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的凉皮店果然还开着,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,里面已经坐了几个学生。
老板是个中年大叔,见三人进来,热情地招呼:“三位同学,吃点什么?”
“两个牛筋面,一个凉皮,再加三烤肠!”江哲抢先开口,他知道安岚爱吃辣,也没忘了苏盼兮,又补充道,“其中一份牛筋面少放点辣椒,微辣就好。”
安岚不由侧目,老小子以前挺有心的啊,把小丫头的喜好摸得这么清楚。
学到了、学到了。
苏盼兮也听出来了,悄悄看了江哲一眼,小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江哲挠了挠头,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,举手之劳,赶紧找位置坐吧。”
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桌子不大,却很净。
苏盼兮坐在安岚身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,偶尔转头,就能对上安岚温和的目光,小脸上顿时露出甜甜笑意,两个小酒靥儿似是盛了蜜糖。
坐在对面的江哲,看着两人这副郎情妾意的样子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嘴里嘟囔着:“世态炎凉啊,早知道我就不陪你们出来了。”
“少贫嘴,等会儿凉皮上来让你吃个够,不够再点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江哲又忍不住问道,“你那小说签约之后,一天稿费能有多少?”
“这个说不准。”安岚想了想,如实说道:“签约只是门槛,要等上架后才会开通VIP章节,同一章的稿费也是按照订阅数量来计算的,订阅的人数越多,稿费自然也就越多。”
“那还是不稳定啊,” 江哲皱起眉,真心实意替他发愁,“万一没人看,岂不是白忙活了?”
安岚笑了笑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语气平静却自信:
“万事开头难,但只要写得好,总会有人追更的。再说了,写东西本来就是我比较喜欢做的事,能把爱好当成一条路来走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”
他说话时,橘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轮廓温和又净,苏盼兮不禁眨巴了几下大眼睛。
江哲啧了一声“行,有骨气!等你上架了,我第一个去订阅,给你打赏盟主!就算没人看,我也天天给你刷评论!”
盟主?
这时候就已经有盟主一说了吗?
“我真是谢谢你啊!”安岚心底一暖,带着点无奈道:“一个盟主怎么也得打赏大几百,甚至上千块钱吧,真有那钱你还是留着自己抽烟吧。”
“盟主这么贵嘛!”
江哲都惊了,他也只是偶尔看到有人通过打赏成为盟主,还真没有具体了解过一个盟主值多少钱,不禁苦笑道:“那哥哥还真是打赏不起!”
家里一个月也就给他三百块生活费,正常吃饭之外,抽点烟、喝点饮料、再去网吧上会儿网,勉强也够用。至于一掷千金打赏盟主这种大手笔,他是真没那个资本。
其实在这所高中里,三百块已经算很高的生活费了。那些家里真正困难的同学,一个月也就百八十块伙食费,条件稍好点的,顶天也就两百左右。
不是父母不想多给,实在是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小县城里,子太难了。土里刨食的农民,一年到头的收成,连一个高中生的学杂费和伙食费都扛不住。这里的家庭,大多都是女人守着家里几亩薄田、照顾老人孩子,男人常年在外打工,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两趟。
这座县城虽顶着 “贫困县” 的名头,但祖祖辈辈却最信奉一件事 ——读书。
哪怕家里再穷、子再难,也要拼了命供孩子读书。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,只要肯学、能坐得住冷板凳,家里就算砸锅卖铁,也会咬牙供到他们毕业。就算是实在读不进去书的孩子,家里也会尽量让他们读完高中或是中专,才肯放心让他们踏入社会。
他和从前的安岚,原本也该是这一条路上的人。等到高中毕业后,随便找个最差的大专或是技校,浑浑噩噩再混几年,然后一头扎进父辈那样的子里,一眼就能望到头。
可现在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身边的小伙伴依旧每天陪着他往网吧跑,照旧打打闹闹,可江哲心里比谁都清楚 —— 眼前这个人,早就不是那个能和他一起开黑、一起虚度时光的队友了。
那种近在眼前,却又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,让他心里又酸又涩,却又说不出口。
对于江哲心中所想,安岚一无所知,无奈又好笑的说道:“你真要支持,到时候多给我投几张推荐票比啥都强,这个只要每天登录就有送的。”
“那必须的!”
