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告别女生宿舍楼下的暖光，安岚一头扎进冬夜的寒风里。
周六晚上的月牙镇早早便沉入寂静，只有街边零星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，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裹紧了身上的外套，他的脚步越发快了几分，径直朝着镇子西头那条窄巷走去。
那里隐藏着整个镇上唯一一家黑网吧。
如今的黑网吧，经过年初的网吧专项整治行动已然所剩无几，存活下来的也更隐蔽、更地下，大都只做熟人生意，检查一来就关门，如果没有一定后台也本开不起来。
没有招牌，没有广告，只有一扇常年半掩的铁皮门和脏兮兮的厚门帘，以及门檐下一盏永远昏昏欲睡的灯泡。
对于2004年的乡镇少年而言，这里却是通往广阔网络世界的唯一入口、是游戏的战场、是叛逆放纵的乐园。
安岚抬手推开铁门，一股混杂着泡面味、烟味、脚臭味以及电脑主机散热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，刺鼻中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大半寒气。
不大的屋子里挤着十几台老式大头显示器，电线在地面上乱七八糟乱拉着，屏幕发出幽幽的光，映得一张张年轻亢奋的脸庞明灭不定。
键盘敲击声、游戏音效和组队的呼喊声混作一团，嘈杂、粗糙。
老板是个留着利落寸头的中年男人，正趴在桌上记账，抬头瞥了安岚一眼，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：“还是包夜？”
“嗯。”安岚点头，将被手心捂得微热的六块钱轻轻推了过去。
老板收了钱，随手扔过来一张记着机号的纸条：“老位置。”
“谢了，老板。”
安岚轻车熟路地走到最角落的三号机前。
这个位置背靠墙壁，面朝门口，既能看清进出的人，又不容易被旁人打扰，是他前世坐了整整两年的专属座位。
熟悉的椅子、熟悉的键盘，连键帽上被磨掉的字母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。
按下开机键，老式电脑发出嗡嗡的低鸣，屏幕缓缓亮起。
星云OS2004简陋的桌面缓慢加载，网速慢得像蜗牛爬行。
掏出一烟，快要点着的时候安岚熄灭了手中的打火机，深吸了口气慢慢等待，趁着这段间隙，在心底轻唤彼岸光盘，眼前自然而然出现了淡蓝色光幕。
【宿主】：安岚
【年龄】：十七岁
【技能】：书法二级（0）、文学二级（0）、厨艺二级（0）、计算机一级（0）、画技一级（0）
【作品】：《诛仙》（未发布）
【《诛仙》传播度】：0
【下一解锁节点】：10%
光幕安静悬在视野右上角，不影响作，却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。
拿起烟夹在鼻唇间轻嗅，指尖落在键盘上，经过一段时间的详细搜索，安岚终于对碧落星的网文行业有了大概了解。
碧落星的网文行业刚刚起步没几年，尚处于洪荒群雄并起的时代，免费与VIP并行、老牌站点底蕴深厚、新兴平台野心勃勃。
有一点值得称道的是，碧落星对各个行业的版权极度重视，网文盗版网站生存空间极小，一旦被查直接封站抓人，书客文库那种灰色盗版站压不敢露头。
这对安岚而言，无疑是天大的利好。
没有盗版分流，读者就只能看正版，作品收益与传播度将会变得无比真实。
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个时代诸多网文站点的定位与生态。
星河原创：男频第一，商业化最成熟，VIP制度完善，流量也最大，玄幻修场，是新人一炮而红的最佳选择。
青崖书盟：老牌文青站，武侠与仙侠正统，重文笔轻爽文，稿费低、流量少，不适合快速崛起。
长风文学：历史军事垂直领域，受众较窄，与《诛仙》风格完全不符。
槿色原创：女频天下，古言言情为主，男频作品基本无人问津。
书客文库：盗版站，碧落星严打，敢发直接完蛋。
墨痕小众：纯文学小圈子，为爱发电，几无商业价值。
略一思索，安岚心中便有了定论。
指尖稳稳敲下网址——星河原创文学网。
这是整个碧落星最适合《诛仙》的舞台。
网页加载得很慢，安岚耐心等待着。等加载完成后快速进行作者账号注册，笔名处直接敲下了早就想好的两个字：彼岸。
彼岸——既对应脑海深处的彼岸光盘，也象征着他跨越生死、重回十七岁的彼岸。
进入作者后台，创建作品、填写信息。
书名：诛仙
分类：仙侠
简介：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
短短一句话，苍凉磅礴，道尽天地大道与众生浮沉。在这个仙侠刚刚萌芽、格局普遍偏小的时代，这样的简介应该足以抓住大多数读者的目光。
