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20:30:24  |  所属小说:覆仙记

苏清鸢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。

萧烬严的披风还盖在她身上,她坐起来的时候披风滑落,她捡起来叠好,放在旁边的石头上。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照在校场上,把那些瓦罐和药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铁牛端着一碗粥走过来:“苏姑娘,您吃点东西。”

苏清鸢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米粒煮得稀烂,入口即化。但她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,站起来,走到那些瓦罐前面,伸手摸了摸罐壁。

“凉了。”她说,“得重新热。”

铁牛愣了一下:“您还要熬?药不是已经分完了吗?”

“分完了,但重症的人一副药不够。”苏清鸢蹲下来,把瓦罐里的药渣倒出来,清洗净,“老刘头那样的,至少需要三副药。昨天才吃了一副,今天还得熬。”

铁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头看向萧烬严。

萧烬严站在校场边上,手里提着黑铁木枪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苏清鸢的脾气——她认定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
“需要帮忙吗?”他问。

“帮我打水。”苏清鸢头也不抬。

萧烬严放下枪,提起木桶,去井边打水。

这一天,苏清鸢又熬了四锅药。从早上熬到晚上,从晚上熬到半夜。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手上的皮肤被药汁染成了黄褐色,指甲缝里全是草药渣。她的动作明显变慢了,以前一锅药从生火到出锅需要一个时辰,现在需要一个半时辰。不是她偷懒,是她的身体在抗议——手指在发抖,手腕使不上劲,连搅拌药汤的木棍都握不稳。

但她没有停。

萧烬严坐在她旁边,帮她生火、打水、搬药材。他没有劝她休息,因为他知道劝不动。他只是在旁边守着,她需要什么,他就递什么。

铁牛和石锁也来帮忙。铁牛负责把熬好的药汤送去给矿工,石锁负责把空碗收回来。两个人来来跑了十几趟,腿都跑软了,但没有一个人叫苦。

第二天早上,苏清鸢站起来的时候,晃了一下。

萧烬严伸手扶住她。

“没事。”她推开他的手,站稳了,“就是起猛了。”

萧烬严看着她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全是裂的口子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吓人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。

“你去睡一会儿。”萧烬严说。

“不困。”

“苏清鸢。”

“我说了不困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大了,不是生气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、倔强的、不肯低头的东西。

萧烬严没有再说话。

苏清鸢蹲下来,继续熬药。

第二天中午,矿洞那边传来消息:老刘头又昏迷了。

萧烬严赶到窝棚的时候,老刘头躺在床上,脸色发紫,呼吸微弱得像一快要断了的线。他的口有大片暗红色的斑点,比昨天更多了。

苏清鸢跟在后面进来,蹲下来,掀开老刘头的衣服,看了看那些斑点。她的手指按在斑点上,按下去,抬起来,再按下去。

“毒气攻心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萧烬严听出了她嗓子里的颤抖,“需要加大药量。”

她从药箱里拿出紫背还魂草,把整棵草连带叶全部放进瓦罐里,没有切碎,没有按比例,直接放。然后加水,生火,大火猛煮。

“这样煮出来的药很烈,可能会伤胃。”她说,“但管用。”

萧烬严站在旁边,看着她煮药。她的手在抖,但她咬牙撑着,木棍在瓦罐里搅拌,一圈又一圈。

药汤煮好了,颜色比之前深了很多,几乎是黑色的。苏清鸢把药汤倒进碗里,端到老刘头床前。

“把他扶起来。”

萧烬严扶起老刘头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苏清鸢把碗凑到老刘头嘴边,一点一点地往里灌。老刘头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又灌了一口,又咽下去了。一碗药灌完,老刘头的脸色还是发紫,呼吸还是微弱。

苏清鸢把碗放下,伸手探了探老刘头的脉搏。

“等。”她说。

等了大约一刻钟,老刘头忽然咳嗽了一声。不是那种微弱的、要死不活的咳嗽,而是猛烈的、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那种咳嗽。他咳出了一大口黑血,溅在被子上,腥臭难闻。

苏清鸢的眼睛亮了。

“再煮一锅。”

她又煮了一锅,还是整棵紫背还魂草,还是大火猛煮。煮好之后,灌进去。老刘头又咳出了一口黑血,然后呼吸平稳了,脸色从紫色变成了暗红色,又从暗红色变成了苍白色。

苏清鸢探了探他的脉搏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“救过来了。”

