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在刘勋看来,只要不碰他的底线就行。
“多谢顾小姐体谅。”他点了点头,算是接了这单。
刘勋站起来,把渔夫帽重新戴上,帽檐压低,墨镜架回鼻梁上,风衣的领子微微立了起来,又变成了那个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中年人。
“咱们保持联系。”他说。
顾望舒点了点头。
刘勋转身往门口走去,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,阳光在他踏出门的一瞬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接着,人就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了。
刘勋离开后,顾望舒坐在原位,没有立刻走。
她的手放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粗糙的纸质。
杨志的事情,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办。
这种人,烂到子里了,查起来毫不费力,收拾起来也不需要太费心,只要把这些材料在合适的时间、合适的场合摆到合适的人面前,杨志就是一枚自动引爆的炸弹。
但钟既明的事情,远比她想的复杂。
他来香港,不像是简单的出差。
她端起茶杯,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普洱茶。茶已经有些凉了,但入口依然醇厚,尾韵回甘。
陈伯从后厨探出头来:“二小姐,还要添粥吗?”
“不用了,陈伯。”她站起来,从包里取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。红色的百元港币,摆了好几张,远远超出一碗粥和一壶茶的价钱。
陈伯走出来看到那些钱,连连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您来我这里吃碗粥,哪里能收您的钱——”
“陈伯,”顾望舒打断他,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,“这不是粥钱,您帮我给陈婶儿带个话,就说我这几天去荃湾看她。还有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目光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如果再有人来打听以前的事情,不管是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麻烦您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,放在桌上。
陈伯看着那张纸条,又看着顾望舒。
“好,”他郑重地把纸条折好,放进围裙口袋里,用手按了按,确保不会掉出来,“我记住了。”
顾望舒重新戴上墨镜,冲陈伯微微点了点头,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。
午后的阳光正烈,把地上的石板晒得发白。
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电车声,混着小贩的叫卖和孩子的笑闹。一辆双层巴士从巷口驶过,车身上印着维他的广告,红底白字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过去了。
顾望舒沿着窄巷往外走,转到轩尼诗道上。
马路宽阔了不少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招牌,中文英文交错,霓虹灯管在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,要等到天黑才会亮起来。
人行道上行人如织,西装革履的上班族、穿校服的中学生、推着手推车的阿婶、举着相机的游客,所有人都在赶路,所有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。
天色突然暗了下来。
顾望舒抬头望了一眼天空,一片浓墨似的乌云正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压过来,速度很快,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从天的那头拉到了这头。
空气里的湿度瞬间上升了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要下雨了。
街上的人都加快了脚步。有人撑开了伞,有人把公文包举在头顶,有人一路小跑冲进了路边的骑楼下面。
卖报纸的老伯手忙脚乱地用塑料布盖住报摊上的报纸和杂志,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老天爷不给面子。
顾望舒依旧不急不慢地走着。
顾家的车子就停在前面不远处的路边,司机大概看到了天色的变化,已经下车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伞,正朝她的方向张望。
她走过一家唱片店,店门敞开着,里面的音响正放着歌,声音透过门口飘到街上来,在嘈杂的人声和车声里辟出了一小块柔软的空间。
是邓丽君的声音。
“悲也好,喜也好,每天找到新发现。”
歌声温柔得不像是属于这条忙碌喧嚣的大街的,更像是属于某个安静的深夜,某个人在台灯下一个人听的那种歌。
雨落下来了。
没有什么预兆,噼里啪啦地就砸了下来。不是那种缠绵的细雨,是南方夏天特有的急雨,雨点又大又密。
顾望舒停下了脚步。
她站在人行道上,没有躲,也没有跑。
她抬起头,摘下墨镜,微微仰起脸,感受着雨滴落在皮肤上的感觉。
凉的。
一滴,又一滴,打在额头上、脸颊上、鼻尖上,顺着下颌的线条滑下来,落进锁骨的凹陷里。
头发很快就湿了,贴在脸侧,周围的人都在跑,都在躲,都在骂这场突如其来的雨。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有点凉,有点爽。
顾望舒想,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。
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,窗户永远关着,她已经忘了雨打在脸上是什么感觉了。
她忘了阳光直射皮肤的灼热感,忘了风吹过头发的痒,忘了赤脚踩在泥地里的冰凉和柔软。
而现在,雨打在脸上,每一滴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,你在这里,你是真实的,你活着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邓丽君的歌声还在从唱片店里飘出来,被雨声搅碎了,断断续续的,像远处传来的梦话。
轩尼诗道的对面,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过。
车窗上挂着雨帘,外面的世界被水流切割成无数碎片,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没有晾的水彩画。
钟既明坐在后座,手里拿着一份《明报》,他已经看完了,但报纸还摊在膝盖上,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车窗外。
雨下得很大,路上的行人都在匆忙地躲避,花花绿绿的雨伞在灰蒙蒙的街道上移动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所有人都在跑,都在躲,唯独有一个人站在原地。
一个穿米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,站在人行道上,仰着脸,任由雨水浇下来。
那个画面在车窗的雨帘后面只存在了两三秒钟,车子就开过去了。
但钟既明的目光没有跟着车子往前走,而是留在了后视镜里。
他认出来了。
虽然只是一瞥,但他还是认出来了。
是在深圳南海酒店碰到的那个姑娘,望舒的堂妹顾羲和。
这两天他从白清源那里了解了不少顾家的事情,自然听说了这位信达集团大小姐殉情的新闻。
看来这姑娘是为情所困吧,他心里想。
站在雨里不躲也不跑,仰着脸让雨浇,这是年轻人才做的事。
他叹了口气。
年轻人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