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黑洲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:谁拳头大,谁吃人。
威特金矿带以东,小法殖民地的土著保留地连续三年没下过透雨。活着的人扒树皮,树皮扒光了扒草,草扒光了吃土。吃土的人肚子一天天鼓起来,然后死在路边,眼睛还睁着。殖民官坐在达喀尔的总督府里往本土写报告:土人耐饥,暂无大碍。
矿带以北,土著军阀割据的地盘上,大小武装十几股,今天你屠我一个村,明天我烧你一片地。抓来的壮丁拿梭镖,抓来的女人锁在营地里,抓来的孩子扛着比人还高的。列强的军火贩子沿着海岸线一路兜售,李-恩菲尔德二十英镑一支,另算。军阀拿金沙换,金沙是壮丁从矿坑里刨出来的,壮丁是拿枪从别的部落抢来的。
矿带以南,小葡殖民地的橡胶园里,奴隶的死亡率稳定在每年三成。三成是殖民公司账本上的数字——死太快了补充成本高,死太慢了吃饭成本高。橡胶园的监工有句行话:“一胶条一具骨。”
没有道理,没有公道,没有地方说理。因为说理的人还没出生。
定荒城的城墙是系统工兵用预制混凝土构件拼起来的。高六米,厚两米,四角各一座碉堡,城头架着通用机枪和机关炮。城门朝南,门楣上嵌着一块黑色大理石板,刻着三个字——定荒城。定,是安定的定。荒,是荒原的荒,也是人心的荒。
城里住着四万系统士兵、四千矿工、六百俘虏、两千多从外面逃来的流民。士兵住兵营,矿工和俘虏住城西的矿工区。矿工区的房子是预制板房改的四人间,铁架床,独立卫生间,太阳能热水器。食堂的烟囱一天冒三次烟。俘虏住铁丝网围起来的劳役营,同样四人间,同样一天三顿,但门口有岗哨。
最先落成的是医院。
三层砖楼,外墙刷白灰,楼顶竖一面白底红十字旗。手术室两间,配无影灯、手术台、机、高压灭菌器。病房四间,四十张床位。药房一间,系统药品拆去铝箔分装在瓷瓶里,标签上手写着药名和用法。诊室三间,外伤科、疟疾防疫科、妇产科各占一间。坐诊的全是系统医护兵,十二名医生,二十名护士。
疟疾防疫科的氯喹片被分装进小瓷瓶,标签上写“祛瘴丸”,一瓶十片。挂号费零点零一克黄金,基础诊疗零点零五克,手术按难度零点五到五克不等。矿工凭劳保证减半,系统士兵家属全免。
开业那天,矿工们挤在门口不敢进。直到老赵扶着个被矿石砸了脚的年轻矿工挤进外伤科。系统医护兵清创、缝合、上夹板,前后不到半小时。年轻矿工看着自己包好的脚,忽然蹲在地上哭起来。
“我哥,上个月,也是砸了脚。没药,烂了。烂到骨头,然后死了。”
第二天,疟疾防疫科门口排起了长队。矿工、俘虏、流民,手里攥着刚发的工钱。开业第一周,接诊矿工四百人次,流民一百二十人次,手术十七台,接生九个婴儿,全部存活。
同一天,小葡橡胶园里死了七个奴隶。疟疾。监工在志上写:损耗正常。
商业区在十字街往东五十米。联排的砖木店面,青砖墙,铁皮顶,统一尺寸的木招牌。店面是林凡的,只租不卖。租金按店铺类型分级:烟草专卖店年租十克黄金,酒坊年租八克,药铺年租五克,盐铺免租。
三河烟草专卖局的招牌最先挂出来。掌柜老陈,四十七岁,原萨尔贡矿工,右手少了食指——三年前被矿石砸断,感染了,自己拿镰刀剁掉的。柜台里的卷烟是系统兑换的,成本零点零一克黄金十包,售价零点二克一包,每人每天限购两包。
排队买烟的全是矿工。有人当场点了一支,深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眼眶就红了。他们在矿井下跪了三年五年十年,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用自己挣的黄金,在属于自己的店里,买一包属于自己的烟。
军民酒业的招牌第二个挂出来。掌柜老李,也是萨尔贡出来的,左脚被矿车压跛了。店里卖系统兑换的食用酒精勾兑的烧酒,每缸加一把本地野果泡出果香,售价零点四克金一斤,每限量一百斤。买酒要带酒牌,当值矿工和守军士兵的牌子是红的,禁购。昨天有个第二师的士兵偷买,被市管队抓了,罚扫全城厕所三天。
平安药坊的招牌第三个挂出来。系统药品在这里拆零零售——“祛瘴丸”一瓶十片,售价一克黄金,够一个矿工三分之一的月薪。昨天,一个从无主荒地逃来的班图族长老用祖传的金饰换了两瓶,说他族里已经死了三十多人。坐堂的系统医护兵嘱咐他一次一片、三必愈、好了也得吃完防复发。长老把瓷瓶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,走了很远还在回头。
食盐铺子开在商业区最深处,免租金。系统兑换的精盐,成本近乎为零,售价零点零五克金一斤——外面黑洲盐价,是小法殖民地的十分之一,土著军阀地盘上的五十分之一。每天天不亮,盐铺门口就排起长龙。有定荒城的矿工,有逃难来的流民,有赶了三天路背着皮货来换盐的部落猎手。
林凡站在指挥所的窗前,看着那条蜿蜒的长龙。控制了盐,就控制了胃。控制了胃,就控制了脚往哪里走。
定荒黄金储蓄银行开在商业区最深处。二层砖楼,门口两盏电灯——全城除了指挥所和医院,只有这里装了电灯。门楣上嵌着黑色大理石板,刻着五个字:定荒黄金储蓄银行。柜台后面坐着系统兑换的财务人员,戴铜边眼镜,算盘打得飞快。
银行只办三件事:存金、取金、汇兑。
矿工每月工资三克黄金,扣完花销平均能剩一克出头。以前这点金子只能塞在枕头底下、藏在墙缝里、埋在地窝子角落。银行开业当天,柜台前排满了攥着金砂的矿工。账房接过金砂过秤,开具存单——宣纸印制,盖银行红印,写明姓名、金额、期,年利百分之三。存满一年,本金加利息一并兑付。
