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军需库的地下密室阴冷得像一座坟墓。
沈青鸾举着烛台,火光在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酸腐气,呛得人喉头发紧。
她面前的石台上,摊开着三本账册。
一本是明账,白纸黑字记着吃空饷的虚数,一笔笔写得冠冕堂皇;一本是暗账,藏着倒卖军粮的流向,条条桩桩触目惊心;而第三本 —— 这本从石壁夹层里抠出来的册子,封面糊着厚厚一层霉灰,上面记着的,是三年前那场孤狼关血战的军械往来明细。
“三月初七,箭矢三千支,转胡商商队……” 沈青鸾的指尖死死停在这一行字上,指腹用力到泛白,几乎要戳破薄脆的纸页,她顺着往下看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“三月初九,粮草五百石,由周监军亲押出关……”
三年前。
第一次孤狼关之战,兄长正是因箭尽粮绝,才不得不率亲卫营死战,身中三箭,险些丧命。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北狄围城太急,后勤不济,原来......原来早在战前,军需就已经被卖给了敌人!
"好一个监军。"沈青鸾咬紧牙关,抓起那本暗账塞进怀中,烛火突然轻轻一晃。
不对。
空气中那股酸腐气里,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——那是狼粪与血腥味混合的气息,北狄死士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沈青鸾吹灭烛火,在黑暗降临的瞬间,整个人如猫般滚向身后的木箱。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三道凌厉的破空声擦着她原先站立的位置,狠狠钉入石地,发出 “咄咄” 闷响。
弩箭。
而且是北狄神射手专用的狼牙弩,箭镞上淬了见血封喉的"雪上霜"。
"出来。"黑暗中响起一个粗粝的声音,带着北狄口音特有的卷舌,"把那本账册留下,给你留个全尸。"
沈青鸾屏住呼吸,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刀——帐外还有三个呼吸声,呈品字形包抄而来。
"我数三声。"那声音近了,带着铁器摩擦甲叶的声响,"一——"
话音未落,沈青鸾突然抬脚,狠狠踹翻了身侧的粮袋。陈年的谷米如瀑布般倾泻而出,在密闭的黑暗里扬起漫天尘雾。借着这转瞬即逝的遮挡,她短刀出鞘,身形如箭,直取左侧那道最靠前的呼吸声。
"锵!"
金属剧烈交击的火星在黑暗中骤然炸亮。沈青鸾只觉得虎口剧震,整条胳膊都麻了,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,震得她连退三步,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墙,一口气没上来,险些呛咳出声。就在这电光火石间,右侧突然响起凌厉的风声,第二把淬毒的弯刀,已经劈向了她毫无防备的颈侧。
避不开了。
沈青鸾握紧短刀准备硬接这一刀,哪怕拼着一条胳膊,也要拉个垫背的 ——
"叮!"
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,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哼。只见粮窖入口处,一道玄色身影如猛虎下山般扑入战团,长刀一挥,就将右侧的刺客拦腰斩成两截。
是萧凛。
他甚至连大氅都没披,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那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玄铁将令。滚烫的血溅在他的侧脸上,他连眼都没眨一下,反手一刀格开左侧刺客的偷袭,长臂一伸,将还靠在墙上的沈青鸾,一把扯到了自己身后。
“藏好。”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压着滔天的暴怒,“本将的刀,今天正好想饮饮北狄人的血。”
“将军,他们有三 ——”
“四个。” 萧凛冷笑一声,抬脚踢开地上刚死的刺客尸体,露出了阴影里那个一直屏住呼吸、贴墙站着的身影,“还有一个,装死装得太不像了。”
那具 “尸体” 突然暴起,手中淬毒的匕首直刺萧凛心口,角度刁钻阴狠。萧凛正要横刀格挡,斜刺里突然闪过一道青光 ——
“噗嗤” 一声轻响。
一三寸长的银针,精准地钉入了刺客的太阳。那死士浑身一僵,匕首当啷落地,整个人如朽木般倒下。
密室入口,赵伯言提着药箱静静伫立,青衫在穿堂风中轻轻摆动。他左手还保持着掷针的姿势,右手却握着一包药粉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"雪上霜的解药,"他看向沈青鸾,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,"方才那刀锋上淬了毒,你可有擦伤?"
