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钱到账后的第一个周末，祝盛安去了省城。

这一次他没有坐长途汽车，而是坐了一趟火车。不是因为有钱了就开始讲究排场，而是长途汽车的班次太少了，他需要一天之内办完所有事，时间很紧，火车更快、更准时。

清晨六点，天还没完全亮透，祝盛安就已经站在临城火车站的站台上了。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，大多是去省城打工或办事的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，脸上带着一种早起的倦意。祝盛安背着一个半新的双肩包，登山包太破了，没好意思背出来，手里攥着一张十几块钱的绿皮火车票，站在站台边缘等着火车进站。

火车晚点了七分钟。他上了车，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坐下。车厢里人不多，他旁边和对面都没有人，整个四人座区域就他一个。他把双肩包放在腿上，拉开拉链，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：身份证、银行卡、一张写满了购物清单的纸、一瓶水、一个面包。

东西不多，但都是必需的。

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两个多小时，在上午八点半左右到达了省城火车站。祝盛安下了车，跟着人流走出站前广场，深深地吸了一口省城的空气。省城的空气比临城浑浊得多，汽车尾气、扬尘、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城市气息混在一起，远不如临城清新。但他没有在意这些，掏出手机，打开地图，开始规划今天的路线。

他的购物清单上列着几样东西：防护服、登山靴、背包、帐篷、睡袋、头灯、多功能工具钳、急救包升级版。这些东西在临城买不到，或者买不到他想要的品质。省城有大型户外用品专卖店，品类齐全，品质有保障，虽然价格贵一些，但一分钱一分货，在秘境里，这些装备可能就是保命的关键。

他的第一站是省城高新区的一家大型户外用品专卖店。这家店他在网上查过，口碑不错，主营高端户外装备，很多登山爱好者和探险者都在这里买东西。店铺在写字楼的一层，门面很大，橱窗里展示着各种登山装备和户外服装，看起来专业而精致。

祝盛安推门进去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店员迎了上来，笑容满面：“您好，欢迎光临，需要点什么？”

“我先看看。”祝盛安说。

他没有急着买，而是先在店里转了一圈，把所有的商品类别都看了一遍。防护服、登山靴、背包、帐篷、睡袋、头灯、工具钳、急救包。每一类都有好几个品牌和型号，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。他在心里对照着昨晚在网上做的功课，把几个口碑好的型号记了下来，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地挑选。

防护服是他最看重的。秘境里的环境恶劣，中古废墟还好，只是灰尘和碎石，但深渊秘境就不一样了——高温、腐蚀性气体、可能存在的毒液和酸液，普通的户外服装本扛不住。他需要一件至少能抵御轻度腐蚀和高温的防护服。

店员给他推荐了一款进口的高性能防护服，面料是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高分子材料，耐磨、防割、耐高温、耐弱酸碱，价格三千八百元。祝盛安摸了摸面料，确实比普通冲锋衣厚实很多，但又不显得笨重。他在店里试穿了一下，尺码刚好，活动起来也不受限。

“就这件。”他说。

店员有些意外。这个价位的防护服在他们店里算是高端产品了，平时一个月也卖不出几件，眼前这个穿着普通、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的年轻人，连价都没还就直接买了。

但店员没有多问，麻利地帮他包好了。

接下来是登山靴。祝盛安选了一双高帮、厚底、防滑、防水的专业登山靴，价格一千二百元。他试穿的时候在店里走了好几圈，确认脚感舒适、包裹性好、鞋底的抓地力强。在秘境里跑路的时候，一双好靴子能让他少摔很多跤。

背包他选了一款六十五升的专业登山包，背负系统好，肩带宽厚，腰带可调节，能有效分散重量。价格一千五百元。他原来的那个登山包已经快散架了，肩带断过两次，缝缝补补用了好几年，是该退休了。

帐篷和睡袋他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买了。不是每次祭祀都能当天往返，以后他可能会去更远的地方，需要在野外过夜。一款轻便的单人帐篷加上一个温度合适的睡袋，总共花了将近两千元。