就在这时,老板端着三大碗凉皮、牛筋面和烤肠走了过来,“三位同学,慢慢吃。”
红油鲜亮,面筋软弹,烤肠还在滋滋冒着油光。
江哲率先拿起筷子,夹了一大口凉皮塞进嘴里,蒜香和清爽在口腔内弥漫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还是凉皮好吃,比网吧里的泡面可强太多了。”
安岚则是先给苏盼兮夹了一烤肠,又把少放辣的牛筋面推到她面前。
苏盼兮拿起筷子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她很少吃这些小吃,上一次吃牛筋面好像还是小学的时候,平时能省则省。
可今天,看着身边温润的少年,她觉得钱花了也就花了,她以后省点儿就好了。
安岚一边吃着牛筋面,一边和江哲聊着小说的事,说着以后的更新计划,江哲虽然不懂码字,却也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一句嘴,吐槽他更新太慢,催促他快点上架,好早点赚钱请他吃更好的。
“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,你自己试试一个小时能打多少字,就知道我更新速度咋样了。”
“游戏我不照样打,你打游戏还是我带的,我打字还能比你慢?”
“呵呵......”安岚都懒得和他一般见识。
苏盼兮就安安静静地听着,偶尔抬头看着安岚和江哲吵嘴,他好像只有在江哲跟前最能放得开说笑。
不大一会儿,三人就把桌上的牛筋面、凉皮和烤肠吃得净净。
安岚结了账,一共五块钱,起码吃了他一天口粮。
冬夜本就黑的早,走出凉皮店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,加上今天晚上学校还有新年晚会,街上的学生渐渐也少了起来,部分商铺也会关了店门进学校去看热闹。
江哲点了烟道:“那我先回网吧打游戏了,你们俩慢慢逛。”
“知道了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安岚点头叮嘱道。
江哲摆了摆手,转身就往网吧的方向走去,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后,街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。
冬夜的风带着几分清寒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凉皮店对面就是学校,两人并肩进入校园。
冬夜的风卷着细碎的寒意,苏盼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把棉衣领子紧了紧,遮住了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身边的安岚。
安岚轻轻把她的小手拉过来,揣进自己兜里,又默默往她身前靠了靠,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夜风。
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” 感受着掌心的温热,苏盼兮轻轻挠了挠,银铃轻笑着:“我以前从来不知道,原来有人能用这么美的句子形容女孩子。”
安岚捏了捏兜里作怪的小手,“不是所有女孩子,都当得起这句诗的。”
安岚继续轻声道:“而我的姑娘,自然是这世上顶好的。她配得上世间所有最好的赞美,我也会拼尽全力,给她最好的一切。”
“我不要那些最好的。”苏盼兮轻声道:“我只要你好好的,我们能一起考上大学,只要能在你身边,我一点都不怕吃苦的。”
她忽然弯眼笑起来:“嘻嘻,我的名字这下总算有出处啦!以后别人问我名字的含义,我就把这句诗念给他们听。”
“喏,那个‘盼兮’就是我。”
她说完,银铃般的笑声在安岚身后传来。
多好的姑娘啊。
安岚心口一酸,前世浑浑噩噩的那些年,他到底是瞎了哪只眼,才会把这样一份净纯粹的心意,硬生生晾在一旁,错过就是整整一辈子。
那些被他轻忽的时光、被他辜负的等待,此刻全都翻涌上心头,堵得他口发闷。
他下意识攥紧兜里的手,指尖触到那片熟悉的柔软,才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,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还好。
还好这一世,他回来了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……
