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接下来的三天,沈知意几乎住在了陆氏大厦。
林舟给她安排的临时办公室在26层,面积不大,但有一整面落地窗,能俯瞰江景。桌上摆着全新的苹果电脑、绘图纸、各种绘图工具,甚至还有一个专业的建筑模型制作台。
“陆总交代,您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。”林舟站在门口,语气恭敬但疏离。
“谢谢,这些已经很好了。”沈知意环顾四周,心里有些不安。
这种规格的待遇,远远超出了一个“顾问”应有的标准。她原本以为会和其他设计师共用办公室,或者至少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另外,这是您的门禁卡和饭卡。”林舟递过来两张卡,“餐厅在12层,24小时开放。28层有休息室,里面有淋浴间和更衣室,如果您加班太晚不方便回家,可以在那里休息。”
沈知意接过卡片,指尖触到冰凉的质感。
“陆总他……对每个顾问都这么……”她犹豫着措辞。
林舟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:“陆总对每个都很重视。您是滨江人文部分的负责人,自然有相应的待遇。”
这个回答很官方,挑不出毛病,但也什么都没透露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沈知意点点头,“谢谢林特助。”
“不客气。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,内线拨01。”林舟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。
门轻轻关上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气流声。沈知意在椅子上坐下,手指抚过光滑的桌面,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感。
三天前,她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,工作室的账户余额只剩下四位数。现在,她坐在江城地标建筑的26层,拥有独立的办公室,拿着陆氏的权限。
这一切,都因为那个雨夜,那个递伞的男人。
她打开电脑,登录邮箱。收件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,大部分是林舟发过来的滨江资料——地块信息、规划要求、政策文件、市场分析,甚至还有竞争对手的方案摘要。
每一份文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重点部分用不同颜色高亮,旁边还有林舟的批注。
专业,高效,无可挑剔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点开第一份文件。
晚上十点。
26层的灯光还亮着。
沈知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看向窗外。江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,陆氏大厦位于CBD核心区,四周高楼林立,霓虹灯勾勒出城市的轮廓。
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。
滨江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地产,更是陆氏在江城打造的新地标,集高端住宅、商业、文化、休闲于一体,总超过五十亿。
而她负责的“人文关怀”部分,只是整个庞大拼图中的一小块。
但陆则衍给了她极大的自主权——只要不影响整体规划和商业回报,她可以按照“归巢”的理念自由发挥。
前提是,一个月内拿出可行的方案。
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,苍白,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手机震动,是苏冉的电话。
“沈大小姐,你还活着吗?”苏冉的声音传来,背景音很吵,似乎在某个餐厅。
“活着。”沈知意揉了揉太阳,“你那边好吵。”
“我在跟客户吃饭,出来接个电话。”苏冉走到相对安静的地方,“你怎么样?陆则衍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沈知意顿了顿,“他给了我很大的发挥空间。”
苏冉沉默了几秒:“知意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我打听了一下,陆则衍在圈内的风评……很复杂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有人说他冷酷无情,为了利益不择手段。也有人说他眼光独到,能发现别人看不到的价值。”苏冉语气认真,“但有一点是公认的——他从不做亏本买卖。他给你这么好的条件,一定有所图。”
沈知意看着窗外的夜景,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说他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。”苏冉补充道,“陆则衍那种级别的男人,要什么女人没有?不至于用这种方式。我担心的是,他看中的是你的设计理念,想用你打造陆氏的企业形象。等形象塑造完了,你也就没价值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意轻声说。
“你知道还——”
“但我需要这个机会,苏冉。”沈知意打断她,“滨江如果能成功,我的理念就能被更多人看到。也许以后,会有更多开发商愿意尝试这种有温度的设计。这不就是我成立工作室的初衷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算了,我说不过你。”苏冉叹气,“但你答应我,保护好自己。别太拼,注意休息,按时吃饭。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。”沈知意笑了。
“行了,客户叫我了。挂了,有事打电话。”
电话挂断。
沈知意放下手机,重新坐回电脑前。屏幕上是她今天做的初步方案,一个以“归巢”理念为核心的社区公共空间体系。
共享厨房、跨代交流中心、屋顶农场、社区图书馆、手工艺作坊……
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推敲,既要保留温度,又要控制成本。
时间不知不觉流逝。
墙上时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一点。
沈知意伸了个懒腰,颈椎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她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。
这么晚了,会是谁?