一切准备就绪，安岚闭上双眼。
脑海中，《诛仙》全文一字不差地铺展开来。
草庙村的凄风，青云山的缥缈，张小凡的倔强……一幕幕画面清晰如昨。
再次睁眼，他眼中变得沉静。
指尖落下。
【第一章：青云】
这天，是青云山的天。
……
文字在文档里快速跳跃，速度不是很快但没有停顿，文学二级水准的安岚，对经过彼岸光盘最终优化的小说版本而言，任何删改和修改都是对其的亵渎。
周围是游戏的喧嚣、是网友的呼喊、是泡面升腾而起的热气、是若隐若现的低喘和呻吟。
而安岚的世界里，此刻只剩下了键盘轻响。
计算机一级虽然评级不高，但胜在稳定熟练，对分段、排版、格式等方面的调整，都能做到井井有条。
随着时间的流逝，安岚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，一章、两章、三章……而存稿的数量也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累积。
要不是硬件设备太落后，他的码字速度绝对还能更快一些。
他很清楚，新书期最关键的就是质量和数量，质量彼岸光盘已经有了保证，那么数量也一定要提上去。
只有足够多的优质内容，才能留住第一批读者，才能让传播度以最快的速度冲破10%的门槛，解锁新的礼包和提升文学技能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要赚钱。
要尽快赚到第一笔稿费，让那个小丫头再也不用在四号饭堂终以忙碌换三餐，再也不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，再也不用晚上以加快脚步来御寒，再也不用因家庭变故而放弃更好的未来。
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，便在今晚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窗外的夜色从浓稠，渐渐变得稀薄了起来。
网吧里的人走了一批，又来一批。有人熬不住趴在桌上昏睡，电脑屏幕仍闪动着旖旎的画面；有人依旧在游戏里厮呐喊，身体随着节奏摇摆。
而角落里的安岚，却仿佛一尊雕塑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，腰背挺直，目光专注，仿佛与周遭的嘈杂彻底隔绝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天际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
安岚揉捏晃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，停下手指。
一整夜，他才写了六章，大概三万字，若不是电脑性能太差，码字效率也不至于这么低。
也得益于不需要思考修改文字内容，码字一气呵成。
“要是能把整本书直接传进网站存稿中就好了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前三章内容选中，逐个点击提交发布。
他仔细查过，星河原创目前实行的是编辑全人工审核，暂时的科技尚还无法实现机器过滤。
这个年代的编辑大多是熬夜党，常年泡在后台扫新书，整夜在线的肯定也不少，就看编辑什么时候能够刷到他的作品了。
等了一会儿，眼看着即将下机，此时作品还没有过审，安岚也没有多做停留。
兜里的钱所剩无几，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。
关掉电脑，起身离开网吧，清晨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，冷得他一哆嗦，却也让头脑变得更清醒了一些。
天边微光初现，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清晨冷雾中若隐若现，像极了书里那座仙雾缭绕的青云山。
……
回到男生宿舍，楼道里安安静静，大部分人还沉浸在梦乡之中。
陈建躺在上铺床上，呼噜声震天响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，大概率梦见了自己心爱的姑娘。
安岚轻手轻脚关上门，钻进被窝。
脑海里反复梳理着后续剧情，规划更新节奏。
盘算着稿费到账后的第一件事，给苏盼兮买一件暖和又好看的新棉袄。
前世的他，一直浑浑噩噩、自暴自弃，把原本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。
但这一世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想着想着，安岚沉沉睡了过去。
