弦,舞姬僵在原地,百官噤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朔帝脸上的笑容,微微凝滞了一瞬。太子萧景更是霍然变色,几乎要拍案而起。

就在这时,楚夜却自顾自地,再次端起了宫人刚刚斟满的酒杯,对着朔帝遥遥一举,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:

“不过,陛下美意,本侯心领。敬陛下。”

说罢,仰首饮尽。

仿佛刚才那句冰冷刺骨的话,只是随口一句点评。

朔帝深深看了他一眼,眼底深处有锐光一闪而过,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,也举杯饮尽:“侯爷快人快语,是真性情。我大朔将士,亦是在尸山血海中搏出的功勋。这杯酒,敬所有为国征战的将士。”

皇帝给了台阶,殿内凝固的气氛才稍稍松动,众人连忙附和,只是那笑容,怎么看都有些勉强。

楚夜不再多言,仿佛对殿中再次响起的、试图活跃气氛的乐声充耳不闻。他沉默地坐在那里,像一座隔绝了所有热闹与繁华的孤岛,又像一柄藏在鞘中、却时刻散发凛冽寒意的凶刀。

没有人知道,玄铁面具之下,那薄削的唇角,正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。

萧启,这就受不了了?

这才只是开始。

你欠我的,欠朔北十万儿郎的,我会一点一点,连本带利,讨回来。

用你的江山,你的血脉,你最在意的一切。

宫宴在一种诡异而微妙的气氛中继续。

楚夜不再主动说话,只是偶尔在朔帝或重臣敬酒时,简短回应,饮酒。多数时间,他只是沉默地坐着,目光偶尔扫过殿中众人,像是在观察,又像只是放空。

这反而让众人压力更大。这位血衣侯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块巨大的寒冰,不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和危险气息。

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萧明月依旧没有回到席上。皇后低声向身后的女官询问了一句,女官躬身回答了什么,皇后微微颔首,便不再关注,只当女儿是离席醒酒,或是真的有些不舒服,在偏殿歇息。

太子萧景几次想再找话头,或挑衅,或试探,但看到楚夜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,又顾忌着父皇在场,只得按捺下来,心中对这北燕蛮子的厌恶与忌惮又深了几分。

朔帝萧启则始终保持着帝王的气度,与几位重臣谈笑风生,仿佛全然不受楚夜的影响。只是他偶尔瞥向那玄色身影的目光,愈发深邃难明。

终于,在一曲歌舞结束后,楚夜放下了酒杯,起身,对着御座方向微微欠身:“陛下,本侯不胜酒力,且舟车劳顿,请容先行告退。”

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丝毫“不胜酒力”的迹象,但离席之意坚决。

朔帝似乎早有预料,并不强留,颔首道:“侯爷一路辛苦,是该早些歇息。四方馆与迎宾别院已收拾妥当,侯爷可自便。若有任何需要,尽管吩咐馆中之人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 楚夜不再多言,转身,在百官的注视下,再次踏着那沉稳而冰冷的步伐,走出了麟德殿辉煌的灯火,没入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
他一离开,殿内所有人都仿佛无形中松了口气,连乐声似乎都轻快了几分。只是,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影,却并未随之散去。

这位血衣侯,给人的压迫感,实在太强了。

朔帝看着楚夜消失的殿门方向,眼中神色莫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。半晌,他挥了挥手:“众卿继续。太子,替朕好生招待诸位爱卿。”

“儿臣遵旨。” 萧景连忙起身应道。

朔帝起身,在宫人的簇拥下,离开了麟德殿。帝王的离席,标志着今夜这场表面风光的宫宴,终于接近尾声。

楚夜在两名引路宦官的陪同下,离开了麟德殿区域。夜风凛冽,吹动他墨色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特有的清冷与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,混合着宫中无处不在的、甜腻的熏香味,令他微微蹙眉。