头灯、多功能工具钳、升级版急救包，加起来又花了一千多。

第一站下来，祝盛安花掉了将近九千元。他把所有的东西塞进新买的登山包里，背在背上，感觉比旧包舒服太多了。好的背负系统确实不一样，同样的重量，背着的感觉轻了一半。

出了户外店的门，祝盛安站在路边，掏出清单，在防护服、登山靴、背包、帐篷、睡袋、头灯、工具钳、急救包这几项后面打了勾。清单上还剩两项：摩托车和福利院的物资。

摩托车的事急不得，他需要先了解行情。福利院的物资更不急，可以等他回去之后慢慢采购。

祝盛安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，背着新登山包，走向公交站。

他的第二站是省城最大的摩托车市场。

摩托车市场在省城北郊，占地很大，各种品牌的摩托车店铺一字排开，从国产的几千块钱的代步车到进口的数万甚至十几万的机车，应有尽有。祝盛安在市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，看了十几家店铺，最后在一家主营国产摩托车的店门口停了下来。

他看中了一款二手的国产越野摩托车。车子是两年前上牌的，跑了不到一万公里，车况不错，发动机声音正常，轮胎磨损不严重，外观有几处划痕但不影响使用。老板开价四千八，祝盛安还价四千二，磨了十几分钟，最后以四千五成交，包过户。当然驾驶证还是考到了的。

老板帮他把过户手续办妥，又加了一箱油，祝盛安骑上摩托车，在市场的空地上试了几圈。他以前没怎么骑过摩托车，但他的身体协调性和反应速度远超常人，骑了几圈就上手了，换挡、转弯、刹车都做得有模有样。

老板站在一旁看着，啧啧称奇：“小伙子，你以前真没骑过？我看你这技术，比我店里有些老顾客还利索。”

祝盛安笑了笑，没解释。

他骑着摩托车出了市场，汇入省城滚滚的车流中。四轮和两轮的感觉完全不同，骑摩托车的时候，风是直接打在身上的，路面的每一处起伏都通过车轮传递到身体上，那种与大地的连接感比开车强了不知多少倍。他喜欢这种感觉。地仙与大地之间本来就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，骑摩托车的时候，这种亲和力被放大了。风在耳边呼啸，路在轮下延伸，大地在脚下飞速后退，他感觉自己像一支离弦的箭，又快又稳又自由。

但今天不是兜风的时候。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
祝盛安骑着摩托车，在省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，最后在一家大型五金建材市场门口停了下来。他锁好车，背着登山包走进了市场。

福利院需要换一扇新的大门，修一修漏雨的屋顶，给孩子们添置一些新书和新玩具。这些事情他一个人做不了，需要找人来。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，找到了一家做门窗生意的店铺，跟老板谈好了定制一扇新铁门的价格和工期。又找到了一家做防水工程的，约好了下周末去福利院看屋顶。

至于新书和新玩具，他打算自己在网上买，不需要找别人。

办完这些事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。祝盛安在市场门口的小吃摊上吃了一碗炒粉，喝了一瓶水，然后骑着摩托车，踏上了回临城的路。

一百多公里的路程，他骑了将近三个小时。

不是他骑得慢，而是他不敢骑太快。新车不熟悉，路况也不熟悉，安全第一。他沿着省道一路向南，夕阳在身后缓缓西沉，把整条公路染成了金色。风吹在他脸上，带着秋天特有的燥和清凉。路两边的田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，村庄的炊烟在天空中画出淡淡的白色线条。

他骑得不快不慢，心里很平静。

回到临城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没有直接回福利院，而是先把摩托车骑到了城北河堤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里，找了一个有顶棚的停车位，跟旁边一家小卖部的老板商量了一下，每个月给老板五十块钱，把摩托车停在这里。

