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沈晚调整了一下肩上麻袋的位置,迈开步子,朝着家属院外那个唯一的小卖部,也是这个海岛上最热闹的地方——供销社,走了过去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,晒得土路直冒白烟。扛着鼓鼓囊囊袋的沈晚,在一群穿着净整洁军属服的家属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她的旧衣服上还沾着早起去海边留下的泥点,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那张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路过的军嫂们对她指指点点,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。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一切,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海岛。这个叫沈晚的女人,在她们眼中,已经从一个可怜的受害者,变成了一个让人敬畏又不敢轻易靠近的狠角色。
沈晚对这些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。她径直走进那间挂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红漆大字的供销社大门。
一股混合着煤油、肥皂、货和人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。供销社里人声鼎沸,买盐的、打酒的、扯布的,几个柜台前都挤满了人。沈晚目光一扫,精准地锁定了最里面那个挂着“布匹百货”牌子的柜台。
柜台后面,一个三十多岁、身材微胖、烫着一头劣质卷发的女人正靠在货架上,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跟旁边相熟的顾客闲聊,正是售货员赵大姐。
沈晚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引得不少人侧目。她走到柜台前,将那几张崭新的布票和一沓钱拍在油腻腻的玻璃柜面上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:“同志,买布。”
赵大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目光在沈晚那身打着补丁的衣服上溜了一圈,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:“买什么布?”
“的确良,三丈。”
“的确良”三个字一出,赵大姐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。她重新审视了一下沈晚,眼神里的轻蔑变成了裸的怀疑。的确良可是精贵玩意儿,这土里土气的乡下女人买得起?
她慢吞吞地直起身,将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,不情不愿地从货架最底下拖出一卷布来,“啪”地一声扔在柜台上。
那是一卷灰蓝色的布,颜色暗沉不说,布料在光线下还透着不均匀的薄厚,上面甚至有一道明显的抽丝痕迹,从头贯穿到尾。
“喏,就这了。”赵大姐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,“三丈是吧?我给你量。”
沈晚连手都没伸,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卷布,便移开了视线:“换一卷。”
赵大姐的脸当下拉了下来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:“换什么换?供销社的布都是国家统一调配的,就这货色,你爱要不要!”
她的话,让周围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沈晚没理她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了她身后货架的顶层。那里,一卷崭新的天蓝色布料静静地躺着,色泽明亮,质地看起来就细腻光滑,和柜台上这卷次品有着云泥之别。
“我要那卷天蓝色的。”沈晚直接指明。
“那卷?”赵大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,“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?那是非卖品,留着有用的!你一个乡下人,懂什么好赖?有布给你就不错了,还挑三拣四的!”
这话说得已经相当不客气了。
沈晚的眼神冷了下来。她想起来了,昨天在医院,王主任闲聊时提过一嘴,说林书慧有个远房表姐就在供销社当售货员,姓赵。
原来,是关系户。
“乡下人怎么了?”沈晚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寒意,“乡下人花的钱,就不是钱了?还是说,乡下人就不配用好布料?”
“哟,你这人说话还带刺儿!”赵大姐双手往腰上一叉,摆出了吵架的架势,“我可没这么说!但这好东西,也得配得上的人用才行!我可听说了,有些人啊,就是见不得别人好,前两天我们家书慧受了多大的委屈,被个疯婆子欺负得都住院了!你说说,同样是女人,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?”
她这话,几乎是点着沈晚的鼻子在骂了。
周围的顾客们瞬间炸开了锅,原来这就是周营长家那个闹翻天的婆娘!看戏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热切。
沈晚不怒反笑。她伸出手,将柜台上那卷灰蓝色的次品布料,猛地抓了起来!
“刺啦——”
她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,顺着那道抽丝的痕迹,用力一扯!
那卷布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彻底成了一块废料!
“啊!你什么!”赵大姐尖叫起来,脸色煞白,“你……你敢撕供销社的布!你这是破坏公共财产!”
“破坏?”沈晚将那块破布“啪”地一声甩回柜台,甩在赵大姐的脸上,声音陡然拔高,逻辑清晰,字字如刀!
“按照国家商业部的规定,所有上架销售的商品,都必须保证质量合格!你把这种带有明显瑕疵的次品当成正品卖给我,这叫‘以次充好’!我作为消费者,发现商品有质量问题,当场指出,有什么不对?”
“我……”赵大姐被她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给砸懵了。
沈晚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,往前一步,气势人,声音传遍了整个供销社!
“你刚才说,那卷天蓝色的布是非卖品,是有用的。我想问问,是什么用?我们国家三令五申,严禁倒卖紧俏物资,严禁内部私留!你一个售货员,有什么权力把国家调配给人民的布料,定为‘非卖品’?”
“你是不是想把好布料藏起来,私下高价卖给别人,或者留给你那些‘配得上’的亲戚?”
“这,叫‘投机倒把’!”
“以次充好”、“投机倒把”,这两个词,在那个年代,每一个都像是一颗炸雷!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口角争执了,这是严重的指控!
整个供销社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被沈晚这番话给镇住了!
赵大姐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她指着沈晚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哪见过这种阵仗?吵架就吵架,怎么还上纲上线到犯罪层面了?
沈晚冷冷地看着她,眼里的寒光让赵大姐如坠冰窖。
“我现在严重怀疑,你们这个柜台的账目有问题!”沈晚的声音再次响起,如同最后的审判,“我要求,立刻查账!把你这里的进货单、销售记录、库存清单,全部拿出来!跟仓库的存货一一核对!”
“我要看看,你们到底有多少‘非卖品’,又有多少‘次品’,被当成好东西卖给了我们这些‘不配’的老百姓!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,彻底点燃了周围顾客的情绪。
“对!查账!”
“我们上次买的暖水瓶,回家就漏水,是不是也是次品?”
“凭什么好东西都留着?供销社是给当官的开的吗?”
群情激愤,场面彻底失控。
赵大姐看着眼前的一切,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她知道,自己这次,踢到铁板了!
就在这片鼎沸的喧嚣中,沈晚抬高了声音,那声音穿透了所有杂音,清晰地响彻在供销社的上空。
“这里,还有没有管事的人了?!把你们主任给我叫出来!我倒要问问他,海岛军区的供销社,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