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,这富丽堂皇又冰冷彻骨的宫阙……

十年了,这里似乎什么都没变。依旧是朱墙碧瓦,依旧是曲径回廊,依旧是那副繁华锦绣、烈火烹油的盛世景象。

可他知道,内里早已腐朽,从子上,烂透了。

“侯爷,这边请。您的住处安排在‘澄心院’,是迎宾别院里最幽静雅致的一处,离四方馆也近,您的随从护卫都已安置在馆中。” 引路的宦官躬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介绍,态度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。

楚夜没有回应,只是沉默地走着。玄铁面具在宫灯昏暗的光线下,反射着幽冷的光。

两名宦官不敢再多话,闷头带路。

穿过几道月门,走过长长的回廊,周遭的灯火逐渐稀疏,人声也远去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以及他们几人的脚步声。

就在即将拐入通往澄心院的那条更僻静小径时,楚夜的脚步,几不可查地,微微一顿。

面具后的眸光,倏然锐利如刀,射向前方不远处,一座嶙峋假山的阴影之中。

有人。

气息很轻,带着刻意地收敛,但依旧瞒不过他久经沙场、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敏锐感知。而且,这气息……似乎并无意,反而有些……紊乱?紧张?

是宫中的暗卫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
引路的宦官毫无所觉,依旧向前走着。

楚夜不动声色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,继续前行。只是在经过那座假山时,他的脚步似乎稍稍放缓了半分,眼角的余光,如同最精准的尺,丈量过那片阴影的每一个角落。

然后,他看到了。

假山侧后方,一株叶片半凋的老梧桐下,露出一角绯红色的宫装裙摆。那颜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,依旧醒目。

不是暗卫。

暗卫不会穿如此显眼的宫装,也不会将气息隐藏得如此……稚嫩。

几乎是在看到那抹绯红的瞬间,楚夜脑海中骤然闪过麟德殿上,那个打碎酒杯、脸色苍白、匆匆离席的小公主的身影。

是她?

朝华公主,萧明月。

她在这里做什么?等谁?

一个养在深宫、备受宠爱的公主,深夜独自(他感知到只有一人)潜伏在通往他住处的必经之路上?

无数的疑问瞬间掠过心头,但楚夜面上没有丝毫波澜,脚步甚至没有停顿,径直从假山前走了过去,仿佛对那抹裙角视而不见。

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宦官,更是一无所觉。

就在楚夜的身影即将拐过前面那道月亮门,消失在视线中时——

假山后,那抹绯红色的身影,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,然后,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,缓缓地,挪了出来。

萧明月屏住呼吸,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

她知道自己此举有多么冒险,多么荒唐。一旦被发现,私会(尽管她并不想“会”)敌国使臣的罪名,足以让她万劫不复。尤其是,对方还是凶名在外的血衣侯。

可是,她等不下去了。宫宴上那一瞥,如同魔咒,让她坐立难安。如果不亲自来确认,她觉得自己会疯掉。

她远远跟着离席的楚夜,仗着对地形的熟悉,提前绕到了这条必经之路的假山后躲藏。本想等他过去,再悄然尾随,看能否找到机会靠近观察,或者……哪怕只是再确认一下那枚玉佩。

可当他真正从面前走过时,那扑面而来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死寂,让她浑身僵硬,几乎连呼吸都忘了。那一瞬间,她甚至产生了退缩的念头。

直到他的身影即将消失,那种想要确认的冲动,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。

她咬了咬下唇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,然后,提起裙摆,尽可能轻巧地,跟了上去。

她想,只是远远跟着,确认他住在哪里,或许……或许能等到他独自一人时?

前面的玄色身影不疾不徐,两名宦官提着灯笼在前引路,光线昏暗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萧明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,借助回廊的柱子和庭院里花草树木的阴影掩藏身形。她修为不过明面上显露的玄气三品,身法更是宫廷中学的、以优美灵动见长而非隐匿潜行的“流云步”,跟踪的技巧实在拙劣。好在楚夜似乎并未察觉,步伐节奏都未有变化。

转过一个月亮门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,小桥流水,亭台错落。这里已是迎宾别院的范围,更加僻静,灯火也越发稀疏,只有远处“澄心院”的门口,悬挂着两盏气死风灯,散发着昏黄的光晕。

两名宦官在澄心院门口停下,躬身对楚夜道:“侯爷,此处便是澄心院。院内一应物品都已备齐,若有何需要,拉动厅内的唤人金铃即可。小的们就不打扰侯爷休息了,告退。”

楚夜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。

两名宦官如蒙大赦,连忙躬身退下,快步离去,很快消失在来路。

一时间,澄心院门口,只剩下楚夜一人,独自站在那昏黄的灯光下。夜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,更添几分孤寂与肃。

萧明月躲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,距离院门大约十几丈远。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,生怕过快的心跳声会暴露自己。机会!现在他独自一人!

