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20:38:37  |  所属小说:春林旧事

青禾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,郝春林坐在门槛上,抱着膝盖,看着天边那抹橘红色一点一点地铺开。

清晨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。她深深吸了一口,觉得肺里凉丝丝的,整个人像是被这口清冷的空气洗了一遍——从里到外,从头顶到脚尖。昨晚的恐惧、慌张、狼狈,都在这口晨风里淡了一些,虽然没完全消散,但至少压下去了。

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。青禾在刷锅,锅铲碰着铁锅,声音清脆,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好听。过了一会儿,水声响起,她在洗野菜,一遍,两遍,三遍,洗得仔仔细细。郝春林听着这些声音,觉得心里踏实。

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,不管昨晚遇到了什么人,子还是要过的。吃饭,睡觉,活着。就这么简单。

但她的脑子不这么想。

她的脑子还停留在昨晚那个穿月白色袍子的男人身上。那张脸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,怎么也挥不掉。不是她不想挥掉,是挥不掉。那双眼睛,那个挑眉的动作,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,他念“春草明年绿,王孙归不归”时的声音——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,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,风吹不掉,雨洗不掉。

她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院子里那片翻过的土地,但瞳孔是失焦的。她看的不是土,而是昨晚月光下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。

“娘娘!”青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脸上沾着一道黑灰,像个花脸猫,“水烧开了,奴婢先给您煮碗野菜汤暖暖胃?”

“嗯。”郝春林应了一声,目光依然涣散。

青禾缩回去继续忙活。锅碗瓢盆的声音又响了一阵,然后是一阵水开的声音,然后是野菜下锅的“刺啦”声。荠菜的清香混着热水的蒸汽,从厨房里飘出来,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弥漫开来。郝春林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味道真好闻,但还是没能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走。

过了大约一刻钟,青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走出来,碗边还冒着白气。

“娘娘,汤好了。”

郝春林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汤色碧绿,荠菜的叶子在热水里舒展开来,像一朵朵绿色的花。她用勺子舀了一口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烫。鲜。带着一点点咸味,刚刚好。

“好喝。”她说,但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双眼睛。

青禾蹲在她旁边,端着自己那碗汤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喝了几口,她忽然停下来,歪着头看着郝春林,表情有些微妙。

“娘娘,”青禾说,“您是不是在想昨晚那位傅大人?”

郝春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得太快了,快到她自己都不信。

青禾抿着嘴笑了笑,没有拆穿。她喝了一口汤,像是在组织语言,然后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说:“傅大人真的好帅。”

郝春林正往嘴里送第二口汤,听到这句话,勺子停在半空中,汤沿着勺边滴下来,滴在她的手背上,她都没感觉到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奴婢说,傅大人真的好帅。”青禾重复了一遍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星星,“娘娘您不觉得吗?傅大人生得那般好看,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。奴婢以前远远地看过他一眼,就那一眼,奴婢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着觉。”

郝春林张着嘴,表情从“花痴”到“震惊”到“茫然”,在短短两秒钟内完成了三次变脸。

“你说的是哪个傅大人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飘。

青禾眨了眨眼:“就是昨晚那位穿月白袍子的傅大人啊。傅昭昀傅大人,圣上从小的伴读,翰林院侍读学士。娘娘您不知道吗?”

郝春林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极其复杂的运算。

傅昭昀。皇帝从小的伴读。圣上最信任的人。说“此画甚丑”的那位。昨晚那个穿月白袍子的、帅到让她大脑宕机的、念出“春草明年绿,王孙归不归”的——就是傅昭昀。

就是那个一句话把原主吓死的傅昭昀。

郝春林的勺子掉进了碗里,“啪嗒”一声,汤溅了出来。

“他就是傅昭昀?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青禾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,缩了缩脖子:“是、是啊……娘娘您不知道吗?”

“我不知道!”郝春林把碗往地上一放,站起来,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她把手进头发里,用力地揉了揉那个本来就乱得像鸟窝的发髻,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。

“妈呀。”她说,“我居然对着傅昭昀犯花痴。”

她想起自己昨晚的表现——盯着人家看傻了,话都说不利索,编谎话编得漏洞百出,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“春草”。她以为自己在勾引一个不知名的帅哥,结果那个帅哥是害得她进冷宫的罪魁祸首。

不对,也不能说“罪魁祸首”。傅昭昀只是说了一句“此画甚丑”,他说的没错,那幅画确实丑。真正害她进冷宫的是那个贪财的画师,是这个把人命当儿戏的制度。但理智归理智,情感归情感。让她对着傅昭昀犯花痴,她做不到。

“美男?”郝春林咬牙切齿地说,“去他妈的吧。”

青禾张着嘴,整个人石化了。她跟了主子这么久,从来没听主子说过这种话。“去他妈的”这四个字,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,但连在一起从主子嘴里说出来,她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。

“娘、娘娘……”青禾小心翼翼地说,“您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郝春林一屁股坐回门槛上,抱着胳膊,表情复杂得像一本翻不开的书,“我就是觉得,命运跟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。”

青禾听不懂“命运”和“玩笑”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,但她看得出主子心情不好。她识趣地没有多问,端起那碗被冷落的野菜汤,重新递给郝春林:“娘娘,汤凉了,奴婢给您热热?”

“不用。”郝春林接过碗,三口两口把汤喝完,把碗往地上一放,抹了抹嘴。

汤喝完了,胃里暖了,但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儿还没过去。她坐在门槛上,抱着胳膊,盯着院子里的那片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傅昭昀的脸和“去他妈的”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交替,像两个打架的小孩,谁也不让谁。

青禾蹲在旁边,不敢说话,只敢偷偷地看主子的脸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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