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三十里外,北狄王帐的灯火,在黑沉沉的戈壁旷野里,像一簇簇漂浮的鬼火,在呼啸的朔风中明明灭灭。
子时三刻,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辰。沈青鸾一身玄色轻甲,头戴青铜狼首面具,率着死士营三百精锐,借着沙丘与夜色的掩护,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敌后。这是她与萧凛定下的计策 —— 正面大营佯攻造势,牵制拓跋野的主力,她则带死士绕后,一把火烧了北狄的粮草囤地,断了敌军的命子。
夜风呼啸,吹得火把猎猎作响。沈青鸾伏在沙丘背风处,指尖扣着腰间的短刀,目光透过面具的眼洞,死死锁着远处连绵成片的粮囤,冷得像寒夜里的星子。
“副统领,” 身侧的死士头领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风声吞掉,“前面就是粮库了,可守卫比咱们探到的多了一倍,暗哨也布得密,怕是拓跋野那只老狐狸早有防备,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沈青鸾眯起眼,目光扫过粮库四周。果然,火把连成了圈,三步一哨五步一岗,暗处还有弓弩手的影子,本不是情报里 “防备空虚” 的样子。
“分兵。”她没有半分犹豫,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出来,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,不容置喙,“你带一百人,去东侧马厩放火,动静闹得越大越好,把守卫主力引过去。剩下的人,跟我直取粮库,速战速决。”
“是!”
不过片刻,东侧马厩的方向骤然火光冲天,紧接着就是战马受惊的疯狂嘶鸣、北狄士兵的惊呼怒骂,瞬间搅乱了整个营地的平静。粮库前的守卫果然乱了阵脚,慌慌张张分了大半人手往东侧赶。
就是现在!
沈青鸾低喝一声“走”,身形如离弦之箭,率先冲了出去。她本就身形瘦小,卸了重铠的身子灵活得像只猎豹,在混乱的北狄大营里穿梭自如。手中淬了毒的短刀每一次挥出,都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雾,精准地割断敌人的咽喉,连半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。
那狰狞的青铜狼首面具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冷光,所过之处,北狄的士兵竟无一人敢近身,纷纷惊慌后退:“银面阎罗!是南朝的银面阎罗来了!”
惊呼声里,沈青鸾已经踩着遍地的尸体,冲到了粮库的木栅前。她反手夺过旁边士兵手里的火把,正要扬手扔进浇了火油的粮囤,忽然 ——
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!
一支通体漆黑的狼牙箭,穿透重重火光,直取她的咽喉!箭速太快了,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,等她听见弦响,箭锋已经到了眼前。
沈青鸾瞳孔骤然紧缩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,身体却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。
突然,一道玄色身影如奔雷般从斜侧里冲出来,带着千钧之力,狠狠将她扑倒在地!两人翻滚在粗糙的沙地上,碎石子硌得她背心生疼,后脑勺狠狠撞上了一具冰冷的尸体,眼前瞬间黑了一片,天旋地转。
“噗嗤”一声,箭矢入肉的声音,清晰得可怕。
沈青鸾懵了。她被人死死护在身下,那人沉重的身躯压着她,铁甲硌着她的肋骨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沉水香,混着铁锈般的血气,瞬间裹住了她。
“将…… 将军?” 她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触到的,是一手温热粘稠的液体。
是血。滚烫的,新鲜的血。
萧凛单手撑在沙地上,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挡在她颈前的姿势,那支狼牙箭正生生穿透了他的掌心,箭尖从手背透出来,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,一滴滴砸在她前的甲片上。
“谁准你孤身深入的!”萧凛冲着她怒吼,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,还有藏不住的后怕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没管穿掌的箭,一把拽起她,翻身上了旁边的战马,长臂一伸,将她死死箍在怀里,缰绳一甩,策马狂奔。
沿途冲上来的北狄士兵,无一人敢拦。因为萧凛空着的那只手,正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—— 那是拓跋野最信任的亲卫统领,眼睛还圆睁着,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将军!你的手……”沈青鸾被他牢牢圈在怀里,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膛,听着他粗重的呼吸,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,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闭嘴!抱紧我!” 萧凛的声音就在她耳边,依旧带着怒意,却又收紧了揽着她腰的手臂,生怕她从马上摔下去。
沈青鸾不敢再多说一个字,只能死死攥住马鬃,把自己缩在他怀里。身后,萧凛的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,灼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衣衫传过来,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咚咚咚的,一声声,重重敲在她的心上,盖过了耳边的风声、喊声。
等他们冲回大周军营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晨雾裹着寒气,漫过了营寨的栅栏。
沈青鸾因为失血和颠簸,意识开始昏沉。
萧凛抱着沈青鸾翻身下马,脚步没半分停顿,大步直奔医疗帐。他一脚踹开帐门,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在榻上,伸手就去解她身上的轻甲系带。
精铁打造的甲片一件接一件落在毡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里衣早就被血和汗浸透了,黏在身上,随着甲片落地,萧凛的目光,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肩头露出来的束布边缘。
雪白的棉布被血浸透了大半,紧紧贴在肌肤上,勾勒出单薄的、起伏的曲线。那绝不是一个常年征战的男子该有的轮廓,太纤细,太柔软,和这满是伐气的军营格格不入。
萧凛解甲的手,猛地顿住了。
他盯着那抹刺眼的白色,看了许久。
沈青鸾半睁着涣散的眼,昏沉中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和记忆里兄长的样子重合了,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,喃喃地呓语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兄长…… 青鸾没用…… 没护住你……”
萧凛的心猛地一颤,他缓缓俯下身,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昏睡过去后毫无防备的、苍白的脸,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渍:
“原来如此…… 沈青鸾。”
帐外,晨雾越来越浓。
赵伯言端着刚熬好的伤药,站在帐帘外,透过帘布的缝隙,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帐内的一幕 —— 萧凛半跪在榻前,握着沈青鸾垂在榻边的手,眼神温柔,而他另一只被箭穿透的手掌,还在不断往下淌着血,他却像是浑然不觉。
赵伯言站了许久,最终也没有掀开帐帘。
他轻轻将还冒着热气的药碗,放在了帐外的石阶上,转身,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越来越浓的晨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