可是,怎么靠近?直接走出去?以什么理由?深夜偶遇?这借口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
就在她心乱如麻,犹豫不决之时——

“跟了这么久,不累么。”

一道低沉、沙哑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,骤然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。

不是从院门口传来。

而是……近在咫尺!就在她身后!

“啊——!” 萧明月吓得魂飞魄散,低促地惊叫了半声,又死死用手捂住。她猛地转身,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竹竿上,震得竹叶簌簌落下。

昏暗的光线下,那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,如同鬼魅般,不知何时,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面前,距离她不足三步!

冰冷的玄铁面具近在咫尺,眼部那两个孔洞幽深黑暗,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。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血腥气的凛冽寒意,扑面而来,让她瞬间如坠冰窟,四肢百骸一片冰凉。

他……他什么时候发现的?又是什么时候,如同鬼影般绕到了自己身后?

强烈的恐惧攫住了萧明月,让她浑身僵硬,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她想逃,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,动弹不得。她想喊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那双清澈的眸子,因为极度的惊骇而睁得极大,倒映着对方冰冷的面具和身后模糊的夜色。

楚夜静静地站着,居高临下地“看”着眼前吓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少女。

绯红的宫装,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鲜艳,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如纸。精致的发髻因方才的惊吓和撞击有些松散,几缕青丝垂落额前。她看起来是那样娇小,那样柔弱,仿佛他轻轻一捏,就会像琉璃杯一样碎裂。

和记忆中那个朔北风雪里,脸蛋冻得通红、却依旧睁着大眼睛把饼子分给更小孩子的瘦弱女童,依稀还有几分重叠。只是眼前的人,已然长开,有了倾国之姿,眼中却盛满了惊惧、慌乱,以及一丝……倔强?

他心中漠然。十年宫廷,倒是养出了一朵娇贵的花儿。只可惜,这花园的基,早已被毒血浸透。

“公主殿下,” 楚夜开口,声音透过面具,比这夜风更冷,更硬,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,砸在萧明月的心上,“深夜尾随本侯,不知有何贵?”

他缓缓抬起一只手。那只手戴着黑色的、不知名皮革制成的手套,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。此刻,这只手正随意地搭在腰间那柄弧形长刀的刀柄上。

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甚至没有拔出刀,但那无形的、如有实质的气,已然如同冰冷的水,将萧明月彻底淹没。

萧明月剧烈地颤抖起来,不仅仅是恐惧,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、无所遁形的羞耻与绝望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迷路了”,想说“偶然经过”,可所有蹩脚的借口,在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、冰冷的“目光”注视下,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
最终,她颤抖着,努力挺直了因为恐惧而微弯的脊背,抬起苍白的小脸,迎向那冰冷的面具。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涩嘶哑,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、破罐子破摔的执拗:

“我……我来看看你。”

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愣住了。这算是什么回答?

楚夜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。搭在刀柄上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,轻轻叩击了一下冰冷的金属。

“看看我?” 他的语气里,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玩味,“公主殿下好雅兴。只是,这深更半夜,孤男寡女,公主就不怕……惹人非议?或者,” 他微微倾身,那股压迫感更强,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额发上,“不怕本侯……对你不利?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,也格外令人心悸。

萧明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脚跟抵住了背后的竹丛,退无可退。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、混合着淡淡酒气和一种冷冽肃的气息。心跳如擂鼓,耳朵里嗡嗡作响,但奇异地,最初的极致恐惧过后,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,反而稍稍回归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夜间的冷空气涌入肺腑,带来些许刺痛,也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瞬。目光,不由自主地,再次飞快地扫向他腰间。

刚才他侧身对着光,衣摆遮挡。此刻他微微倾身,那枚悬挂在腰带侧下方的玉佩,恰好从墨色的衣料间露了出来。

昏黄的灯光下,那半枚苍青色的玉佩,轮廓清晰,温润的光泽,残缺的弧形……

和她怀里的那半枚,一模一样!

