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三后,青云山脉边缘。
官道旁的小茶棚里,李明夷坐在最角落的桌子,面前摆着一碗粗茶。他换了身普通的灰布短打,归墟灯用麻布层层包裹,放在脚边,看起来就像个赶路的穷苦少年。
邻桌,几个行商正在高谈阔论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李家出大事了!”
“哪个李家?青云山的修仙李家?”
“还能有哪个!据说他们二长老带着八个精锐弟子进山,全都失踪了!李家现在满山找人,悬赏都开到一千灵石了!”
“一千?!我的乖乖,谁这么大本事,能在李家地盘上灭他们一队人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不过最近不太平啊,听说北边巡烬司在到处抓人,说是查什么‘道烬污染’……”
李明夷低头喝茶,神色平静。
离开葬仙崖前,纪晋给了他三样东西:一枚隐藏气息的玉佩,一套世俗界的衣服,还有一句叮嘱。
“出山后,先去三百里外的‘青石镇’,找一个叫老周的铁匠。他是烬墟李家在外界的暗桩,会给你安排个合理的身份。记住,在筑基之前,不要暴露你是修士,更不要动用烬火——巡烬司有专门检测道烬波动的法器。”
“您不跟我一起?”
“我进灯里。”纪晋当时指了指归墟灯,“玄烬子分魂被吞,灯中那三个真仙的封印松动了。我得进去加固,至少要一个月。这期间,你自己小心。”
老人说完,身体化作一缕青烟,钻入灯中。归墟灯微微一震,灯焰的颜色从暗红恢复了纯黑,但中心那点青金色光芒,明显比之前黯淡了。
李明夷知道,纪晋是在用所剩不多的力量加固封印。
“客官,茶凉了,给您续上?”茶棚老板拎着铜壶过来。
李明夷点点头,推过茶碗。老板倒茶时,他看似随意地问:“老板,去青石镇怎么走?”
“青石镇?”老板打量他一眼,“小兄弟是去投亲?”
“嗯,有个远房表叔在那儿打铁。”
“那你可问对人了。”老板笑道,“往前再走三十里,看到岔路往左拐,沿着河走半天就到了。不过最近那边不太平,小兄弟最好赶在天黑前到镇子。”
“不太平?”
“是啊,听说闹邪祟。”老板压低声音,“镇上老王家,一家五口,一夜之间全死了!死状那叫一个惨,浑身发黑,一碰就化成灰……官府说是瘟疫,可谁家瘟疫是这样的?”
李明夷眼神一凝。
浑身发黑,一碰就化灰——这分明是道烬侵蚀致死的症状。
“巡烬司的人没去查?”
“去了,来了三个穿白袍的,在镇子里转了两天,说是‘轻度污染’,封了老王家宅子就走了。”老板摇头,“可邪门事还在出啊,前天夜里,张屠户家养的十几头猪,也是一夜之间全死了,死状一样!”
老板还要再说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三匹白马疾驰而来,马上是三个身穿白底金纹袍服的男子,腰间挂着制式长剑,前绣着“巡”字徽记。
巡烬司。
茶棚里瞬间安静下来。行商们低头喝茶,大气不敢出。
三人在茶棚前下马,为首的是个国字脸中年,目光锐利如鹰。他扫视一圈,视线在李明夷身上停留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洪亮:
“所有人,出示路引,接受检查。”
行商们连忙掏出路引——那是官府颁发的身份证明。巡烬司的人挨个查看,偶尔问几句“从哪来到哪去”“做什么营生”。
轮到李明夷时,国字脸中年盯着他:“路引。”
李明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——那是纪晋给他的,伪造得滴水不漏。中年接过,仔细看了几遍,又抬头打量他:“十五岁?一个人去青石镇投亲?”
