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沈知意请了三天假。
消息是周一早上发给林舟的，理由很官方：“身体不适，需要休息。”林舟很快回复：“好的，已转告陆总。请好好休息。”
之后，陆则衍没有联系她。
没有电话，没有微信，没有邮件。像那晚的吻只是一场梦，醒了就散了。
但沈知意知道不是。
她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湛蓝，又变成深沉的靛青。手机就放在手边，屏幕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，但始终没有那个名字的来电。
第一天，她在不安中度过。
反复回想那晚的细节，从露台的谈话，到那个突如其来的吻，再到最后那句“做我的女人还是做我的设计师”。每一个字都像烙印，烫在心里。
她想给苏冉打电话，但拿起手机又放下。怎么说？说陆则衍吻了她，让她选？苏冉一定会骂她傻，让她赶紧跑。
可她跑得了吗？
陆氏的还在继续，她的心血都在里面。而且……她不想跑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惊。
第二天，她在混乱中度过。
打开电脑想工作，但对着屏幕什么也做不出来。脑海里全是陆则衍的眼睛——深邃的，锐利的，在吻她时翻涌着欲望的。
她走到卫生间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苍白，眼下有黑眼圈，嘴唇因为燥而起皮。手指轻轻抚过唇瓣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“沈知意，”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，“你疯了吗？”
镜子里的女人没回答，只是用那双疲惫但依然清亮的眼睛看着她。
第三天，她在等待中度过。
等待陆则衍的电话，等待他给一个结果，或者……等待自己做出决定。
下午四点，门铃响了。
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，几乎是冲到门口。深吸一口气，拉开门——
是快递员。
“沈知意小姐吗？您的花，请签收。”
一大束白色郁金香，用浅绿色的纸包着，没有卡片。沈知意接过，关上门，把花放在桌上。
她看着那些洁白的花朵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是陆则衍送的吗？
还是别人？
她拿起手机，犹豫再三，还是给林舟发了条微信：
【林特助，花是您送的吗？】
林舟很快回复：【不是。陆总今天一直在开会。】
沈知意盯着那句话，心里一沉。
不是他。
那会是谁？
她想起宴会上那个张总，还有之前其他示好的人。这些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，在她和陆则衍的关系曝光后，纷纷围了上来。
沈知意把花扔进垃圾桶，走到窗边。天色渐暗，华灯初上，城市又开始了夜晚的喧嚣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
是苏冉的电话。
“沈大小姐，三天了，你还活着吗？”苏冉的声音传来，背景音是嘈杂的街道。
“活着。”沈知意低声说。
“声音怎么了？病了？”苏冉敏锐地问。
“没……”
“少来。你现在在哪？工作室？等着，我马上到。”
“苏冉，我真的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
二十分钟后，敲门声响起。沈知意拉开门，苏冉提着两大袋东西冲进来。
“我给你带了粥，还有药。”她把袋子放在桌上，然后转身，上下打量沈知意，“说吧，怎么回事？”
沈知意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苏冉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突然脸色一变。
“他欺负你了？”苏冉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没……”
“沈知意，你看着我。”苏冉抓住她的肩膀，“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沈知意看着她担心的眼睛，鼻子一酸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“他吻了我。”她哽咽着说。
苏冉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让我选，是做他的女人，还是继续做他的设计师。”沈知意擦掉眼泪，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，“他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。今天是第三天。”
苏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松开沈知意，走到沙发边坐下，拿出烟，点燃。
“你抽烟了？”沈知意惊讶。苏冉已经戒烟三年了。
“心烦。”苏冉吐出一口烟，表情凝重，“知意，你听我说。陆则衍那种男人，玩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，你不知道。”苏冉看着她，眼神严肃，“你知道他上一个女人是谁吗？林薇薇，那个女明星。他捧她的时候，要什么给什么。三个月，腻了，直接雪藏。那女孩现在在什么？在酒吧驻唱，一晚上五百块。”
沈知意握紧了手。
“我不是说他会对你这样，”苏冉继续说，“但你得明白，陆则衍的世界，和我们不一样。他的感情是有保质期的，三个月，半年，最长一年。过了那个期限，你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沈知意想说“可我好像喜欢他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喜欢他，对吧？”苏冉替她说了出来。
沈知意沉默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苏冉掐灭烟，“知意，听我的，选第二个。继续做他的设计师，拿他的资源，做你的。等做完了，就撤。别陷进去，真的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但如果我选第二个，”沈知意轻声说，“他会不会……就不支持我的了？”
苏冉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。
“看，这就是问题。”她说，“你已经把他和你的梦想绑在一起了。如果你拒绝他，他可能真的会收回支持。但如果你接受他，等新鲜感过了，他一样会收回支持。横竖都是死，选个死得好看点的。”
这话说得很残酷，但很现实。
沈知意靠在墙上，闭上眼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苏冉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给你的期限，还有多久？”
沈知意看了眼手机：“晚上十二点前。”
“行，还有几个小时。”苏冉站起身，“你慢慢想，我陪着你。但无论你选什么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“苏冉……”
