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许兵回来的那天,营地里又下起了雨。
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密的、没完没了的雨,打在板房顶上,像有人在轻轻敲着鼓点。沈译之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那辆装甲车从雨幕里钻出来,溅起一路泥水,停在医疗队门口。
车门打开,许兵跳下来。
他瘦了。这是沈译之的第一反应。不是那种健康的瘦,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之后的瘦。他站在雨里,没打伞,任由雨水淋着,看着医疗队的门,一动不动。
沈译之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他点头。
“维克多呢?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死了。”
沈译之没再问。
两人站在雨里,看着医疗队那扇门。门开了,赵星拄着拐杖走出来,站在门口,也看着许兵。
三个人就这么站着,隔着雨幕,谁都没动。
最后还是赵星先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他妈还活着?”
许兵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活着。”
赵星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过来,走到许兵面前,抬手就是一拳——打在他肩膀上,不重,但很用力。
“下次再一个人跑那么远,”赵星说,“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许兵看着他,忽然伸手,把他拉进怀里。
就抱了一下,很快松开。
赵星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沈译之转身走了。
有些时刻,不该有旁观者。
指挥中心。
许兵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张贝尔格莱德的地图。顾顾问站在窗边,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。陆征远靠在墙上,没说话。
“从头说。”顾顾问开口。
许兵点头,开始讲——怎么跟到维克多,怎么发现那个废弃厂房,怎么看见那辆卡车,怎么听见那场枪战,怎么看见维克多倒在血泊里。
讲到维克多死的时候,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顾顾问盯着他:“你亲眼看见他死的?”
“看见。”
“开枪的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兵说,“他们戴着面罩,但穿得很整齐,不是雇佣兵。”
陆征远忽然开口:“装备呢?”
许兵想了想:“枪是清一色的HK416,夜视仪、通讯设备,全得很。”
顾顾问和陆征远对视了一眼。
“正规军。”陆征远说,“而且是精锐。”
许兵的手攥紧了一下。
“那辆卡车,”他继续说,“后来不见了。我撤的时候,看见有人开着往北走了。”
顾顾问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厂房的位置。
“往北,”他说,“就是边境。出了边境——就是匈牙利、奥地利、然后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在场的人都懂。
然后就是西欧,就是真正的买家。
沈译之站在门口,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想起黑海那艘被劫的货船。也是货,也是火并,也是无人生还。
她忽然开口:“那批货,和黑海那艘船上的,是不是同一批?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伊万诺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不是。”
他走进来,浑身湿透了,头发滴着水,但眼睛很亮。
“我的人刚传来的消息。”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,“黑海那艘船上的铀,是假的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伊万诺夫继续说:“检查报告刚出来——箱子里装的不是铀矿石,是铅块,外面裹了一层铀矿粉,专门用来骗检测仪的。”
沈译之的大脑飞快地转着——假的。那批货是假的。那真的呢?
伊万诺夫看着她,慢慢地说:“真的那批,三天前已经出境了。走的哪条线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那个网络里,有人在演双簧。”
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雨还在下,打在屋顶上,噼里啪啦。
沈译之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幕,忽然想起安德森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“有些事,查到最后,你可能会发现,自己人比敌人更可怕。”
安德森被押走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雨停了,阳光很好,照在营地的场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译之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装甲车停在关押他的板房前面。两个士兵把他押出来,他低着头,手上戴着手铐,走得很慢。
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。
“沈翻译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她看着他。
他抬起头,脸上有伤,有疲惫,有这几个月留下的所有痕迹。但眼睛很亮——亮得有些奇怪。
“我女儿的视频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沈译之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我知道自己会判多少年。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。但那段视频,我会记着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,带着一点释然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别让这地方把你变坏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译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装甲车里。
车门关上,发动机轰鸣,那辆车慢慢驶向营地大门。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——“沈翻译,又见面了。”
那时候他是阶下囚,她是审讯者。
现在他要走了,她忽然发现,自己对他的感觉,不只是恨。
还有一点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陆征远走到她身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“他会判多少年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一定。如果他提供的名单有用,也许会轻一点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转头看她:“你在想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在想他说的那句话——别让这地方把你变坏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不会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看他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疲惫和坚硬,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柔和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,握紧他的手。
下午,沈译之去医疗队看赵星。
他的伤好多了,已经能自己走路,只是还不能跑。老头儿说再养一周,就可以归队。
她推开门,发现屋里不只赵星一个人。
许兵也在。
他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个旧钱包,对着窗户的光在看那张照片。赵星靠在床上,没说话,就那么陪着。
沈译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有些时刻,不该有打扰。
她转身走了。
晚上,食堂里比平时热闹。
明天是中秋节,炊事班特意加餐,还做了月饼——虽然只是面粉加糖,烤得有点糊,但每个人都领了一份。
沈译之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,看着那些士兵们围在一起说笑,有人唱歌,有人划拳,有人对着手机视频里的家人挥手。
她忽然有点想家。
一个餐盘放在她对面。陆征远坐下来,手里拿着两个月饼,一个推给她。
“中秋快乐。”他说。
她接过来,咬了一口——糊了,但甜。
两人默默地吃着,听着周围的喧闹。
过了一会儿,许兵端着餐盘过来了,在陆征远旁边坐下。然后是赵星——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过来,坐在许兵旁边。
四个人,一个角落,默默吃饭。
沈译之忽然觉得,这比那些热闹,更让人心安。
吃完饭,他们一起往外走。
门口,月亮正圆,很亮,挂在天上,像一盏永远不灭的灯。
许兵忽然开口:“今天是我叔叔的生。”
所有人都停住脚步。
他抬头看着那轮月亮,轻声说:“他以前说,十五的月亮十六圆。十六那天,他给我写信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对着月亮照了照。
“现在他不用写信了。”
沈译之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陆征远忽然伸手,拍了拍许兵的肩膀。
“你叔叔,”他说,“是好兵。”
许兵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站在月光下,看着那轮圆月,谁也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