“是,表叔是铁匠,叫周大山。”
“周大山……”中年沉吟片刻,忽然伸手抓向李明夷的手腕,“我看看你的脉。”
李明夷心头一紧,但没有躲。纪晋给的玉佩能隐藏气息,但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巡烬司的探查。
中年手指搭上他脉搏,一股微弱的灵力探入。李明夷立刻运转《烬墟归元经》,将丹田内的烬火本源彻底收敛,只留最基础的灵气波动——那是纪晋教他的法门,模拟普通炼气一层修士的气息。
三息后,中年松开手,眼中疑色稍减:“炼气一层?哪个门派的?”
“没门派,自己瞎练的。”李明夷低头,“家里穷,请不起师父。”
“倒是有几分天赋。”中年点点头,但语气依然严厉,“青石镇最近不太平,到了就待在亲戚家,晚上别出门。若是遇到什么邪门事,立刻来报——镇东头有我们临时的驻所。”
“是。”
中年没再说什么,将路引还给他,带着两个手下上马离去。
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,茶棚里的人才松口气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”一个行商抹汗,“巡烬司的人越来越多了,这路上都遇见第三波了。”
“还不是因为道烬污染闹的。”另一个叹气,“听说北边好几个村子都出事了,死人上百……”
李明夷喝完最后一口茶,放下两文钱,提起麻布包裹的归墟灯,起身离开。
三十里路,他走得很快。
琉璃身小成后,肉身力量远超常人,虽未动用灵力,但步履轻盈,一个时辰就走完了普通人大半天的路程。晌午时分,他看到了岔路口。
左边是条土路,沿河而建,河对岸就是青石镇。镇子不大,约莫百来户人家,青瓦白墙,炊烟袅袅,看起来宁静祥和。
但李明夷敏锐地注意到,镇子周围的田野里,庄稼大片枯死,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。河边几棵柳树,树叶凋零,枝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状物质。
道烬污染,已经开始影响环境了。
他走进镇子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偶有几个路过,也都是行色匆匆,面色惶惶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。
按照纪晋给的地址,李明夷找到镇子西头的一家铁匠铺。
铺子门面不大,门口挂着“周记铁铺”的木牌。炉火已熄,打铁声也听不见。李明夷推门进去,看到一个五旬左右的壮实老汉,正坐在柜台后,盯着手里一块铁胚发呆。
“周叔?”李明夷试探道。
老汉抬起头,看到李明夷,眼神先是疑惑,然后猛地一亮:“你是……明夷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快进来,关门!”老汉——周大山——连忙起身,示意李明夷进内屋,然后飞快地关上铺门,落下门闩。
内屋很简陋,一床一桌两把椅子。周大山点起油灯,昏暗的光线下,他仔细打量李明夷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像……真像你娘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尤其是这眼睛……素心小姐要是还活着,看到你长这么大了,该多高兴……”
李明夷心头一暖:“周叔认识我娘?”
“何止认识!”周大山抹了把眼睛,“我是你外公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,从小在李家当仆役。素心小姐待我如弟,从不把我当下人看。后来她……她出事前,特意把我安排到青石镇,说以后可能会有个孩子来找我,让我一定照顾好。”
他从床底拖出个木箱,打开,里面是几件小孩衣服,还有一枚发黄的平安符。
“这些都是小姐当年给我的,说是给未来孩子的。”周大山拿起平安符,递给李明夷,“你贴身收好,这是小姐亲手缝的。”
李明夷接过。平安符很普通,红布缝制,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香灰。但当他手指触碰到符面时,丹田内的归墟灯忽然微微一震。
这平安符……不简单。
但他没表现出来,只是郑重收好:“谢谢周叔。”
“别谢我,我受不起。”周大山摆手,神色严肃起来,“明夷,你这次来,不只是投亲吧?小姐当年说过,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,那必定是出了大事。”
李明夷沉吟片刻,决定说实话。
“李家在追我。巡烬司也可能在找我。我需要一个身份,在青石镇住一段时间,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我师父,他在办点事,一个月后回来找我。”
周大山没多问,只是点头:“明白了。从今天起,你是我远房侄子,父母双亡,来投奔我学打铁。镇上人都知道我一直想找个传人,这个身份说得过去。”
“另外,”李明夷补充,“我想知道镇子上发生的‘邪祟’事件。”
周大山脸色一变:“你问这个什么?那不是你能管的!”
