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苏黎世的冬天比沈清焰想象的更冷。
飞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,舷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,利马特河像一条深绿色的绸带穿过城市,两岸的哥特式尖顶覆盖着薄薄的雪。她只带了一只登机箱和一件黑色大衣,走出到达大厅时,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,带着阿尔卑斯山雪水的气息。
接机的人举着一块电子屏,上面滚动着她的名字——沈清焰。不是英文拼写,是工工整整的三个汉字。举牌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表情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准而缺乏温度。
“沈小姐,顾先生派我来接您。请跟我来。”
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,车牌号沈清焰不认识,但她注意到车玻璃比普通车窗厚得多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她坐进后排,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,像保险柜的门合上的声音。中年男人发动车子,平稳地驶出机场,汇入苏黎世傍晚的车流。
沈清焰靠着车窗,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从窗外流过。苏黎世和费城完全不同。费城是红砖和阳光,是年轻而热烈的。苏黎世是大理石和暮色,是古老而沉默的。街道两旁是百年历史的石头建筑,墙面被岁月打磨成深浅不一的灰色。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,车窗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。街边的咖啡馆里坐着穿深色大衣的人,面前放着一小杯浓缩咖啡,不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暮色。
这座城市像在等待什么。或者说,像在隐藏什么。
车在一栋湖边别墅前停下。别墅不大,但位置极好,坐落在苏黎世湖东岸的一个私人码头旁,三面环水,只有一条私家路与外界相连。从车道望出去,能看见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中年男人帮她开了车门。“顾先生在书房等您。”
别墅内部的装修比外观更冷。灰色的大理石地面,白色的墙面,没有任何装饰画,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。只有必要的家具——一张沙发,一张茶几,一盏落地灯。像一个不愿意留下任何个人痕迹的人住的地方。
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。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沈清焰推开门。
顾衍之坐在书桌后面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他比照片上更高一些,肩膀的线条很宽,撑起了深灰色的羊绒衫。没有打领带,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相遇。
沈清焰见过很多双眼睛。在片场,在红毯上,在资本圈的酒局里。有的眼睛在讨好,有的眼睛在算计,有的眼睛在伪装。顾衍之的眼睛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。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,像苏黎世湖冬天的水面——平静,冰冷,看不见底。他看着你的时候,不是在打量你,是在阅读你。像在读一份他早已知道答案的文件,只是想确认某个细节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一些,带着一点外国口音,像在非中文环境中待了太久的人说话时的那种微微生涩,“请坐。”
沈清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的位置显然是精心安排过的——背对门口,面对书桌,她的整个视野被顾衍之和他身后的落地窗填满。窗外是苏黎世湖的暮色,湖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远处雪山的轮廓。这个布局意味着坐在她这个位置的人,没有任何退路,也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可以看。
“顾先生费心安排我来苏黎世,不只是为了请我欣赏湖景吧。”沈清焰先开了口。
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,放到一边。那个动作不急不缓,像在给她时间适应这个空间里的气压。
“我父亲叫顾衍舟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三十年前,他是中国最年轻的上市公司CEO。三十二岁,身家过百亿,所有人都说他是下一个商业传奇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他破产了。一夜之间,什么都没有了。公司被做空,资产被冻结,伙伴集体撤资。他从四十二楼的办公室跳了下去。”
书房里很安静。只有窗外的湖水轻轻拍打码头的声音。
“那年我还没出生。”顾衍之继续说,“我母亲怀着我,在太平间里认领了他的遗体。一个月后,她带着我离开中国,来到苏黎世。她从来不跟我说父亲的事。我十二岁那年,她病逝。临终前,她交给我一封信。是我父亲留下的。”
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。信封是旧式的牛皮纸,边缘已经泛黄,但保存得很好。他从中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,展开,放在沈清焰面前。
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,像在极大的压力下写成的。沈清焰低下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“衍之吾儿: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我已不在。害我者,非一人,非一公司,乃一组织。其名曰‘新世界’。成员皆全球顶级资本家族,以纵市场、吞并产业为业。我因拒绝,遭其围剿。此组织深蒂固,非我一人可敌。你母亲会带你远离此地。勿寻仇,勿调查,平安活下去。父,顾衍舟,绝笔。”
沈清焰读完最后一个字,抬起头。顾衍之正看着她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——不是暖意,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人的、冰冷的温度。
“我父亲让我不要寻仇。”他说,“我没听。”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新世界。一个存在了超过一百年的资本联盟。起源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军火商家族,战后转型为跨国集团。成员身份严格保密,内部以代号相称。他们不追求控制某个国家或某个产业,他们追求的是更本的东西——制定规则本身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沈清焰,看着窗外的苏黎世湖。
“你母亲的死,和他们有关。”
沈清焰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证据。”
顾衍之转过身。“十五年前,你母亲沈太太发现了沈氏慈善基金的账目异常。她追查到的,不只是柳玉茹。柳玉茹只是最末端的一只手。钱从沈氏慈善基金流向裕丰商贸,再从裕丰商贸流向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,最后汇入一个瑞士的账户。那个账户的主人,代号K。”
“K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他的真名。新世界成员的代号是轮换的,每五年更换一次,以防止外部追踪。十五年前的K,和现在的K,可能不是同一个人。”他走回书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,“但我查到了十五年前那个K的真实身份。”
他把文件推过来。沈清焰翻开第一页,看见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,正在某场慈善晚宴上举杯。他的笑容温和而得体,像任何一个事业有成的商人。照片下方写着一个名字:顾建国。
沈清焰的瞳孔收缩了。顾建国。顾长铭的父亲。顾老爷子的儿子。和沈家联姻的那个顾家的当家人。
“顾建国在十五年前是新世界的外围成员,代号K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“他负责中国区的资金流转。你母亲追查的那笔钱,最终经手人就是他。”
“他知道我母亲会出事?”
“不只是知道。”顾衍之看着她,“你母亲出事那天,司机是柳玉茹介绍的。柳玉茹是顾建国推荐给沈振业的。顾建国是你母亲的大学同学。”
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沈清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不是震惊,是一种迟到了十五年的拼图终于被放到正确位置上的感觉。大学同学。顾建国是母亲的大学同学。这个信息沈振业从未提起过,也许连沈振业都不知道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?”她问。
顾衍之沉默了几秒。“因为你做到了我没能做到的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在订婚宴上反了顾长铭,在股东大会上扳倒了柳玉茹,在沃顿建立了一支能对抗新世界的团队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语速微微加快了,“我花了十六年,建立了百亿规模的基金,渗透了新世界的外围。但我始终无法触及它的核心。因为我是一个人。”
他走到沈清焰面前,低下头看着她。两个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沈清焰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气息——雪松和冷水,没有多余的温度。
“沈清焰。你有我没有的东西。你有团队,有盟友,有愿意为你拼命的人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不需要你信任我。我需要你和我。你帮我进入新世界的核心,我帮你找到害死你母亲的真正凶手。”
沈清焰低头看着那只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朝上,像在等待一把剑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。
两只手在苏黎世湖边的书房里交握。窗外暮色四合,雪山的轮廓渐渐融入黑暗。室内的暖黄色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,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
“愉快。”沈清焰说。
“愉快。”顾衍之回答。
他松开手,走回书桌后面,重新变成那个冷漠的、不可接近的顾衍之。
“秦昭会送你回酒店。明天上午十点,我的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我父亲跳下去的那栋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