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20:33:23  |  所属小说:重生1989!好日子我来了!

方案写好的第二天,陈逸飞去找了老周。

那是一个阴天的上午,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寒意,吹在脸上像刀子刮。陈逸飞穿着母亲新做的那件厚外套——深蓝色的棉布,里子絮了一层薄薄的棉花,穿在身上暖烘烘的。外套的针脚很密,每一处接缝都缝得结结实实,领口处还绣了一朵小小的花,是母亲的习惯,改不掉。

老周在办公室里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他看见陈逸飞进来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
“方案写好了?”

“写好了。”陈逸飞把笔记本递过去,“周叔叔,您帮我看看,有什么需要改的。”

老周接过笔记本,翻到那五页手写的方案,认真地看了起来。他看得很慢,比刘科长看得还慢,每一个字都不放过。陈逸飞坐在他对面,安静地等着,不催促,不解释。
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,老周把笔记本合上,还给他。

“写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思路清晰,条理分明,该考虑到的都考虑到了。但有几个地方,我建议你改一下。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,翻开陈逸飞的笔记本,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。

“第一,保证金账户的金额。你写的是五千块,我觉得太少了。银行跟你,承担的风险不只是你跑路的风险,还有你作失误导致亏损的风险。五千块的保证金,对银行来说没有吸引力。我建议你提到一万。”

陈逸飞点了点头。一万,他拿得出来。

“第二,利润分成的比例。你写的是五五分成,银行拿五成,你拿五成。这个比例看起来公平,但实际上银行不会满意。因为银行出了渠道、出了信誉、出了人力,你只出了资金和作。在银行看来,他们的贡献比你大。我建议你改成三七分成,银行拿七,你拿三。”

陈逸飞愣了一下。三七分成,他拿三成?那利润就太薄了。

“周叔叔,三七分成的话,我跑一趟上海的利润至少要少一半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老周打断他,“但你要的不是这一趟两趟的利润,你要的是长期的、稳定的、规模化的。只要你把渠道铺开了,量上去了,三成的利润也比你以前散户收购赚得多。而且,等稳定了,你可以再谈分成的比例。先把门打开,再谈怎么装修。”

陈逸飞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我改。”

“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。”老周看着他,目光很严肃,“你必须在上海找一个靠谱的伙伴,帮你处理那边的交易。你一个人两头跑,太累了,也不安全。上海那边水深,你一个外地人,人生地不熟,容易吃亏。找个当地的朋友,帮你盯着那边的市场,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第一时间告诉你,这样你才能睡个踏实觉。”

这个建议,戳中了陈逸飞一直以来的软肋。他在上海确实没有熟人。每次去上海,都是两眼一抹黑,靠着前世的记忆找到证券营业部,办完事就走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他知道这样不行,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。

“周叔叔,您认识上海那边的人吗?”

老周想了想,说:“我有一个大学同学,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筹备组工作。姓方,叫方志文。你要是愿意,我可以写封信给你,你去找他。”

陈逸飞的心跳了一下。

上海证券交易所筹备组。那是中国股市的心脏地带。如果能认识那里的人,他就能第一时间知道政策动向、市场信息、交易规则的变化。这些信息,比任何技术分析都值钱。

“周叔叔,我愿意。”

“行。”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,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介绍信。他的字很漂亮,是那种练过的行书,笔画流畅,结构严谨,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。写完之后,他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,递给陈逸飞。

“这是他的地址和电话。你先写信联系,约好时间再去。别贸然闯过去,不礼貌。”

“谢谢周叔叔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老周摆了摆手,“我跟方志文四年大学同学,关系不错。但他这个人,脾气有点怪,认理不认人。你要是没本事,他连见都不会见你。所以你去了之后,一定要拿出真本事来,让他觉得你值得他花时间。”

陈逸飞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从老周的办公室出来,陈逸飞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去了邮局。他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,在老周的介绍信外面又套了一个信封,写上地址,贴上邮票,投进了邮筒。

信封落底的声音,噗的一声,很轻,但在他的耳朵里,那声音像是一声发令枪响——上海的战鼓,已经擂响了。

接下来的几天,陈逸飞一边等方志文的回信,一边修改那份方案。

他把保证金从五千改成一万,把利润分成从五五改成三七,又加了一条——每季度向银行提交一份详细的交易报告,包括收购数量、卖出价格、利润分成、资金使用情况等,接受银行的监督和审计。

改完之后,他又誊写了一遍,五页纸,两千多字,端端正正,没有一个涂改。他把方案装进牛皮纸信封里,在信封上写下“刘建国科长收”几个字,然后放进书包里,准备明天送过去。

那天晚上,他坐在院子里,把那本《市场的运作》又翻了一遍。不是为了学东西,是为了让自己静下来。明天去送方案,后天可能就要去上海见方志文,事情一件接一件,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。他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,像一个狙击手一样,瞄准目标,扣动扳机,然后等待结果。

王秀兰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,放在他面前。

“喝了吧,驱寒。”

“谢谢妈。”

王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喝姜汤。姜汤很辣,辣得陈逸飞直吸气,但喝完浑身暖洋洋的,舒服极了。

“逸飞,”王秀兰突然说,“你今天说话了。”

陈逸飞放下碗,抬起头:“说了什么?”