“周叔,我娘当年,就是为了镇压类似的东西,才……”李明夷顿了顿,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
周大山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长叹一声。
“罢了,小姐的孩子,果然和她一样倔。”
他起身,走到墙边,挪开一个旧衣柜。衣柜后墙上,竟然有个暗格。周大山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黑色的、像焦炭一样的碎片。
“这是从老王家里偷偷捡回来的。”周大山声音压低,“那天事发后,巡烬司的人来得很快,把现场全封了,还警告所有人不许靠近。我半夜偷偷溜进去,在墙角发现了这些。”
李明夷拿起一块碎片。触手冰凉,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,轻轻一捏就化为粉末——确实是道烬侵蚀后的残留物。
“老王一家死前,有什么异常吗?”
“有。”周大山点头,“老王死前三天,在镇子后山的乱葬岗,挖到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,他谁也没告诉。但挖到那东西的第二天,他整个人就不对了,脸色发黑,眼珠子发红,见人就笑,笑得人心里发毛。”周大山声音发颤,“第三天晚上,他一家全死了。第四天早上,邻居去串门,推开门就看到……五具焦黑的尸体,一碰就碎。”
李明夷眉头紧皱。
道烬侵蚀有传染性,但通常需要长时间接触。老王一家一夜之间全死,这侵蚀速度太快了,除非……
“他挖到的东西,可能是个‘道烬源’。”
“道烬源?”
“就是道烬高度凝聚形成的污染源。”李明夷解释——这些是纪晋教他的,“一个道烬源,能在短时间内污染方圆数里,所有生灵都会逐渐烬化。”
周大山脸色煞白:“那……那咱们镇子——”
“得找到那个道烬源,处理掉。”李明夷站起身,“否则不出一个月,青石镇会变成死镇。”
“可巡烬司的人查过了,说没事啊!”
“他们要么是没查出来,要么……”李明夷眼中闪过冷光,“是查出来了,但不想管。”
周大山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不想管?”
“不知道。但直觉告诉我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”李明夷看向窗外,“周叔,你知道乱葬岗在哪吗?”
“知道,但你不能去!太危险了!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李明夷说,“而且,巡烬司的人肯定也知道乱葬岗有问题。他们没处理,要么是处理不了,要么是在等什么。”
他提起麻布包裹的归墟灯。
“今晚,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!”周大山一把拉住他,“小姐就剩你这点骨血了,我不能让你去送死!”
“周叔。”李明夷转头,看着老汉焦急的脸,认真道,“我娘当年,也是为了救人才死的。如果她知道她儿子见死不救,她会失望的。”
周大山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松手。
“你……你跟你娘,真是一模一样。”他苦笑,“罢了,我拦不住你。但你要答应我,如果事不可为,立刻跑,别逞强!”