阳光慢慢爬上窗台，穿过玻璃窗落在少年侧脸上，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。
不知几时，楼道里渐渐有了动静。
有人起床，有人洗漱，有人嚷嚷着去饭堂饭。
陈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，揉着眼睛看了眼下铺，见少年睡得香甜也便没有出声。
起床洗漱后，穿好外套站在窗前，一边就着酱菜吃着家里带过来的馍馍，一边看着渐渐热闹了起来的校园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陈建不知道的是，因为下铺那个熟睡的少年，远在中岳州天枢府的星河原创文学网编辑部，一位晨曦破晓时分仍在扫新书的编辑，正百无聊赖的翻阅着新书。
墨白打了个哈欠，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。
作为星河原创文学网仙侠分类的责编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生活，新书上传的高峰期在深夜，真正的好东西往往也藏在这个时间段里。
后台的审核队列中还躺着三十多本待审新书，他随手点开最上面的一本，书名映入眼帘。
《诛仙》。
简介只有一句话：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
墨白愣了两秒，低声喃喃道：“天地无所谓仁爱，对待万物如同祭祀用的草狗任其自生自灭。”
作为九州最大文学网的责编，他自身的文学素养肯定在线，这句话对他而言并不难理解。
只是随之便皱起眉头，这句话太苍凉了，冷峻到不带一丝温情。
没有‘废柴’、‘逆天’等当前热门词眼，没有一个省略号，没有一个感叹号，它就这么冷冷清清地杵在那儿。
目前的仙侠类读者，大多数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男生，冲进仙侠分类想看什么？自然想看主角被退婚、被嘲讽、然后捡到金手指、一路打脸逆袭、收美女、踩天才。他们需要的是爽点密集、节奏飞快、三章之内必须高。
拿这么一句话当简介，读者可能连“刍狗”是什么都不知道！
职业本能告诉自己，这个简介不符合市场规律，可能会劝退大多数的读者。
但那些剩下的人，如果留下来，会不会是真正会记住这本书的人？
他不清楚。
但他知道，他刚才花了三十秒，在想一个只有十个字的简介。
点开第一章。
“这天，是青云山的天……”
开篇平平无奇，甚至有些老套。周野皱了皱眉，打算快速扫过，这个时代仙侠文的套路他太熟悉了，无非是主角天赋异禀，被高人看中，然后一路逆袭。
但往下看了两段，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草庙村的夜色，林惊羽的傲气，张小凡的沉默。那个平凡少年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不是常见的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中二宣言，而是一种更沉、更钝的东西，像一块埋在泥土里的石头，不起眼，却硌得人生疼。
墨白不知不觉看完了第一章，又点开第二章、第三章。他直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发现自己一口气把安岚昨夜上传的章节全看完了。
然后他陷入了沉默。
作为一个入行三年的编辑，他审过的新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
仙侠分类里，绝大多数作品都是套路堆砌，换地图、捡宝贝、打脸装，爽是真爽，但关上页面就能忘得净净。
但这本小说不一样。
它节奏慢，爽点不密集，甚至第一章连修炼体系都没交代清楚。可那些文字里有东西——有风，有山，有仙气，有宿命，有一个少年站在天地之间，安静地看着这个冰冷又辽阔的世界。
墨白犹豫了一下，点开作者后台。
作者ID：彼岸。
注册时间：今天凌晨。
IP地址显示是苍原州怀远府云山县的一个小镇。
没有历史作品，纯新人。
“新人写这种风格……”墨白喃喃自语，既像是在担忧，又像是在期待。
放在网站当下的流量环境里，这本小说的开局太冒险了。年轻读者大都喜欢快节奏，喜欢三章之内就看见主角牛起来。
而这一篇，更像是在逆着流走。
墨白的手指悬在“审核通过”的按钮上，迟迟没有点下去。
他想起自己刚入行那年，带他的老编辑说过一句话：“周野，你要记住，好书共有两种，一种是让读者爽的，一种是让读者记住的。”
“前者赚钱，后者值钱。”
它会是后者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