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，那些被天帝刻意抹掉的过往，就像决堤的河水，汹涌地冲进了褒姒的脑海里。

她终于想起来了，她是怎么一步步走进那座吃人的王宫的。

十五岁那年，褒国国君得罪了周幽王，被大军围城，打了三个月，弹尽粮绝。国君为了求和，到处搜罗美女，献给周幽王。有人跟国君说，褒水河边有个孤女，长得倾国倾城，是全褒国最美的姑娘。

于是，他们找到了她。

没有问她愿不愿意，没有管她养她长大的阿婆还卧病在床。他们给她冠上了“褒国公主”的名头，给她穿上华丽的衣裙，教她宫廷规矩，把她当成了求和的礼物，送去了千里之外的镐京。

临走前，她跪在阿婆的床前，哭了整整一夜。

阿婆拉着她的手，跟她说：“囡囡，到了宫里，好好活着，别强出头，别管闲事，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。”

她记着阿婆的话，进了宫，就把自己封了起来。

不说话，不笑，不争宠，不抢东西，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

可周幽王偏偏盯上了她。

他给她最华丽的宫殿，最精致的吃食，最高的位分，可他从来没问过她，想不想要。他喜欢的，从来不是她这个人，是“天下第一美人”的名头，是把她带在身边，彰显自己王权的面子。

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，就是让她笑一笑。

他找了无数的乐师，奏乐、跳舞、扮滑稽戏，把国库的珍宝都搬到她面前，可她从来没笑过。

不是她故作清高，是她真的没什么可笑的。

背井离乡，和唯一的亲人分离，被困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，活在后宫的算计和前朝的唾骂里，她怎么笑得出来？

她越是不笑，周幽王就越是偏执。

直到那天，他带着她去了骊山行宫，看着山下的烽火台，忽然想出了那个荒唐的主意——点燃烽火，召集诸侯，用千军万马的奔波，来博她一笑。

“世人都说，是我撺掇他点燃的烽火，是我看到诸侯被戏耍的样子，笑得倾国倾城。”

褒姒的声音还在抖，却不再冰冷，终于有了活人该有的情绪，有了委屈，有了不甘。

“可真相是，他跟我说这个主意的时候，我当场就跪了下去，求他不要这么做。”

那是她入宫之后，第一次主动开口，第一次强出头，第一次违背周幽王的意愿。

她跪在他面前，额头贴着地面，一遍遍地求他：“大王，烽火是国之重器，是犬戎来犯时，召集诸侯勤王的唯一信号。您今拿它当玩笑，他真的有难，就没人会来了！西周的江山，不能毁在这上面啊！”

周幽王不听，只觉得她扫了兴，冷冷地让她退下。

她没退。

她连着三天，跪在他的宫殿外，求他收回这个念头。

她甚至拔下了头上的金簪，抵在自己的脖子上，以死相：“大王若是执意点燃烽火，妾便死在您面前。”

可她做的这一切，全都没用。

周幽王还是下令，点燃了烽火。

狼烟直冲云霄，一台接一台，传遍了整个西周。各路诸侯以为犬戎打过来了，立刻带着兵马，夜兼程地往镐京赶。千军万马，风尘仆仆地赶到骊山脚下，却没看到半个敌兵，只看到周幽王和一众宫人在高台上饮酒作乐。

周幽王笑着跟他们说：“没什么事，就是跟大家开个玩笑。”

诸侯们又气又怒，敢怒不敢言，只能带着兵马，骂骂咧咧地回去了。

高台上的宫人都在笑，都在奉承周幽王，说大王英明，终于能逗美人开心了。

可她站在周幽王身边，看着底下那些奔波了几天几夜、满脸疲惫的士兵，看着那些怒气冲冲、满眼失望的诸侯，只觉得浑身发冷，只觉得荒唐，只觉得可怕。

她怎么可能笑得出来？

她只觉得，这个王朝，快要完了。

“我从来没笑过。”

褒姒抬眼看向谢临舟，眼泪汹涌而出，“那场闹剧，从头到尾，都是他一个人的疯狂。可最后，所有的错，都算在了我的头上。”

“他们说，是我一笑亡西周。可他们连我笑没笑过，都不知道。”

谢临舟看着她，眼底的冷意越来越重。

他在命卷司里，看过无数次关于这段历史的记载，每一次，都把亡国的源，归在褒姒的“一笑”上。

可他从来不知道，她不仅没笑，还三次以死相谏，劝过周幽王。

天帝为了打造他的“女祸论”模板，竟然把这些关键的真相，抹得一二净，硬生生把一个拼死劝谏的姑娘，写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女。

阿墨气得在案台上跳来跳去，尾巴甩得啪啪响：“太过分了！天帝这老东西也太不要脸了！把人家拼死劝谏的事全抹了，反过来泼脏水，简直是！”

阿玉握着玉尺的手，指节捏得泛白，周身的寒气都快溢出来了。他活了上千年，见多了王朝更迭，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颠倒黑白的事。

谢临舟垂着眼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，声音很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做的一切，我都帮你记着。”

“史书上抹掉的，我帮你画回来。天帝藏起来的真相，我帮你昭告天下。”

“这三千年的骂名，今天，我帮你彻底洗清。”

褒姒看着他，麻木了三千年的心，在这一刻，终于彻底活了过来。

原来，真的有人信她。

原来，真的有人愿意帮她，把被偷走的人生，拿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