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协议签完的第三天，陆之尧的室友赵铭宇找上了门。

不是在实验室，不是在图书馆，是在陆之尧住的宿舍里。那是沃顿最便宜的本科生宿舍，双人间，十四平米，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，挤得转不开身。陆之尧住靠门的那张床，赵铭宇住靠窗的那张。窗户正对着垃圾站，夏天开窗会有味道，但赵铭宇不在乎——他大部分时间不住宿舍，他在校外租了一套公寓，只在需要“处理”陆之尧的时候才会回来。

那天是周四晚上十点。陆之尧坐在床上调试代码，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。门被从外面踢开，赵铭宇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。

赵铭宇穿着限量版的球鞋，头发喷了发胶，身上是古龙水的味道。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是校篮球队的，一个是华人学生会的主席——都是赵铭宇用钱和关系维系的小弟。三个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，十四平米的房间瞬间变成了一只罐头。

“陆之尧，听说你找到了？”赵铭宇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，翘起二郎腿。限量版球鞋的鞋底对着陆之尧的脸。“一百万美金。挺有钱啊。”

陆之尧合上电脑，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
“怎么没关系？”赵铭宇笑了，是那种被宠坏的富家子弟特有的、带着轻蔑的笑，“你那个程序，我先看上的。你说不卖，转头就卖给别人。这是不给我面子。”

“你那叫买吗？”陆之尧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五万块人民币，买我两年的心血。你那不叫买，叫抢。”

赵铭宇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站起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之尧。他一米八五，陆之尧一米七出头，体格差距像成年人和中学生。

“陆之尧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？考上沃顿就了不起？写出几行代码就了不起？”他弯下腰，脸凑到陆之尧面前，“你爸是开出租的，你妈在菜市场卖菜。你以为你考进沃顿就能翻身了？我告诉你，你翻不了。这个社会是讲圈子的，你不在圈子里，写出再好的代码也没用。五年以后，你还是给我打工的命。”

这些话陆之尧听过很多次。从初中开始，从他被那所贵族中学以“特困生”身份录取开始，从他第一次穿着母亲缝补过的校服走进满是名牌的教室开始。你翻不了身。你永远是底层。你所有的努力在出身的差距面前一文不值。

他听过太多遍了。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割肉，不致命，但疼。
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他口袋里装着一份协议，协议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沈清焰。那个女生走进实验室，坐在他对面，说“我出一百万美金”的时候，眼睛里没有同情，没有怜悯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东西。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理所当然的信任。好像他陆之尧本来就值得一百万美金，好像他写出好东西然后得到应有的回报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那是他十八年人生里，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平等的、有价值的人来对待。

“赵铭宇。”陆之尧站起来。他比赵铭宇矮了大半个头，但此刻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神，让赵铭宇莫名地退了一步。

“你说得对，我爸妈确实是底层。我爸开出租，一天跑十二个小时，腰椎间盘突出，疼得直不起腰。我妈在菜市场卖菜，凌晨三点去进货，冬天手上全是冻疮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，“但他们供我读书，供我学编程，供我考沃顿。他们没有对不起我。我对不起他们的，只有一件事——让你这种垃圾骑在我头上这么久。”

赵铭宇的脸色变了。“你他妈——”

他的拳头挥过来的时候，陆之尧没有躲。他挨了那一拳，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，嘴角磕在床沿上，立刻渗出血来。但他没有倒下，他甚至没有抬手擦血。他只是站直了身体，看着赵铭宇，然后笑了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赵铭宇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谢谢你这一拳。全程录音。”陆之尧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录音笔，屏幕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，“加上过去三个月你对我动手的另外四次，加上你威胁我的二十三条短信，加上你试图低价强买我专利的聊天记录。你觉得这些东西交到学校纪律委员会，你还能在沃顿待多久？”

赵铭宇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伸手去抢录音笔，但门口传来了另一个声音。

“别动。”

江月站在宿舍门口。她穿着法学院的正装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表情冷静得像在法庭上。她的身后站着周子衡，靠在门框上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眼神懒洋洋地扫过赵铭宇和他两个小弟。

“赵铭宇同学，我是沈清焰女士的委托律师江月。”江月走进房间，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上，“这里是你过去三个月对陆之尧同学进行肢体暴力、言语威胁、以及试图以不正当手段获取知识产权的全部证据汇总。一共四十七页。需要我当场念给你听吗？”

赵铭宇的脸从白变青，从青变紫。他身后的两个小弟已经悄悄退到了门外。
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你现在有三个选择。”江月伸出三手指，“第一，主动向学校纪律委员会自首，接受处分。第二，我们把这些证据提交给委员会，启动正式调查程序。第三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，“我们把证据同时提交给媒体。‘恒通集团少东家在沃顿校园霸凌天才程序员’，这个标题你觉得怎么样？你爸的股价扛得住吗？”

赵铭宇的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