不是错觉!不是巧合!

巨大的冲击让萧明月瞳孔骤缩,呼吸瞬间停滞。所有的怀疑、犹豫、不确定,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。取而代之的,是更深的震惊、茫然,以及一种近乎荒唐的、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。

他……他到底是谁?

为什么会拥有这半枚玉佩?

难道……

一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名字,带着朔北的风雪和鲜血的气息,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脑海。

不……不可能!那个人……那个人早就死了!尸骨无存!叛国投敌,万人唾骂!

可是……这玉佩……

楚夜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瞬间剧变的眼神,以及那死死锁在自己腰间玉佩上的目光。他心中冷笑,果然是为这个。

这枚玉佩,是他今特意悬在腰间的。一半是为了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,另一半……也未尝没有存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和讽刺的、试探的心思。

试探这腐朽的宫廷,是否还有人记得十年前朔北的雪,记得那个“罪该万死”的叛将。

没想到,第一个“上钩”的,竟然是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主。

有趣。

“公主在看什么?” 楚夜的声音将她从剧烈的思绪风暴中拉回。他直起身,恢复了之前那种冷漠疏离的姿态,但手依旧搭在刀柄上,带着无形的威慑。

萧明月猛地回神,意识到自己的失态。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看向他那冰冷的面具,试图从那两个孔洞中,看出些许端倪。然而,除了深不见底的黑暗,她什么也看不到。

“那枚玉佩……” 她的声音依旧发颤,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,指着他的腰间,“很别致。不知侯爷从何处得来?”

楚夜低下头,仿佛才注意到自己腰间的玉佩,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指,轻轻捻起那半枚苍青玉佩。温润的玉质在他冰冷的手指间,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“这个?” 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,“故人所赠。”

故人?

哪里的故人?什么样的故人?

萧明月的心揪紧了,几乎要脱口追问。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。她不能问,至少不能现在这样问。

“是……是吗。” 她听到自己巴巴的声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,“很……很特别的玉佩。”

“公主喜欢?” 楚夜忽然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
萧明月一怔,下意识摇头:“不,我只是……觉得有些眼熟。” 话一出口,她又后悔了。这简直是不打自招。

“眼熟?” 楚夜似乎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,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冰冷,“公主说笑了。此玉虽非俗物,却也并非绝世珍品。相似之物,天下何其多。”

他松开了捻着玉佩的手指,任由其自然垂落,重新被衣摆遮挡。

“夜已深,露重风寒。” 他转过身,似乎准备离开,声音重新变得冷漠疏离,“公主金枝玉叶,还是早些回宫安歇为好。这宫中……夜里不太平,若是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,或者……走错了路,就不好了。”

这是警告,也是威胁。

萧明月看着他的背影,那玄色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愈发高大,也愈发孤绝。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冲动涌上心头,几乎冲破了她所有的顾忌。

“等一下!” 她脱口而出。

楚夜脚步微顿,却没有回头。

萧明月上前一步,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姿态,紧紧盯着他的背影,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微微发颤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
问出来了。

这个从在麟德殿见到那枚玉佩起,就盘旋在她心头,几乎要将她疯的问题,终于问了出来。

夜色寂静,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
楚夜缓缓地,转回身。

面具对着她,冰冷,沉默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萧明月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,能感受到夜风吹过脖颈的寒意,能看清对方面具上每一道冰冷坚硬的线条。

半晌,那沙哑低沉的声音,才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一字一句,敲打在萧明月的心上:

“本侯是谁,公主难道不知?”

