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钟景和快步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。
从顾望舒站的角度,透过大堂落地窗的玻璃,先看到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鞋从车里伸出来,踩在地上,然后是一截深灰色的西裤裤脚。
那人站起身来,身形颀长,动作从容不迫,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钟景和已经迎了上去,微微弯着腰,他的身体刚好遮住了那人的面容,顾望舒看不太真切。
但她知道那是谁。
那是钟既明。
她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,此刻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,平静得像一面湖水。
但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。
那颗心像是不属于她似的,猛烈地撞击着腔,一下,又一下,带着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。
钟既明拍了拍钟景和的肩膀,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被过滤得有些模糊:“先进去吧。”
低沉的、不容置疑的声线。
两人推门走进酒店大堂。
冷气迎面扑来,水晶吊灯的光打在钟既明的侧脸上。
他眉目深邃,鬓角一丝不苟,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透出几分随意的矜贵。
而原本顾望舒站的地方,已经空无一人。
大堂里只剩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,是酒店前台每天换的百合花的味道。
又或许不是。
钟既明走过那片空地的时候,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。
他继续向前走去。
回到酒店房间,钟既明先把西装外套脱下来,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。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正大大咧咧瘫在沙发上翻酒店杂志的侄子。
钟既明想起来深圳之前二哥特意叮嘱他的话。
“你去深圳出差顺便看看他”“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”“北大毕业不好好找个正经单位,非要跑去深圳搞什么广告公司”“你是他三叔他还能听你两句,我说什么他都当耳旁风”……
现在看着这小子一副自在得不得了的模样,他还是问了一句:“你就打算这么待在深圳了?”
钟景和头也没抬,随口说:“深圳怎么了?深圳可是改革开放的前沿,谁规定毕业以后就必须得待在北京?”
“我就问一句,”钟既明走过去,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,语气平淡,“你至于跟吃了枪药似的吗?”
钟景和这才把杂志放下,抬起头来,露出一个有点心虚又有点倔强的表情。
他去年刚从北大中文系毕业,本来家里给他安排好了去新华社的路子,结果他连招呼都没打,自己卷了一床铺盖就坐火车南下了。
钟既晖气得在家里摔了一个茶杯,要不是二嫂李青羽拦着,差点追到深圳来把人押回去。
“我这不是怕三叔您跟我爸一样,”钟景和缩了缩脖子,“专制霸道,强制把我押回北京呢。”
钟既明靠在沙发背上,伸手松了松衬衫领口的第二颗扣子:“这你放心,我没这闲心管你。只要你在正道上,不去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——”
“那您就一百个放心!”
钟景和立刻来了精神,从沙发上坐直了,竖起一手指,像在宣誓一样,“三叔,我跟您保证,我就是拍拍广告,正正经经做生意。”
“我跟北大的一个同学合伙开的公司,景和广告,名字都用的我自己的名,我们现在已经接了两个国外品牌的单子了——”
他越说越兴奋,双手开始比划起来。
“等赚到钱了,我还想拍电影呢。三叔您不知道,现在香港电影多火啊,《英雄本色》去年上映的时候您看了没有?周润发演的小马哥!那个风衣,那个墨镜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钟既明抬手打断他,脸上带着一丝无奈,“你的梦想不用跟我说这么清楚,我消化不了。”
钟景和嘿嘿一笑,不说了,但眼睛里还亮着,那种年轻人特有的、对未来毫无保留的热忱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钟既明站起来,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水。酒店配的是玻璃杯,水是凉白开,没有茶。
他喝了一口,微微皱了皱眉。
钟景和看着他三叔的背影,突然又开了口,这回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:“三叔您不知道,我前两天在国贸大厦碰到了一个人,简直就是我的缪斯!”
钟既明没回头:“缪斯?”
“就是能激发创作灵感的那种存在,”钟景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“我心目中的女神。而且她真的很美,是那种,怎么说呢——”
他停下来,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挺清冷的,像深秋的时候站在银杏树底下的那种感觉,你知道吗?就是很远,很安静,让人不敢靠近。但是那天她说起北京的时候笑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……”
“脸上有两个梨涡,那一笑,就像一整个春天突然从冬天里冒出来了一样。”
钟景和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,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,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钟既明端着杯子转过身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“行了行了,”他把杯子放下,“我没兴趣听你说什么女神。”
“你要是真喜欢人家,就认认真真去追,别搞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说起找对象的话题,钟景和话题一转:“算了,跟您说这些您也不懂,对了三叔,听说您调回北京了?”
钟既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是不是又有人给您介绍相亲啊?”
钟既明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钟景和:“上次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听她说的!我妈说这次给您介绍的是外交部的一个姑娘,家世好,长得也好,人家姑娘对您还挺有意思的——”
“消息倒挺灵通。”
钟景和的母亲李青羽,也就是钟既明的二嫂,是协和医院的内科医生。
“三叔,您说您也老大不小了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钟既明的语气没什么变化,但钟景和本能地闭上了嘴。
他跟三叔相处这些年,太清楚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,就是到此为止,再说一个字你就给我滚出去。
钟既明走到窗边,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。
暮色渐深,他看着窗外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:“我晚上约了人吃饭,你没什么事的话,出去帮我把门带上。”
“得嘞!”钟景和从善如流,从沙发上一跃而起,拍了拍裤子,“那小的告退了,不打扰您老人家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钟既明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身形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。
房间里有些暗,三叔就那么站着,像一幅画。
钟景和觉得三叔有时候挺孤独的,但这种话他不会说出来。
他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恢复了安静。
钟既明还站在窗前,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,但好像又没有看任何东西。
嘴里念叨着侄子刚才的那句“老人家”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在侄子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看来,他不就是老人家了嘛。
臭小子。
不过臭小子长大了,也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了。
梨涡,银杏树,春天从冬天里冒出来,这小子写的那些广告词水平怎么样不知道,倒是挺会形容一个人的。
他想了一瞬间。
然后收回目光,拿起茶几上的房间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