第一个存款的是老赵。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结余——一点二克黄金,全部存了进去。接过存单时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叠好,放进贴身的内袋,拍了拍。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了“以后”。
汇兑窗口面向城外。周边部落的猎手来定荒城换盐换药,剩的金砂没地方存,只能缝在腰带里带回部落。路上可能遇到军阀散兵,可能遇到狮子鬣狗,可能遇到比野兽更可怕的人。汇兑窗口告诉他们:金砂可以存这里,拿一张存单回去,以后随时来取。
有个猎手存了半克,三个月后拿着存单回来,柜台连本带息兑付,一粒金砂不少。消息传回部落,下一批来的猎手多了三倍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银行,什么是利息,什么是金融体系。他们只知道,有一个地方,把金子放进去,会变多。那个地方叫定荒城。城里住着一个人,说话算数。
俘虏劳役营在矿工区最北端,铁丝网围着。六百个俘虏,小法外籍军团的、小比殖民军的、土著军阀的降兵,全部关在里面。每天七点起床,七点半下井,中午上来吃午饭,下午再下去,五点半收工。每天额定采金量六克,挖够了多的时间休息,挖不够第二天补足。不鞭不打,但不达标者口粮减半。
赎金账单在俘虏入营当天就寄出去了。每人二百克黄金起步,逐月递增。赎金到账放人,不到账继续挖。赎金是赎金,劳役产出的黄金是羁押期间的食宿费,两本账分开算,一分不能少。有人问林凡,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挖到死。林凡说:“死了就不值钱了。活着,每个月挖出来的黄金扣掉饭钱还有结余。赎金是额外赚的,他们那个国家不要他们了,他们的饭钱还是得自己挣。”
月末。金库。
账房先生拨着算盘,声音在金库里格外清脆。卷烟售出两万包,收入四千克黄金,成本二十克。白酒售出六千五百斤,收入两千六百克,成本三十二克。药品售出五百二十份,收入五百二十克,成本五点二克。食盐售出三万八千斤,收入一千九百克,成本三点八克。铺租收入九十八克。
陈北疆递上汇总:“本月商业净收入约九千二百克黄金。矿工工资总支出一万二千克,其中八千五百克通过商业体系回流。周边部落和外部流民带来的外部黄金净流入四千二百克。进出相抵,系统黄金储备净增七百克。矿工存款总额增加三千五百克,俘虏劳役队本月产出黄金约三千六百克,扣除食宿成本净结余约两千克,全部计入系统储备。另,六百名俘虏赎金账单已寄出,首批赎金预计下月到达,到账后将计入当期收入。”
林凡合上账本。发出去一万二千克工资,收回来八千五百克,净流出三千五百克。但外部黄金净流入了四千二百克。俘虏挖出了三千六百克。进出相抵,系统黄金储备净增近三千克。矿工手里多了三千五百克存款,存在金库的地下保险库里,年利百分之三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夜市刚开,商业区的电灯亮起来。三河烟草专卖局门口排着买烟的长队,军民酒业门口有人拎着酒瓶哼小调,平安药坊的坐堂医护兵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体温。医院妇产科的灯还亮着,今晚又有人要生孩子。银行门口,最后一个存款的矿工刚走出来,把存单小心叠好塞进内袋。盐铺关了门,门口还蹲着几个从远处赶来的部落猎手,守着刚换到的盐包,打算天亮再走。
俘虏劳役营的方向,罐笼的钢索在暮色中缓缓降下,六百个俘虏结束了一天的劳役,沉默地走向食堂。亨利走在队伍最后面,矿工帽拎在手里。他经过指挥所窗下的时候,没有抬头。
林凡拉上窗帘。
“下个月,医院加二十张病床,妇产科单独分出来。学校地基动工,矿工子女免费入学,课本从系统兑换。银行开第一家分号,设在无主荒地新矿旁边。盐铺再开两家,开到小法殖民地边界上去。”
陈北疆记录完毕。“小法殖民地的盐贩子已三次派人来交涉,要求我们提价。小葡橡胶园上月逃亡奴隶超过三百人,全部逃向定荒城方向。小葡总督已向本土请求军事预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
窗外,定荒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。四万守军,四千矿工,六百俘虏,两千流民。医院,商铺,银行,食堂,太阳能热水器,一天三顿饭。九个婴儿全部存活。有人存下了这辈子第一个一点二克黄金。有人买到了第一包属于自己的烟。有人用祖传的金饰换了两瓶药,攥着瓷瓶走了很远还在回头。
外面的黑洲,小法殖民地的土著保留地还在旱灾里死人,军阀割据的战场上还在烧村子,小葡橡胶园的奴隶还在以每年三成的死亡率稳定损耗。那条血链没有尽头。
但定荒城的城墙上架着机关炮。城门上嵌着黑色大理石板,板上三个字被电灯照亮。城里有人看病,有人存钱,有人卖烟卖酒卖盐,有人接生孩子。那些孩子会活下来,长大,在这座城里上学,认字,然后问他们的父母:外面的世界,为什么和这里不一样。
林凡重新坐回桌前,翻开下一份文件。
黑洲的天,从定荒城的每一盏电灯亮起来的那一刻,就已经开始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