“她叫你的名字。”王秀兰的眼眶红了,“她叫了好几声‘逸飞’,问你在哪。我说你去上海了,她就笑了,说‘这孩子,像他爸,闲不住’。”

陈逸飞的鼻子一酸,眼眶也红了。

“妈,明天我去看。”

“嗯。”王秀兰用手帕擦了擦眼角,“你这辈子,最疼的就是你。你小时候,她背着你到处走,逢人就说‘这是我大孙子,将来一定有出息’。现在你真的有出息了,她却看不见了。”

陈逸飞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姜汤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妈,”他说,“会看见的。我会让她看见的。”

第二天一早,陈逸飞先去了工商银行,把方案交给了刘科长。刘科长接过信封,没有当场看,只是说了一句“我看看,回头给你答复”,就继续批他的文件了。陈逸飞没有多留,礼貌地道了别,转身离开了。

从工商银行出来,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
住的那间病房在三楼,靠窗的位置。陈逸飞推门进去的时候,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浑浊的、没有焦点的眼神,而是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清明。她的头发还是全白的,稀稀疏疏的,但梳得很整齐,用一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。

“。”陈逸飞在床边坐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

转过头,看着他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
“逸飞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来了。”

“,我来看你了。”

“你瘦了。”的手微微用力,握了握他的手指,“在外面跑,要吃饱,别省。”

“,我不省。我赚了好多钱,给妈买了缝纫机,给爸买了烟,给雨桐买了鞋。,等你好了,我也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。”

笑了,笑得很淡,但很真。

“不要东西,”她说,“只要你们都好好的。”

陈逸飞趴在床边,把脸埋在的手心里,无声地流下了眼泪。

的手还是那么凉,那么轻,轻得像一片枯叶。但那只手在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,一下,一下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
方志文的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
第四天,陈逸飞收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上面盖着上海的红戳。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便笺,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:

“小陈,来信收悉。周建国同志的介绍信已阅。下周一我在办公室,上午九点以后都有空。你来之前打个电话。地址:上海市黄浦区XXX路XX号。方志文。”

陈逸飞把那封信看了三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下周一。还有四天。

他拿起电话——邮电局的公共电话,打长途要先登记,交押金,然后等着接线员接通。他等了十分钟,电话才接通。

“喂,请问方志文先生在吗?”

“我是。你是哪位?”

“方叔叔好,我是陈逸飞,周建国叔叔介绍的那个。”

“哦,小陈。”方志文的声音很平和,带着一点上海口音,“你下周一过来?几点到?”

“我坐夜车,周一早上六点多到上海站。九点之前能到您那里。”

“好。你到了直接上来,我在三楼,307办公室。”

“谢谢方叔叔。”

挂了电话,陈逸飞站在邮电局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深秋的风吹过来,带着落叶的味道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。他把手进口袋里,摸了摸那封信,嘴角微微弯起。

上海,他又要去了。但这一次,不是去卖国库券,是去认识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人。

出发前一天,陈逸飞去找了张伟。

修车铺还是老样子,石棉瓦的棚子,四面透风,地上到处都是机油和零件。张伟正蹲在地上拆一个摩托车发动机,满手是油,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,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。

“伟哥。”

张伟抬起头,看见是他,笑了:“来了?坐。”

陈逸飞在工具箱上坐下来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张伟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分红。”陈逸飞说,“上次去上海赚的钱,你的那份。一千二百块。”

张伟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接过信封。他没有打开看,只是把信封放在工具箱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一千二百块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飘。

“对。”

“我半年修车都赚不到这么多。”

“所以别修车了。”陈逸飞看着他,“伟哥,跟我吧。”

张伟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有犹豫,有期待,有一种“你确定吗”的不确定。

“跟你?什么?”