沈知意走过去开门,门外站着林舟。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,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“沈设计师,还没走?”林舟问。
“正准备走。”沈知意有些意外,“林特助也这么晚?”
“陆总还在开会,我处理些文件。”林舟把保温袋递过来,“这是给您的。”
沈知意接过,保温袋沉甸甸的,还带着温热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粥。”林舟说,“陆总交代,如果您加班超过十点,就让餐厅准备夜宵。”
沈知意愣住。
“陆总他……怎么知道我还在加班?”
“28层的灯还亮着。”林舟指了指天花板,“陆总办公室在您正上方。”
沈知意抬头看去,只看到光洁的天花板。但她突然想起,下午林舟带她参观时说过,28层是总裁办公室和高管会议室,26-27层是组办公室。
所以陆则衍在楼上,能看到她这里的灯光?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“不客气。您慢用,我先上去了。”林舟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。
沈知意关上门,走回办公桌。打开保温袋,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陶瓷粥盅,盖子掀开,热气混合着米香扑面而来。
是山药排骨粥,熬得浓稠软糯,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。
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。
她拿起来,上面只有两个字,字迹凌厉,力透纸背:
【别熬。】
没有落款,但她认得这个笔迹。
和雨夜那张纸条一样。
沈知意握着那张便签,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质感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。
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,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很简单的味道,但恰到好处。
她慢慢吃着粥,目光落在窗外。江城的夜景依旧璀璨,但这一刻,她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的钢铁森林,似乎也没那么冷漠。
吃完粥,她把粥盅洗净,重新放回保温袋。那张便签纸被她小心地对折,夹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。
拿起包,关灯,锁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。她走到电梯间,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从28层下来,门打开,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陆则衍。
他穿着白天的深灰色西装,但领带松开了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着,露出清晰的喉结和锁骨线条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眉头微蹙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看到沈知意,他愣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陆总。”沈知意礼貌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陆则衍侧身让出空间。
沈知意走进电梯,站在他斜后方。电梯门缓缓合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,混合着很淡的烟草味——他刚才抽过烟。
“粥喝了?”陆则衍突然问,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喝了。”沈知意点头,“谢谢陆总。”
“不用。”陆则衍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人影,“工作要讲效率,不是拼时长。明天不用来这么早,九点半到就行。”
沈知意怔了怔。
陆氏的正常上班时间是九点,她这几天都是八点半就到,晚上十一二点才走。
“我……”
“林舟说你昨天只睡了四个小时。”陆则衍打断她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身体垮了,什么都做不成。”
电梯到达一楼,门打开。
陆则衍先走出去,沈知意跟在他身后。大堂里灯火通明,保安看到他们,立刻站直行礼。
“陆总。”
陆则衍微微颔首,脚步不停。
走到旋转门前,沈知意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陆总,谢谢您的关心。我会注意休息的。”
陆则衍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
大堂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深刻的轮廓。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黑,像深夜的海。
“沈设计师。”他说,“我关心的不是你的身体,是你能否在一个月内拿出合格的方案。明白吗?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,甚至有些冷酷。
但沈知意听出了另一层意思——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,别想太多,专心工作。
“明白。”她点头。
“车在外面,送你回去。”陆则衍说完,径自走向门口。
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,司机已经打开车门。沈知意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了车。
陆则衍坐进另一侧,对司机说:“先送沈设计师。”
“是。”
车子启动,驶入深夜的车流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。陆则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。
