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“一万箭镞,半个月。”
这七个字像七块石头,压在工坊里每个人心头。
老韩蹲在炉子旁,把算盘拨得噼啪响:“一天六百六十六个箭镞,咱们满打满算二十个人,一人一天要做三十三个。一个箭镞从化铁到成型,少说得半个时辰。这还不算修坯、淬火、打磨……金师傅,这数目,也做不完。”
“做不完也得做。”金克拉盯着墙上的黄历,今天是三月十八,距离四月初三还有半个月,“女真人攻城,第一波就是箭雨。咱们的箭要是压不住他们,城墙就守不住。”
“理是这个理,可……”老韩苦笑,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”
“那就想法子变出米来。”金克拉走到院子当中,指着那一百二十把新打的腰刀,“这些刀,是复合浇铸打出来的,省了一半工夫。箭镞能不能也用这法子?”
“箭镞太小了。”赵师傅摇头,“最长的破甲箭,也就三寸。这么小的东西,两层浇铸,模具都做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一层浇铸,但浇完马上锻打。”金克拉脑子飞快转动,“咱们不做单个的箭镞模,做连排的。一次浇十个,甚至二十个。浇出来是连在一起的粗坯,然后用冲子一个个冲下来,再修边、开刃、淬火。”
“连排浇?”老韩眼睛一亮,“这法子……倒真没人试过。”
“那就试。”
说就。
金克拉连夜画图,设计了一套“十连箭镞模”。模具是块厚铁板,上面挖了十个箭镞形状的凹槽,凹槽之间用细槽相连。浇铸时,铁水从中间的浇口流入,顺着细槽流满十个凹槽,冷却后就是十个连在一起的箭镞粗坯。
“妙啊!”赵师傅拍大腿,“这样一次浇十个,效率提十倍!”
“不止。”金克拉又画了张冲床的草图——其实就是个简易的冲压装置,用杠杆原理,脚踩踏板,带动冲头下压,把连排的箭镞粗坯一个个冲下来。
“有了这个,一个人一天能冲上千个箭镞粗坯。”
老韩看得目瞪口呆:“金、金师傅,这些法子,您都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
“瞎琢磨。”金克拉笑笑,没多说。
总不能说,这是前世在工厂打工时见过的流水线吧。
模具连夜赶制,冲床也连夜打造。到第二天中午,十套连排模具,三台冲床,全部完工。
试浇第一炉。
铁水烧化,浇进模具。嗤啦一声,白汽蒸腾。开模,十个箭镞粗坯连在一起,乌沉沉的,还冒着热气。
“成了!”匠人们欢呼。
上冲床。
脚踩踏板,冲头落下,“咔嚓”一声,一个箭镞粗坯被冲下来,掉进下头的筐里。再踩,又一个。
速度飞快。
“神了!”老韩激动得脸通红,“这冲床,比手掰快一百倍!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金克拉拿起一个冲下来的箭镞粗坯,仔细看,“边角有毛刺,得修。刃口没开,得磨。还得淬火。这些工序,一样省不了。”
“那也快多了!”赵师傅说,“以前一个人一天做三十个都费劲,现在光冲坯,一天能冲上千。修坯、开刃、淬火,咱们分工,流水作业,一天六百,有戏!”
“那就。”
从这天起,总兵府后院的工坊,变成了真正的流水线。
东头三座炉子,夜化铁。化好的铁水,抬到模具区,浇进连排模具。浇出来的粗坯,送到冲床区,冲成单个箭镞。然后分三路:一路修边,一路开刃,一路淬火。
每个匠人只一道工序,熟了,闭着眼睛都能做。
效率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。
第一天,出了四百箭镞。
第二天,五百。
第三天,六百。
到第五天,稳定在一天七百。
老韩把账本捧到金克拉面前,手都在抖:“金师傅,照这个速度,半个月,一万箭镞,真能做出来!”
金克拉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松了口气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箭镞做出来,还得装箭杆,粘尾羽。箭杆要直,尾羽要匀,这又是大工程。而且,箭镞只是箭的一部分,真正要命的,是弓弩。
抚顺所的守军,用的还是老式的开元弓、神臂弩。弓力弱,射程近,精度差。女真人用的弓,是反曲复合弓,弓力强,射程远,精度高。对射起来,明军吃大亏。
“得改弓。”金克拉自言自语。
“改弓?”老韩一愣,“金师傅,您还会做弓?”