他微微偏头,面具孔洞后的“目光”,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如有实质,冰冷刺骨。

“北燕,血衣侯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停留,也不再给萧明月任何开口的机会,转身,迈步,朝着澄心院洞开的院门走去。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院内的黑暗之中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吞噬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沉重的院门,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,彻底隔绝了内外。

也仿佛,将萧明月心中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的、荒唐的希望之火,彻底掐灭在冰冷的黑暗中。

她独自一人,站在昏暗的月光与稀疏的灯火下,站在沙沙作响的竹丛旁,站在空旷无人的庭院里。

夜风卷起她绯红的裙摆,带来透骨的寒意。

她缓缓地,慢慢地,蹲下身,双臂环抱住自己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。

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
是冷的,也是怕的。

但更多的,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、冰冷的茫然和无助。

他不是他。

他是北燕血衣侯。

可是……那枚玉佩……

那个“故人”……

无数的疑问,如同疯狂的藤蔓,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,几乎让她窒息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云岫焦急的、压低的呼唤声在不远处响起:“公主?公主?您在哪里?”

萧明月猛地惊醒,慌忙抬手,用力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凉水痕,深吸几口气,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,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和发髻,这才从竹丛后站起身。

“我在这里。”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已尽力维持平稳。

云岫提着灯笼匆匆跑来,看到她独自站在这里,脸色苍白,眼圈微红,吓了一跳:“公主!您怎么了?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吓死奴婢了!”

“没事,” 萧明月打断她的话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“只是……月色不错,出来走走,迷路了。我们回去吧。”
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、沉默的院门,仿佛要将那玄色的身影和冰冷的回答,深深烙印在心底。

然后,转身,扶着云岫的手,朝着来路,朝着那灯火辉煌、却同样冰冷的宫殿深处,一步步走去。

步伐有些踉跄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
今晚的试探,失败了。

但有些东西,一旦开始,就无法停止。

血衣侯……

楚夜……

你到底,是谁?

澄心院内,主屋。

没有点灯。

楚夜站在窗前,透过细密的窗棂,面无表情地“看”着院外那个绯红色的娇小身影,在侍女的搀扶下,踉跄却又倔强地,一步步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直到那抹红色彻底看不见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抬手,摘下了脸上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。

月光透过窗纸,微弱地映亮了他的脸。

那是一张极为年轻、却也极为冷硬的脸庞。肤色是久不见天的苍白,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冷冽的直线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,深邃幽暗,如同两口枯寂了千年的寒潭,没有一丝波澜,倒映着窗外的冷月,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死寂。

没有恨,没有怒,没有悲,没有喜。

只有一片虚无的、足以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半枚苍青色的玉佩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,那里因为常年佩戴和摩挲,已经形成了温润的包浆。

故人所赠……

呵。

他缓缓握紧了玉佩,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
明月……

萧明月……

他在心中,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。

当年那个在风雪中递给他一块硬得硌牙、却藏着体温的糕饼,睁着大眼睛说“将军,你吃,吃了就不冷了”的小女孩。

那个扯着他染血的战袍,哭着说“将军你不要死,明月害怕”的小女孩。

那个被他笨拙地哄着,拉钩约定“等天下太平了就来找你”的小女孩。

如今,已出落得亭亭玉立,成了这大朔皇宫最耀眼的明珠,朝华公主。

真是……造化弄人。

他缓缓松开手,将那半枚玉佩紧紧攥在掌心,贴在口的位置。那里,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,一下,一下,如同战鼓,敲打着沉寂十年的仇恨与业火。

萧明月,萧启的掌上明珠。

你可知,你今所拥有的一切荣华安逸,你所依仗的父帝母后,你所生活的锦绣宫廷……

是建立在怎样的尸山血海,怎样的背叛与绝望之上?

是吸着谁的血,啃着谁的骨,才得以维持今的光鲜?

楚夜抬起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,望向那皇宫深处、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方向。

冰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凌厉的侧脸,那深邃的眼中,终于燃起了一丝幽暗的、仿佛来自九幽的火焰。

那是仇恨的火焰,是毁灭的火焰。

不急。

我们,慢慢玩。

他重新戴上了那张玄铁面具,将所有的情绪,再次封存在冰冷的面具之后。

转身,走入屋内无边的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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