沈知意坐在另一侧,和他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——他今晚应该喝了酒。
“滨江的人文部分,你有什么初步想法?”陆则衍突然开口,眼睛依然闭着。
沈知意整理了一下思绪,开始讲述她今天的构思。从共享厨房的功能设计,到跨代交流中心的运营模式,再到如何将“归巢”理念融入整个社区。
她说得很详细,也很投入。这是她最熟悉也最热爱的领域,一讲起来就忘了紧张,忘了对面坐的是谁。
陆则衍一直没睁眼,但沈知意能感觉到他在听。因为每当地说到关键点时,他的睫毛会轻微颤动,或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。
“但最大的问题还是成本。”沈知意最后说,“如果要完整实现这些功能,预算会严重超标。我试着削减了一些非核心部分,但……”
“不用削减。”陆则衍睁开眼。
沈知意愣住。
“我让你做的,是拿出最好的方案,不是最省钱的方案。”陆则衍转头看向她,目光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,“成本是我的事,你只需要考虑如何把理念完美落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则衍打断她,“如果因为预算限制就妥协理念,那从一开始就不该做。要做,就做到最好。”
他的话很霸道,不容置疑。
但沈知意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激动。这是第一次,有人对她说“不用考虑成本,做到最好”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。
陆则衍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重新闭上眼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的声音传来。
沈知意看向窗外,车子已经停在了她工作室楼下。老城区一片寂静,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“谢谢陆总,我上去了。”她推开车门。
“沈设计师。”陆则衍叫住她。
沈知意回头。
“那张便签,扔了就行。”他说,眼睛依然闭着,“不用留着。”
沈知意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她把便签收起来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晚安。”陆则衍打断她,对司机说,“走吧。”
车门关上,迈巴赫缓缓驶离,尾灯在夜色中拖出红色的光轨。
沈知意站在楼下,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手里紧紧攥着背包带子。
夜风很凉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楼上工作室的灯光因为定时开关自动熄灭,才转身走进楼洞。
回到空无一人的工作室,她没有开灯,而是走到窗边,看向窗外。
城市的另一头,陆氏大厦顶层,那扇落地窗还亮着灯。
像茫茫夜色中,一座孤独的灯塔。
沈知意拿出手机,对着那扇亮灯的窗户拍了一张照片。像素不高,距离太远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点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微信,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:
【Day 3。粥很好喝。便签我收着了。】
配图是那张模糊的夜景照片。
发送。
她放下手机,走进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,但眼睛很亮。
洗完澡,她躺在工作室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电梯里陆则衍闭目养神的侧脸,还有他说“不用削减”时,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别想太多。
她对自己说。
他只是看重你的设计,不是看重你这个人。
专心工作,拿出最好的方案。
其他的,别多想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城市的另一头,陆氏大厦28层。
陆则衍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。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融化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他看向窗外,目光落在老城区的方向。那里一片漆黑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。
手机震动,是林舟发来的消息:
【陆总,沈设计师已经安全到家。】
他回复了一个字:【嗯。】
放下手机,他喝了口酒。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灼热的暖意。
脑海中浮现电梯里那一幕——那个年轻女设计师讲方案时发光的眼睛,还有听到“不用削减”时,脸上瞬间亮起的神采。
像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火,短暂,但耀眼。
他见过太多人。
野心勃勃的,阿谀奉承的,精明算计的,唯利是图的。
但像她这样,眼睛里还保留着那种天真执着的,很少。
或者说,几乎没有。
陆则衍晃了晃杯子,冰块碰撞杯壁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独立办公室,给她远超规格的权限,甚至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。
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。
但他就是想这么做。
想看看那双清澈的眼睛,在残酷的商业世界里,能保持多久的光亮。
想看看那个天真的理想,在现实的打磨下,能走多远。
也许到最后,她也会变成那些人——眼里只剩下利益和算计。
但至少现在,他想保护那份光亮。
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陆则衍放下酒杯,走到办公桌前。桌上摊着滨江的总体规划图,在“人文关怀”那一栏,他拿起笔,写下一行字:
【给予最大创作自由,成本单独核算。】
写完,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夜还很长。
而有些种子一旦种下,就会在不经意间,生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