她站起来,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萧烬严扶住她,这次她没有推开。

“回去休息。”萧烬严说。

“还有别人。”苏清鸢推开他的手,走出窝棚,往下一个病人的住处走。

萧烬严跟在她身后。

第二天晚上,苏清鸢终于撑不住了。

她蹲在瓦罐前面,搅拌药汤的木棍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手伸到一半,整个人往前栽倒。

萧烬严一把接住她。

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纸。她的额头烫得吓人,嘴唇裂出血,呼吸急促而紊乱。她的眼睛闭着,眉头紧皱,像是在做噩梦。

“苏清鸢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她没有反应。

萧烬严把她抱起来,走到营房里,放在自己的床铺上。他给她盖好被子,把黑铁木枪靠在床铺边上,然后走出去。

铁牛站在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

“殿下,苏姑娘她——”

“累倒了。”萧烬严说,“让她睡。谁都不许进去打扰她。”

“是。”

萧烬严走到校场上,蹲下来,看着那些还没熬完的药汤。瓦罐里的水已经烧了,药渣糊在罐底,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。他把瓦罐拿下来,重新装水,重新放药,生火。

他不会熬药。苏清鸢之前是怎么做的,他记得不太清楚。但他知道,水开了放药,大火煮,煮到水变颜色就行了。

第一锅煮出来,颜色太浅,淡得像茶水。他倒了,重新煮。

第二锅煮出来,颜色太深,黑得像墨汁。他尝了一口,苦得发涩,还带着一股焦糊味。他倒了,重新煮。

第三锅煮出来,颜色和味道都对上了。他把药汤倒进碗里,端去给矿工。

老刘头已经醒了,靠在床上,脸色还是白,但精神好多了。看到萧烬严端着药进来,他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
“殿下,苏姑娘呢?”

“休息了。”

“她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

老刘头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。他把碗还给萧烬严,眼眶红了。“殿下,苏姑娘是个好人。她为了我们这些废人,把自己累倒了。您得替我们谢谢她。”

萧烬严接过碗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
第三天早上,苏清鸢醒了。

她睁开眼睛,看到的是萧烬严的营房。木头的屋顶,土墙,窗户上糊着油纸,阳光从外面透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

她坐起来,看到自己的药箱放在桌上,整整齐齐。旁边还有一碗粥,用棉布盖着,还冒着热气。

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甜的,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。

萧烬严掀开帘子走进来,手里提着黑铁木枪。看到她醒了,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你睡了十二个时辰。”

“这么久?”苏清鸢放下碗,“矿工那边——”

“都好了。”萧烬严说,“老刘头醒了,能自己喝粥了。其他重症的人也都在恢复。轻症的基本好了。”

苏清鸢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谁熬的药?”

“我。”

“你会熬药?”

“不会。”萧烬严说,“倒了三锅才煮对。”

苏清鸢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。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
“萧烬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萧烬严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出去。

苏清鸢坐在床铺上,喝着那碗加了红枣和枸杞的甜粥,眼眶有些发酸。她不是那种爱哭的人,在北境活了十九年,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但这一次,她差点没忍住。

不是因为累,不是因为苦,是因为有人在她倒下的时候,接住了她。

苏清鸢喝完粥,把碗放下,站起来。她的腿还是软的,头还是晕的,但她不能躺着了。还有人在等她。

她走出营房。

校场上,铁牛正在带着士兵练。看到苏清鸢出来,他停下来,抱拳行了个礼。

“苏姑娘,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?”

“睡够了。”苏清鸢走到药箱旁边,蹲下来,检查里面的药材,“还有多少人没吃药?”

“都吃过了。”铁牛说,“殿下昨天熬了一天的药,挨个喂的。老刘头说他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药,但管用。”

苏清鸢站起来,看向萧烬严。他站在校场边上,手里提着黑铁木枪,面朝北方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“萧烬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流云宗投毒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萧烬严沉默了片刻。“了刘玄英。”

苏清鸢没有惊讶,没有劝他冷静,没有说“你打不过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说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
“等我突破罡气境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三天。”

苏清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。“这是凝罡丹,苏家祖传的,能帮你突破罡气境。”

萧烬严接过布包,看着她。

“别问我为什么。”苏清鸢转身走了,“你欠我一条命,了刘玄英就还了。”

萧烬严握着那个布包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军营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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