“先帮我管着城南那间门面。我准备把它装修一下,做成一个物资回收站。你当站长,小军和王磊当员工。工资比你修车高,活比你修车轻,以后还能做大。”

张伟沉默了很久。他从裤兜里掏出烟,抽出一,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,遮住了他的脸。

“逸飞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知道我这个人,没什么文化,也没什么本事。我就会修个车,别的啥都不会。你让我当站长,我怕不好,给你丢人。”

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陈逸飞说,“伟哥,你相信我。你身上有很多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优点——你讲义气,你肯吃苦,你对朋友掏心掏肺。这些优点,比什么学历、什么资历都重要。”

张伟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

“行。”他把烟掐灭在地上,站起来,“我跟你。”

陈逸飞笑了,伸出手。张伟握住他的手,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很用力,像两个即将并肩作战的战士。

星期天晚上,陈逸飞登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。

还是那趟夜车,还是硬座,还是十五块五的票。车厢里还是那么挤,过道上、座位底下、车厢连接处,到处都是人。空气里还是弥漫着泡面味、烟味、汗味,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。

但这一次,陈逸飞的心情不一样了。

上一次来上海,他是一个人,带着几十张国库券,心里没底,生怕出什么差错。这一次,他虽然还是一个人,但他心里有底了。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要见谁,要说什么。他不再是那个“碰运气”的少年,而是一个有准备、有计划、有目标的年轻人。

他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排练着明天跟方志文见面的场景。

方志文,上海证券交易所筹备组成员。四十岁出头,复旦大学经济系毕业,曾在人民银行上海分行工作,后调入筹备组。性格——老周说“有点怪”,具体怎么怪,老周没说,只是让他“拿出真本事来”。

真本事。他有什么真本事?他对金融市场的理解,他对中国股市的记忆,他前世十几年的交易经验。但这些“本事”,他不能直接说出来,因为说出来没人信。他需要换一种方式表达——用数据、用逻辑、用分析,让方志文自己得出结论:这个年轻人不简单。

他睁开眼睛,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,翻到那几页写满了数据和图表的页面,又看了一遍。这是他准备的“见面礼”——一份关于中国证券市场发展的分析报告,三千字,数据翔实,论证严谨,结论大胆但不过分。

如果方志文愿意看,他就拿出来。如果不愿意,他就收起来。

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,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,偶尔经过一个小站,昏黄的站台灯光从窗外扫进来,在车厢里投下一片短暂的光明,然后又归于黑暗。陈逸飞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灯光和黑影,突然想起了林晓雅。

她今天在做什么?上班?看书?还是也在想他?

他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。他们才见过三次面,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,她怎么可能想他?

但他还是忍不住想——她收到那本签了名的书,会是什么表情?会不会笑?会不会翻到那一页,看着他的名字,发一会儿呆?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女孩念念不忘。前世他四十五年的人生里,有过几段感情,但没有一段让他有过这种感觉——这种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住、呼吸变得不太顺畅、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某张脸的感觉。

也许这就是人们说的“心动”。

他把手枕在脑后,看着车厢顶上的光灯管,灯管忽明忽暗的,像是随时要熄灭。旁边座位上一个大叔在打呼噜,呼噜声震天响,对面的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,孩子哭闹不止,妈妈一边哄一边打瞌睡。

这就是1989年的中国。穷,乱,嘈杂,但充满了生命力。
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:陈逸飞,你准备好了。

火车在清晨六点四十分准时到达上海站。

陈逸飞拎着书包走出车站,天刚蒙蒙亮,车站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——卖早点的小贩、等车的旅客、拉客的旅馆掮客,还有一群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,蹲在广场边上,啃着馒头就着咸菜,一边吃一边聊天。

他在车站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个茶叶蛋和两个包子,一边走一边吃,吃完刚好走到公交车站。他坐上49路公交车,往黄浦区的方向去。

公交车在清晨的上海街头缓慢行驶。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落了大半叶子,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在祈求什么。路边的商店大多还没开门,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,蒸笼里的包子馒头散发出诱人的香味。

陈逸飞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看着窗外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。他想起了第一次来上海时的震撼——那些高楼、那些宽阔的马路、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。两个月后,他已经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了。不是麻木,是适应。他适应了这座城市的节奏,适应了它的繁华和冷漠,适应了它的一切。

这大概就是成长。

公交车在黄浦区的一条街上停下来,陈逸飞下了车,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栋灰色的办公楼。楼不高,六层,外墙是石头的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门口没有牌子,只有一个门牌号。如果不是方志文给的地址,他不会知道这里就是上海证券交易所筹备组的办公地点。

他走进去,大厅里很安静,地上铺着深色的水磨石,被磨得发亮。一个五十多岁的门卫坐在传达室里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

“师傅,请问307办公室怎么走?”