“不会,但能试试。”
弓不比刀剑,工艺复杂。弓身用什么木,怎么烤,怎么弯,弓弦用什么筋,怎么搓,都有讲究。金克拉一窍不通。
但他有掌心印记。
当天下午,他让赵师傅去军器局库房,借了几把弓回来——有明军的制式开元弓,有缴获的女真弓,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蒙古弓。
金克拉一把把试。
掌心贴上去,印记发烫。
【物品:开元弓(劣质)】
【状态:弓身有裂纹,弓力不足】
【可复制:是】
【可改良:是(需掌握制弓工艺)】
【物品:女真反曲弓(精良)】
【状态:完好】
【可复制:是】
【可改良:是(需掌握复合弓制作工艺)】
【物品:蒙古角弓(优质)】
【状态:轻微老化】
【可复制:是】
【可改良:是(需掌握角弓工艺)】
信息涌入脑海。
金克拉闭着眼,仿佛“看”到了这些弓的制作过程——女真弓用的是榆木做弓身,牛角做弓梢,牛筋做弓弦,用鱼胶粘合,反复压制,历时数月而成。蒙古弓更复杂,弓身是竹木复合,中间夹牛角,外缠牛筋,弓弦是马鬃搓成。
工艺复杂,耗时极长。
但金克拉不打算完全照搬。
他要的,是能快速量产,性能不差的“战弓”。
“韩师傅,库房有竹片没?要韧性好的。”他问。
“有,前些年从南边运来的毛竹,一直没用。”
“拿来。再找些牛筋、鱼胶、蚕丝。”
材料备齐,金克拉开始试制。
他没做反曲,也没做复合,就做最简单的单体弓。弓身用三层竹片粘合,中间夹一层薄铁片——这是他从复合刀坯得到的灵感。弓梢用硬木,弓弦用牛筋掺蚕丝,搓成三股。
这样做出来的弓,工艺简单,一天能做十几把。虽然不如女真弓精良,但胜在量大,弓力也够。
第一把试制品,花了三个时辰。
“试试。”金克拉把弓递给老韩。
老韩是猎户出身,会使弓。他接过,搭箭,拉满,一箭射出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钉在三十步外的木靶上,入木三分。
“弓力……差不多八斗。”老韩掂了掂弓,“比开元弓强,但不如女真弓。不过做起来快,这倒是真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金克拉说,“守城不用对射,只要箭能射上城墙,能压制敌军就行。韩师傅,你带几个人,专做这种弓。一天,先做五十把。”
“行!”
工坊里,又多了一条生产线。
化铁浇箭的,做弓的,分工明确,有条不紊。
到第十天,箭镞出了八千,弓出了三百把。
超额在望。
但就在这时,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金克拉在工坊里值夜,正盯着炉火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。紧接着,角楼上响起锣声——
“敌袭!敌袭!”
金克拉心头一紧,抓起墙上的腰刀就冲出去。
院子里,亲兵们已经集结,张猛带着十几个夜不收也赶来了。贺世贤站在前院台阶上,脸色铁青。
“怎么回事?”金克拉问。
“女真探子,摸到城下了。”张猛咬牙,“了三个巡夜的弟兄,还放火烧了西门的草料场。还好发现得早,火扑灭了。”
“人抓到了么?”
“跑了三个,死了两个。”张猛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递给金克拉,“这是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是个皮囊,里面装着几张纸。
金克拉展开,就着火光看。纸上画着图——是抚顺所的布防图,城墙的高度、厚度,城门的结构,兵力的部署,甚至……总兵府后院的布局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……”金克拉手一抖。
图上,后院工坊的位置,被画了个红圈。旁边一行小字:
“首要目标,铁匠。”
“他们是冲你来的。”张猛沉声道,“金师傅,你这地方,不能再待了。女真人盯上你了,这次是探路,下次可能就是强攻。”
金克拉看着图上的红圈,后背发凉。
他知道女真人会来,但没想到这么快,这么狠。
“总兵,现在怎么办?”他看向贺世贤。
贺世贤盯着那张图,良久,缓缓道:“金师傅,从今天起,你搬到前院,住我隔壁。工坊照旧,但加三倍岗哨。女真人敢来,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贺世贤眼神凶狠,“抚顺所可以丢,但你金克拉不能丢。你这双手,值三千兵。我倒要看看,女真人有没有这个本事,从我贺世贤眼皮底下把人抢走!”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。
金克拉心头一热,躬身:“谢总兵!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贺世贤拍拍他的肩,“你是抚顺所的指望。你的手在,抚顺所的刀就在,箭就在,希望就在。”
他转身,对亲兵下令:“传令,全城。夜不收全部出动,搜捕女真细作。抓到活的,赏银百两。抓到死的,赏银五十两。”
“是!”
命令传下去,抚顺所瞬间沸腾。
夜不收倾巢而出,大街小巷搜捕。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,盘查生面孔。一夜之间,抓了十七八个可疑的人,其中三个确认是女真探子,当场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。
但金克拉知道,这治标不治本。
女真人的大军,就在关外。
探子,只是前哨。
真正的风暴,还没来。
而他,必须在风暴来临前,做好一切准备。
“韩师傅。”他转身,对老韩说,“从今天起,工坊昼夜不停。箭镞,我要一万二。弓,我要五百把。刀,能打多少打多少。”
“金师傅,这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金克拉盯着炉火,眼神坚定,“女真人要打,咱们就陪他们打。打到刀卷了,箭尽了,人亡了——”
“也要让他们知道,抚顺所,不是好啃的骨头。”
炉火,烧得更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