沈青鸾摇了摇头,刚要开口,萧凛却突然冷哼一声,目光扫向赵伯言,带着审视的寒意:“赵军医来得倒是巧。本将记得,军医营离军需库,足有半里地。这点动静,倒是传得快。”
“方才巡夜的士兵说,看到沈副统领进了军需库,许久没出来,我便过来看看。” 赵伯言缓步走入,俯身从死士太阳上拔出银针,在尸体的衣襟上擦净血迹,收回袖中,“医者父母心,总不能看着将军和沈副统领,死在这账本堆里。”
说话间,他的目光落在了沈青鸾按在口的右手上 —— 那里正紧紧攥着那本要命的暗账,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。
“查到了?” 他轻声问。
“查到了。” 沈青鸾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,“三年前第一次孤狼关之战,本不是后勤不济。早在开战之前,周监军就把守城的军械粮草,全都卖给了北狄。他是故意的,故意把兄长入死局。”
萧凛正用刺客的衣袍擦着刀上的血,闻言,动作猛地一顿。他抬眼看向沈青鸾,眸色骤沉:“三年前?”
“是。” 沈青鸾抬起头,眼底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,“三年前兄长重伤,不是意外,是人为。三个月前兄长战死,也本不是中了埋伏,是第二次下手。”
密室中突然陷入死寂。
赵伯言的脸色在阴影中苍白得可怕。他缓缓蹲下身,翻过那具被银针射的死士,撕开其衣襟,露出左肩——那里有一个狰狞的狼头刺青,与三年前那枚射入沈青峰后背的箭镞上的印记,一模一样。
"是狼首卫,"赵伯言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"拓跋野的亲卫死士。三年前取箭时,我在沈兄的伤口里,见过这种刺青的残片。"
萧凛的眸色瞬间变得森寒如冰。他走上前,一刀挑开死士的后领,露出其颈后一道陈年旧疤——那是北狄王室奴隶的烙印。
"周监军一个南朝文官,"萧凛的声音里压着雷霆,"调不动狼首卫。这背后,有北狄王庭的人。"
"不止。"沈青鸾翻开那本暗账的最后一页,那里夹着一封没烧尽的密信,残缺的字迹上依稀可见"丞相"二字,"还有京城的影子。"
话音未落,密室顶部的通风口突然传来机械转动的"咔哒"声。
萧凛瞳孔骤缩,猛地扑向沈青鸾:"退后!"
"轰——"
无数浸了火油的箭矢从通风口倾泻而下,瞬间点燃了满室的陈年粮草!火借风势,眨眼间就舔上了房梁,浓烟滚滚,热浪滔天。
"走!"萧凛一把扯下大氅裹住沈青鸾,挥刀劈开一条火路。
赵伯言却突然转身,冲向了石台的另一侧 —— 那里还摊着半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军功簿,是沈青峰当年在孤狼关血战的军功记录。
"那是你兄长的军功簿!"赵伯言的声音在火海中传来,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,"不能烧!"
头顶的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,带着烈焰砸向赵伯言的位置。沈青鸾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脱萧凛的怀抱,扑了过去——
"青鸾!"
"小心!"
两道声音同时炸响。
萧凛的长刀寒光暴涨,与赵伯言扬手撒出的药粉同时出手。那截燃烧的横梁,在半空中被凌厉的刀气劈成两半,又被药粉激起的白尘一阻,堪堪擦着赵伯言的肩头砸在地上,溅起漫天火星。
沈青鸾扑到赵伯言身前,用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火星,死死护住了他怀里那本军功簿。火星落在她的后背上,瞬间烧穿了薄薄的衣料,烫得她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冒出冷汗。
"你疯了!"赵伯言抱住她,声音第一次失了分寸。
萧凛冲过来,一脚踹开旁边燃烧的粮袋。他看着沈青鸾后背红肿起泡的烧伤,看着赵伯言抱着她的姿态,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暴怒,却又生生压了下去。
"出去再说。"他一把将两人推向密道,自己横刀立于火海之中,"本将断后。"
"将军!"沈青鸾回头。
"走!"萧凛回头看了她一眼,"记住,你的命是本将的。在本将允许之前,你不许死。"
密道的石门在身后轰然落下,隔绝了漫天火海。
沈青鸾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染血的军功簿。赵伯言跪在她身侧,颤抖着手为她处理后背的烧伤。
密道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萧凛浑身是血地走出来,玄色劲装被火烧出几个破洞,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血痕。他看着黑暗中相依的两人,沉默地走上前,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,遮住了那片烧伤。
"账本保住了?"他问。
"保住了。"沈青鸾抬头看他,火光在她眼底跳动,"将军,我们要回京城吗?"
萧凛伸手,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烟灰,动作罕见地轻柔:"不。本将让他们来边关。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伯言,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:"你们两个,都跟本将回去。从今起,查账、疗伤、起居,都在本将的寝帐。本将倒要看看,这天下有谁敢在本将眼皮子底下,动本将的人。"
赵伯言缓缓站起身,与萧凛对视。火光从石门缝隙中透进来,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沈青鸾身侧交错,像两柄终于决定并肩的剑。
"好。"赵伯言轻声道,"但将军记住,若你护不住她,我还是会带她走。"
"不会有那一天。"萧凛握住沈青鸾的手,将她拉起身,"因为本将,会死在她前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