“嗯。”
傍晚,李明夷换了身深色衣服,将那枚能隐藏气息的玉佩贴身戴好。周大山给他画了张乱葬岗的地图,又塞给他一把匕首——普通铁器,但对凡人来说也算了。
“子时再去。”周大山叮嘱,“那时阴气最重,如果有邪祟,也会在那时活动。你小心点,看到不对就回来。”
李明夷点头。
他回到自己房间——周大山给他收拾出来的小隔间,盘膝坐在床上,开始调息。
丹田内,烬火本源缓缓旋转。自从修成琉璃身后,他能储存的烬火总量翻了十倍,但现在也只填满三成——离开洞天后,没有道烬可炼化,修炼进度慢了很多。
“得尽快找到道烬源。”李明夷心想,“既能为民除害,也能补充烬火,一举两得。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亥时末(晚上11点),李明夷睁开眼。他提起归墟灯——麻布只解开一层,露出灯身,但灯焰未燃。推门而出,周大山已经睡了,鼾声如雷。
夜色如墨。
青石镇一片死寂,连狗吠声都没有。李明夷按照地图,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,往后山方向去。
乱葬岗在镇子北面三里处,是一片荒芜的山坡。据说百年前这里打过仗,死了上万人,尸骨无人收殓,久而久之就成了乱葬岗。平时连樵夫都不敢靠近。
李明夷脚步轻快,琉璃身让他踏地无声。很快,他看到了那片山坡。
月光下,乱葬岗上坟包林立,残碑断碣,枯树如鬼爪般伸向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腐臭味,但在这腐臭味中,李明夷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——
道烬。
很浓,比洞天外围的裂缝还要浓。
他握紧归墟灯,缓步走上山坡。脚下泥土松软,踩上去会陷下半寸,像是踩在腐烂的尸体上。越往里走,道烬气息越浓,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黑雾从坟包缝隙里渗出。
突然,他停下了。
前方三十步处,有一座新坟。
坟土是翻新的,坟前没有墓碑,但坟头上,着一柄铁锹。铁锹的木柄已经腐朽,但铁锹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而在新坟旁边,站着三个人。
三个穿白袍的人——正是白天在茶棚遇到的巡烬司那三人。
他们背对李明夷,围成一个圈,中间地面上画着一个血红色的阵法。国字脸中年手持一面铜镜,镜面对准新坟,口中念念有词。另外两人各持一面阵旗,旗面无风自动。
李明夷屏住呼吸,悄然躲到一棵枯树后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国字脸中年忽然开口,“起阵!”
两人同时将阵旗入地面。血色阵法亮起刺目的红光,将整个新坟笼罩。坟土开始翻涌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。
“以血为引,以魂为祭……”中年咬破指尖,一滴精血滴在铜镜上,“烬源,现!”
轰!
新坟炸开!
但不是泥土四溅,而是浓如实质的黑雾喷涌而出!黑雾中,隐约可见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,悬浮在半空。晶体表面布满裂缝,裂缝中不断渗出黑雾,那些黑雾一接触空气,就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无声嘶吼。
道烬源!
而且看这规模和,至少是金丹期修士陨落后所化!
“好!”中年眼中闪过贪婪,“果然是三级烬源!带回去,司主定有重赏!”
他伸手去抓那颗黑色晶体。但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晶体的瞬间,异变陡生!
晶体猛地一震,表面裂缝扩大,更多的黑雾喷出。那些黑雾人脸像是受到了,疯狂扑向三个巡烬司的人!
“不好!它要自爆!”一人惊叫。
“退!”中年厉喝,但晚了。
黑雾人脸已缠上他们的身体。三人同时惨叫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枯、龟裂……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一人向中年伸出手,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就化作了灰烬。
中年脸色惨白,他猛咬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在铜镜上:“金光护体!”
铜镜爆发出金色光芒,勉强将黑雾退三尺。但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,显然撑不了多久。
“该死……低估了这烬源的活性……”中年咬牙,眼中闪过决绝。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紫色符箓,咬破手指在上面飞快画符——
那是遁符!他要扔下同伴独自逃命!
但就在他即将激发遁符的瞬间,一个声音响起:
“需要帮忙吗?”
中年猛地转头。
月光下,一个灰衣少年提着一盏用麻布包裹的灯,从枯树后缓步走出。少年面容平静,眼神清澈,但不知为何,中年看到他,心头莫名一寒。
“是你?茶棚那个小子?”中年一愣,随即厉喝,“快跑!这不是你能掺和的事!”
“跑?”李明夷歪了歪头,“跑了,你们三个都会死。然后这颗烬源继续污染,青石镇几百口人,也会死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中年嘶吼,“这是三级烬源,堪比金丹!我们三个筑基都对付不了,你一个炼气一层——”
话音未落,李明夷解开了麻布。
归墟灯,现。
灯身古朴,灯焰漆黑,在月光下静静燃烧。
“炼气一层?”李明夷笑了笑,“谁告诉你,我是炼气一层?”
他举起灯,对准那颗疯狂喷涌黑雾的黑色晶体。
灯口,传来无法抗拒的吸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