“打住，别煽情。”苏冉摆摆手，“我去热粥，你多少吃点。”
她走进厨房，留下沈知意一个人站在客厅。
窗外夜色深沉，远处的陆氏大厦依旧灯火通明。那扇28层的窗户，不知道是不是还亮着。
沈知意拿起手机，打开和陆则衍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，她发的“到了。谢谢陆总的晚餐”，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简单，疏离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，想发点什么，但最终还是放下手机。
晚上十一点五十分。
沈知意坐在沙发上，苏冉在厨房收拾碗筷。桌上的粥只吃了几口，但药吃了。
手机就放在手边，屏幕暗着。
离期限还有十分钟。
苏冉走过来，在她身边坐下：“想好了吗？”
沈知意摇头。
“那就抓阄。”苏冉随手撕了张纸，分成两半，一半写“1”，一半写“2”，揉成团，放在手心。
“1是选他，2是选事业。”她把手伸到沈知意面前，“闭眼，选一个。”
沈知意看着那两个纸团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拿起了右边那个。
展开。
是“2”。
“看来老天让你选事业。”苏冉说。
沈知意盯着那个数字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是失望，还是解脱？她分不清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苏冉拍拍她的肩，“给他发消息，说选第二个。然后洗澡睡觉，明天继续上班。”
沈知意拿起手机，打开微信，点开陆则衍的头像。
手指在键盘上悬停，打出一行字：
【陆总，我考虑清楚了。我选第二个。】
但迟迟没有发送。
离十二点还有五分钟。
苏冉看着她：“发啊。”
沈知意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发送键。
消息发送成功。
她像被抽了力气，瘫在沙发上。
“好了，结束了。”苏冉抱了抱她，“去洗澡睡觉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”
沈知意点点头，机械地站起身，走向浴室。
手机放在客厅，屏幕又暗了下去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陆氏大厦28层，总裁办公室。
陆则衍站在落地窗前，手里拿着手机。屏幕上是沈知意发来的那条消息：
【陆总，我考虑清楚了。我选第二个。】
很简短，很明确。
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，然后放下手机，点了支烟。
烟雾在夜色中缭绕，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他其实早就猜到她会选第二个。
那个女孩的骄傲和清醒，他一直都知道。她不会为了利益出卖自己，也不会为了感情放弃事业。
这也是他欣赏她的地方。
但理智上明白，和情感上接受，是两回事。
陆则衍掐灭烟，拿起手机，回复：
【知道了。明天九点，会，别迟到。】
发送。
很公事公办的语气，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放下手机，他走到酒柜前，倒了杯威士忌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吻。
很软，很甜，带着梅子酒的香气。
也想起她推开他时，眼中的慌乱和挣扎。
“陆则衍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你越界了。”
确实越界了。
从一开始，他就不该对她有超出工作之外的关注。不该给她特殊待遇，不该保护她，不该……吻她。
但现在说这些，都晚了。
他喝了口酒，辛辣的液体带来灼热的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是林舟发来的消息：【陆总，王董那边在查沈设计师工作室的税务问题，需要预吗？】
陆则衍盯着屏幕，眼神冷了下来。
王建明开始动手了。
在沈知意拒绝他之后，那些暗处的敌人，终于露出了獠牙。
他回复：【压下去。另外，把王建明儿子那家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准备好。】
林舟很快回复：【是。】
陆则衍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，看向老城区的方向。
那里一片漆黑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。
他想，也许这样也好。
她选事业，他就给她事业。
但其他的，他也不会放手。
至少现在不会。
第二天早上，九点整。
沈知意准时出现在陆氏大厦28层会议室。
她穿了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装，长发扎成利落的发髻，化了淡妆，看起来精神不错。但如果仔细看，能看到她眼下遮不住的青黑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，陆则衍坐在主位，正在看文件。
看到她进来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，然后移开。
“坐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沈知意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坐下，和林舟挨着。她能感觉到那些投向她的目光——探究的，好奇的，幸灾乐祸的。
但她挺直背，打开电脑，表情平静。
会议开始，一切如常。
陆则衍部署工作，各部门汇报进度，沈知意讲解“人文关怀”板块的最新设计。他问问题，她回答，专业，精准，没有任何私人情绪。
像那三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沈知意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陆则衍看她的眼神，恢复了最初的疏离和审视。他叫她“沈设计师”，而不是“沈知意”。他对她的方案提出更严格的要求，批注更详细，也更苛刻。
她明白，这是她选第二个的代价。
他们回到了最初的上下级关系，纯粹，但也冰冷。
会议结束后，陆则衍叫住她。
“沈设计师，留一下。”
其他人陆续离开，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陆则衍合上文件夹，看向她。
“杭城的峰会，下周出发。”他说，语气公事公办，“你的演讲稿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还在准备。”沈知意说。
“周三前给我看。”陆则衍顿了顿，“另外，王建明可能会在峰会上发难，你做好准备。”
沈知意心里一紧：“他会做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则衍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但他不会放过任何打击我的机会。你是我的负责人，也是他最容易攻击的目标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“怕吗？”