不是不想骑回福利院，而是福利院没有停车的地方，而且他不想让周爷爷和胖婶看到这辆车。倒不是想瞒着他们，而是不想让他们担心。一个刚成年的孤儿，忽然有了一辆摩托车，任谁都会多想。等以后时机成熟了，他再慢慢跟他们解释。

祝盛安把摩托车锁好，背上登山包，步行回到了福利院。

推开福利院那扇生锈的铁门时，他特意看了看门锁。锁是新的，周爷爷上个月换的，但门框还是旧的，关不严实，晚上风大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响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：新铁门下周末就能做好，到时候找人装上，这个老旧的铁门就可以退休了。

走进院子，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，枝叶沙沙作响。食堂的灯还亮着，胖婶大概在收拾厨房。宿舍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，孩子们的笑声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，脆生生的，像春天刚冒头的笋。

祝盛安站在院子里，环顾四周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不是因为悲伤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这个地方，他从三岁住到十八岁，住了整整十五年。十五年的时间里，他在这棵老槐树下听周爷爷讲故事，在这间食堂里抢胖婶的包子，在这片不大的院子里和伙伴们追逐打闹。这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、每一棵树、每一株草，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
而今天，他终于有能力为这个地方做点什么了。

不是施舍，不是报恩，而是他是这个地方的孩子。孩子长大了，给家里做点事，不是天经地义的吗？

祝盛安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湿意了回去，背着登山包走进了宿舍楼。

回到宿舍，他把登山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，摆在地上。防护服、登山靴、背包、帐篷、睡袋、头灯、工具钳、急救包，每一样都是新的，每一样都散发着工业品特有的气味。他看着这些东西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些装备，加上他之前在秘境里得到的那枚深渊戒指和其他祭品，再加上母亲给他的四百万，他的修行之路终于有了一个还算像样的起点。

但他知道，装备只是辅助。真正能让他变强的，是母亲给他的传承，是他在秘境里拼了命带回来的祭品，是他复一修炼《地脉诀》积累下来的地气和灵气。

装备再好，也只是一层壳。壳里面的东西，才是核心。

祝盛安把装备收好，关灯，盘腿坐在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开始今天的修炼。

《地脉诀》运转，地气从脚底涌泉涌入，沿着双腿向上，流经丹田、脊椎、后脑，最终汇入泥丸宫。他的感知力向外扩散，覆盖了整个福利院，覆盖了周围的街区，覆盖了临城的大半个城区。他能感知到每一栋建筑的地基，每一条管道的走向，每一棵树的系，每一个人的脚步。

一切都正常。一切都平静。

但祝盛安知道，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脑海中那张地图上，那两个光点还在闪烁。深渊秘境的那个光点比之前更亮了，那个“将开”的警示还在，而且似乎变得更加紧迫。另一个极不稳定的光点，最近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，传递过来的信息中多了几个新的关键词——古华夏、遗界、残阵。

古华夏。

这三个字让祝盛安心头一紧。

他之前进入的两个秘境都是西方的中古魔幻废墟和深渊裂隙。那些秘境里的东西虽然危险，但和他没有文化上的共鸣，他只是把它们当作祭品的来源，收割完了就走。但“古华夏遗界”不一样。那是华夏自己的秘境，是华夏先民们留下的遗产。里面可能有上古地仙的传承，可能有华夏先祖的法器，可能有他真正需要的东西。

但“残阵”两个字让他不敢掉以轻心。阵，是华夏上古的阵法，威力巨大，变化无穷。残阵虽然残缺不全，但依然有伤力。他现在的修为，贸然进入一个布满了残阵的秘境，可能连第一关都过不去。

他需要更多的准备，更强的实力，更好的装备。

而这一切，都需要时间。

祝盛安睁开眼睛，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，落在那块水渍上，把它照得像一张模糊的地图。

他不急。

地仙之道，厚积薄发，深则叶茂，本固则枝荣。他已经在扎了，虽然还不深，但方向是对的。只要方向对，慢一点没关系。

窗外，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
祝盛上被子，闭上眼睛，沉沉睡去。

明天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