将苏盼兮送至综合楼楼下,安岚站在楼门口,看着少女轻快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,那抹净的身影,像一颗小太阳,把他前世积攒了半生的阴霾都照得淡了几分。
直到再也看不见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热。
安岚深吸一口气,转身离开了学校。
并非他不想去观看新年联欢晚会,也并非新年联欢晚会无趣。这种独属于青春年岁的热闹与鲜活,对他这具年轻皮囊里装着苍老灵魂的人来说,本是最好的洗涤,能一点点洗去骨子里沉淀了半生的暮气。
只是他比谁都清楚,现在的他,还没有资格享乐。
前世的荒废、落魄、错过,像一无形的鞭子,时时刻刻悬在心头。他比任何人都明白,想要抓住失而复得的人,想要守住这份净纯粹的心意,想要把被自己亲手毁掉的人生重新扳回正轨,就必须先沉下心,拼尽全力,把欠下的时光、丢掉的底气,一点点挣回来。
晚会的灯光再暖,笑声再甜,都不是此刻的他该沉溺的风景。
安岚忙着赶去码字存稿的时候,月牙镇辖区东边边界处一个碾麦滩村内。
其中一座小院上房中,炕上放着一张一米见方的炕桌,六个年龄大小不一的人正围坐在炕桌周围吃饭,炕边正直芳华的韩月娥,此时正抑扬顿挫的诵读《行路难》。
“……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”
诵读完整首诗,韩月娥挑了挑眉,朝对面老人笑问道:“爷爷,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?”
老人年过花甲,头发已是半白,精神头却很足,听到孙女的问话一时却没有回答。
靠窗边的中年汉子捞了一筷子臊子面,咽下去后道:“听着挺有气势的,这是新学的诗吗?怎么之前没听你们背过?”
韩月娥笑着摇头,端起碗抿了一口面汤,语气带着几分惊叹:“不是我学的,是安岚写的诗。”
“安岚?”老爷子手里的筷子顿了顿,刚夹起的面条重新滑回碗里,思索片刻后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愕,“你说的是下社老安家那个小子?”
韩月娥连连点头:“就是他!爷爷你还记得呢?他现在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,今天写了一首诗比我在课本里学的还大气,就是刚才这首《行路难》,听着就让人心里敞亮。”
“你确定是他写的,不是抄的?”
“他不是和你一样都在月牙高中吗?”
“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他都不咋学习嘛,怎么这会儿还会写诗了?”
中年夫妻俩一连串的疑问,问的韩月娥自己也纳闷。
“就是的啊,他从初中就开始追女生了,那时候就不咋好好学习,上高中后也就头一年认真学了学,之后成绩就一路下滑到了倒数几名。”
“这一周倒是看他复习的挺认真的,好像还在和文科班的一个女生谈恋爱。”
接着韩月娥又将今天班里举办新年活动的事儿详细说了一遍,“语文老师当众说他从来没有听过这首诗,应该是安岚自己写的。”
老爷子沉默了许久,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,抿了一口热茶,眼里的惊愕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感慨,“你们余老师说的很对,这首诗的水平不是一般的高,没想到啊……真没想到那小子还有这天赋。”
中年汉子放下筷子,笑道:“听说他以前整天吊儿郎当的,这么说这小子藏得很深啊?”
“可不是藏得深,是这小子心里有东西。”老爷子放下茶杯,“‘长风破浪会有时’,能写出这话,说明他心里还有劲儿,没彻底消沉。余老师都发话了,那应该就是他自己写的。”
“这孩子,总算没白瞎那点小时候那点灵气。”
韩月娥点点头,眼里也多了几分认可:“可不是嘛,今天他站在班里讲话的时候,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不一样了,一点也不怯场,我反正是做不到他那么淡定的。”
老爷子望着窗外亮起的月光,嘴角泛起一抹笑意。
他知道,那小子的这首诗,或许就会从每一个这样小小的院落开始,慢慢在每一个村子里传开,直到传遍五湖四海。
就像当年他教孩子们念诗一样,一句句有力量的文字,总会在不经意间,扎在每个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