门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楼梯:“三楼,左拐,走到头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陈逸飞上了三楼,左拐,走到走廊的尽头。一扇棕色的木门,门上没有牌子,只有一个小小的铜质门牌,上面刻着“307”三个数字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他推门进去。

办公室不大,十几平方,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市地图和一幅中国证券交易市场布局图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口别着一枚红色的章。他的脸型瘦长,颧骨很高,嘴唇很薄,看起来有些严肃,但眼睛很亮,透着一种精明的光芒。

这就是方志文。

“方叔叔好,我是陈逸飞。”

方志文站起来,伸出手。陈逸飞快步走过去,握住了他的手。方志文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但很有力,握了两秒钟就松开了。

“坐。”

陈逸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方志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很锐利,像X光一样,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看透。陈逸飞坐得笔直,不卑不亢,坦然接受他的审视。

“老周在信里说了你的情况。”方志文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前,“十八岁,高中生,在做国库券生意。他说你很有天赋,对金融市场的理解超过了很多大学生。”

“周叔叔过奖了。”

“是不是过奖,我看看就知道了。”方志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他,“这是我最近在思考的一个问题,你帮我分析分析。”

陈逸飞接过那张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中国证券市场的发展路径选择——是照搬西方模式,还是走中国特色道路?”
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,前世他研究过。不是在学校里研究的,是在市场里摸爬滚打十几年,用真金白银换来的经验。他知道答案,但他不能直接说出来。他需要想一下,组织一下语言,让答案显得像是“思考的结果”,而不是“背书的答案”。

他沉默了两分钟,然后开口了。

“方叔叔,我觉得这个问题,不能简单地二选一。”

方志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西方模式有西方模式的优点,比如制度完善、监管严格、市场透明。但中国有中国的国情——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,公有制占主体,金融市场起步晚,者教育滞后。如果完全照搬西方模式,可能会水土不服。”

“那你的建议是什么?”

“我的建议是——在制度设计上学习西方,在市场培育上走自己的路。具体来说,交易规则、结算制度、信息披露这些基础性的东西,可以借鉴西方成熟市场的经验,少走弯路。但市场的开放节奏、者的准入条件、产品的创新顺序,要据中国的实际情况来定,不能急,也不能拖。”

方志文看着他,眼神里有了一丝变化——不再是审视,而是认真地在听。

“你继续说。”

“比如,市场可以优先发展,因为直接服务于企业融资,对实体经济拉动作用明显。国债市场要同步推进,因为国债是政府调节宏观经济的重要工具。期货市场可以晚一些,因为期货的风险更大,者需要更长的学习周期。”

方志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
“这些想法,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在哪本书上看的?”
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陈逸飞说,“也参考了一些书和文章。”

“哪些书?”

“《市场的运作》《市场学概论》《经济法基础》,还有《金融研究》杂志上的几篇文章。”

方志文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陈逸飞。

“这是老周让我转交给你的。他说你上次寄给他的那篇文章,他看了,觉得写得不错。”

陈逸飞接过信封,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——老周写给他的。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:

“小陈,文章收到了,写得很好。我已经推荐给了《金融研究》杂志社,他们说可以考虑发表。继续努力。周建国。”

陈逸飞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他的心在狂跳,但脸上很平静。

“方叔叔,”他说,“我写了一篇关于中国证券市场发展路径的分析报告,三千字,您要不要看看?”

方志文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
“拿来。”

陈逸飞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报告,双手递过去。方志文接过报告,翻开第一页,看了起来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方志文翻纸的声音,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陈逸飞坐在他对面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
方志文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看很久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,是欣赏还是失望。陈逸飞心里有些没底,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
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方志文把报告合上,放在桌上。

“这份报告,你写了多久?”

“一个星期。”

“资料来源呢?”

“主要是公开的报刊、杂志、政府文件,还有一些是我自己测算的。”

方志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逸飞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

“小陈,”他说,没有回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吗?”

“因为周叔叔的介绍。”

“不全是。”方志文转过身,看着他,“老周在信里说了一句话,让我很感兴趣。他说,‘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,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东西’。”

陈逸飞没有说话。

“我见了你之后,发现老周说得对。”方志文走回来,重新坐下,“你的眼睛里,确实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聪明,不是成熟,是一种——我说不上来。但我知道,这种东西很少见。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给陈逸飞。

“这是我的名片。以后有什么问题,可以直接来找我。不用每次都通过老周。”

陈逸飞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——上海证券交易所筹备组,方志文。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,郑重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方叔叔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方志文摆了摆手,“我是看你有潜力,想帮你一把。但你记住了——金融这条路,不好走。你能走多远,不取决于你的天赋,而取决于你的品格。”

陈逸飞站起来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从办公楼出来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和深秋的寒意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。陈逸飞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天空很蓝,云很白,像棉花糖一样飘在天上。

他把方志文的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。

方志文。上海证券交易所筹备组。

这是一个比他预想的还要重要的贵人。老周帮他打开了本地市场的大门,方志文帮他打开了上海市场的大门。有了这两个人的帮助,他的事业就不再是“单打独斗”,而是有了靠山,有了资源,有了信息渠道。

他走下台阶,往公交车站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办公楼。

六层,石头外墙,没有牌子。看起来普普通通,但里面正在孕育着改变中国的东西——上海证券交易所。

1990年12月19,还有一年多。

他等得起。

(第十四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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