沈知意摇头：“不怕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则衍走回桌边，拿起西装外套，“记住，在峰会上，你代表的是陆氏。无论发生什么，保持专业，保持冷静。”
“是。”
陆则衍点点头，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，他突然停下。
“沈设计师。”他没回头。
“陆总。”
“选第二个，不后悔？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，也很私人。
沈知意握紧了手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陆则衍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，会议室里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不后悔。
她对自己说。
但心里某个地方，空荡荡的，像缺了一块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沈知意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工作上。
准备峰会的演讲稿，修改设计方案，应对王建明那边的各种刁难。每天工作到深夜，累到倒头就睡，没时间胡思乱想。
陆则衍那边也很忙，经常出差，在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即使遇到，也是公事公办的交流，没有任何私人话题。
这样很好。
沈知意对自己说。
保持距离，专心工作。
但夜深人静时，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吻，想起他说的“做我的女人”。
然后失眠。
周三晚上，她终于完成了演讲稿，发给陆则衍。半个小时后，他回复了。
不是邮件，是微信。
【写得不错。但第三部分的数据需要更新，用最新的市场调研报告。另外，结尾太温和，加强力度。】
很专业的批注。
沈知意回复：【好的，我马上改。】
她打开电脑，开始修改。凌晨一点，改完，重新发给他。
这次他很快回复：【可以了。明天打印十份，带上。】
【是。】
对话结束。
沈知意盯着手机屏幕，心里涌起一丝失落。
但很快，她甩甩头，把这些情绪压下去。
别多想。
她对自己说。
专心工作。
周五，杭城峰会前夜。
沈知意收拾好行李，检查了演讲稿和资料，准备早点休息。手机突然响了，是陆则衍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，接通。
“陆总。”
“下楼。”陆则衍的声音传来，背景音很安静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在你楼下。”他说，“有些事要交代，关于明天的峰会。”
沈知意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楼下，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，车灯亮着。
“我马上下来。”
挂断电话，她换了身衣服，匆匆下楼。
坐进车里，陆则衍正在看文件。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线条分明。
“陆总，”沈知意系好安全带，“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？”
“有些东西要给你。”陆则衍合上文件，从后座拿出一个文件夹，“这是明天参会的其他嘉宾的资料，还有他们的研究方向和立场。你看一下，做到心里有数。”
沈知意接过，翻开。里面是详细的个人资料，还有批注——谁可能支持她，谁可能反对，谁可以争取。
“另外，”陆则衍顿了顿，“王建明明天也会去。他可能会在提问环节刁难你，我列了几个他可能问的问题，和标准答案，在最后一页。”
沈知意翻到最后一页，果然看到一列问题和答案，逻辑严密，无懈可击。
“谢谢陆总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陆则衍启动车子，“你是陆氏的人，我不能让你在那种场合丢脸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，也很现实。
沈知意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，又熄灭了。
车子驶入夜色，不是回她工作室的方向。
“陆总，我们去哪？”沈知意问。
“机场。”陆则衍说，“今晚的航班去杭城。林舟已经把你的行李带过去了，我们直接去机场汇合。”
沈知意愣住：“可我的机票是明天早上……”
“改了。”陆则衍说，“明天早上有暴雨，航班可能延误。今晚走，保险一点。”
他说得合情合理，但沈知意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那……我的行李……”
“林舟会处理好。”陆则衍看了她一眼，“怎么，怕我把你卖了？”
“不是……”沈知意移开视线。
车子驶上高架，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。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。
沈知意翻看着手里的资料，那些详细的批注，那些精准的预判，都显示出陆则衍的用心。
他是真的在帮她，也是真的在利用她。
这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，让她分不清，也理不清。
“沈知意。”陆则衍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明天在台上，”他看着前方的路，侧脸平静，“不用怕。有我。”
很简单的四个字，但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她转头看他，他依然专注地开车，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但沈知意知道，不是。
“陆总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您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对你好？”陆则衍打断她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我说过了，你值得。而我一向，很珍惜我的。”
这话说得很商人，但也说得……很真实。
沈知意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，指尖冰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最终说。
车子继续前行，驶向机场，驶向未知的明天。
而沈知意不知道的是，从她坐上车的那一刻起，有些事，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