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林知意“病重垂危”的消息,在午时前后,传遍了半个皇宫。
小禾从御膳房回来时,眼睛肿得像核桃,一见林知意就扑通跪下,哭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娘、娘娘……他们、他们不给……奴婢跪着求了半个时辰,刘公公才扔了半个馊馒头……还说、说冷宫晦气,让奴婢别再去了……”
林知意靠坐在床头,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过,渗出的血迹在纱布上晕开暗红。她脸色比早晨更差,唇上一点血色也无,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声音低哑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可是娘娘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小禾抹着眼泪,“再这样下去,您身子怎么受得住……”
“受不住,才好啊。”林知意扯了扯嘴角,目光飘向窗外。
受不住,才会有人信她是真的快死了。
受不住,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眼睛,才会放松警惕。
果然,未时刚过,冷宫外就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御膳房送饭的太监,也不是椒房殿来“探病”的宫人,而是两个面生的嬷嬷,抬着个简陋的担架,身后跟着个提着药箱、缩头缩脑的太医。
“奉陛下口谕,送废后去西偏殿静养。”为首的嬷嬷面无表情,声音平板得像在宣读圣旨,“赵太医,去给娘娘诊脉。”
又是赵太医。
林知意闭着眼,心中冷笑。看来林薇薇是铁了心要把“病逝”这出戏唱完,连“静养”的地方都准备好了——西偏殿,那可是宫里出了名的“等死殿”,多少不得宠的妃嫔被挪进去,就再也没出来过。
赵太医战战兢兢上前,搭脉的手指都在抖。
这一次,脉象比昨夜更糟。虚浮无力,时有时无,俨然是油尽灯枯之兆。赵太医额上冒出冷汗,回头看向那两个嬷嬷,欲言又止。
“如何?”嬷嬷问。
“这……娘娘脉象凶险,怕是、怕是……”赵太医吞吞吐吐。
“怕是挪动不得,对吧?”林知意忽然睁开眼,声音微弱,却字字清晰。
赵太医吓了一跳,连忙点头:“是是是,娘娘如今气虚体弱,若强行挪动,恐有性命之忧……”
“那就在这儿治。”林知意看向那两个嬷嬷,“劳烦回禀陛下,臣妾福薄,受不起西偏殿的‘静养’。若陛下还念及半分旧情,就请赐臣妾一个痛快,让臣妾……死在这冷宫里。”
她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,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肩膀不住颤抖。
两个嬷嬷对视一眼,都有些犹豫。
陛下只说“挪去西偏殿”,可没说要抬个死人过去。若真死在半路,这责任谁担?
“娘娘既不愿挪,那便罢了。”为首的嬷嬷最终道,“赵太医,你留在这儿,好生照看。陛下仁德,不会亏待尽心之人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再明显不过。
赵太医脸色一白,扑通跪下了:“嬷嬷明鉴!下官、下官医术浅薄,实在担不起如此重任……”
“担不起也得担。”嬷嬷冷声道,“这是陛下的旨意。”
说完,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赵太医,带着另一个嬷嬷转身走了。
殿门重新合上。
赵太医瘫坐在地上,半晌,才连滚爬爬地蹭到床边,压低声音,几乎要哭出来:“娘娘……娘娘您饶了下官吧!下官家里还有老小,实在是……”
“赵太医。”林知意止了咳,慢慢撑起身子,虽然依旧脸色苍白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哪有半分垂死之态?
“你不想死,对吧?”
赵太医愣住。
“我也不想死。”林知意看着他,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所以,我们做个交易。”
“交、交易?”
“对。”林知意从枕下摸出个东西,递到他面前。
那是一枚成色极差的玉簪,簪头雕着拙劣的梅花——是当初她被废时,身上唯一没被搜走的首饰。值不了几个钱,但在这冷宫里,已是难得的“贵重”之物。
“这簪子,你拿去当了,换些银钱,打点御药房的人,抓几副治风寒的寻常药材来。”林知意说,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总之,从今起,我的‘病情’,由你说了算。”
赵太医盯着那簪子,喉结滚动:“可、可刚才嬷嬷说了,陛下让您去西偏殿……”
“陛下要的,是一个‘体面’的结果。”林知意打断他,“是病逝,不是暴毙。我若现在死了,你猜陛下会不会疑心?会不会查到你头上?”
赵太医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但我若能‘拖’上十天半个月,慢慢‘病重’,最后‘不治而亡’,”林知意慢慢道,“那就是天命如此,谁都怪不到你头上。说不定,陛下还会念你‘尽心尽力’,给你些赏赐。”
“可、可新后娘娘那边……”
“新后娘娘要的,是我死。”林知意一字一句,“至于怎么死,什么时候死,她不会在意。你只需如实禀报——废后病入膏肓,汤药难进,恐就在这三五内了。”
赵太医瞳孔一缩。
三五。
那正是沈家行刑的子。
“赵太医是聪明人,”林知意将簪子塞进他手里,“该知道怎么做,才能既保住命,又捞到好处。”
赵太医捏着那枚廉价的玉簪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看床上那个看似奄奄一息、眼神却冷静得可怕的女人,又想想椒房殿那位笑里藏刀的新后,再想想龙椅上那位心思难测的陛下……
半晌,他咬了咬牙,将簪子揣进怀里。
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林知意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,“去吧。记住,我要的药材里,有一味‘石菖蒲’,量要足。”
石菖蒲,宁神开窍,过量则致幻。
赵太医心头一凛,不敢多问,躬身退下了。
殿内重新恢复安静。
小禾从门后蹭出来,小脸发白:“娘娘,您真的信他?万一他转头就去告密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林知意淡淡道,“因为他比谁都怕死。”
一个怕死的人,最懂得权衡利弊。在“可能被新后灭口”和“一定被陛下问罪”之间,他只能选一条看似危险、实则生路更宽的路。
“可是娘娘,”小禾还是不解,“您要石菖蒲做什么?那东西用多了,会、会疯的……”
“疯?”林知意笑了,那笑容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,“疯了不好么?一个疯子,说什么,做什么,都不会有人当真。”
小禾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问。
林知意却已经阖上眼,在脑中飞速盘算。
石菖蒲,是她计划里关键的一环。过量服用的确会致幻,但若能控制好剂量,辅以针灸,则可暂时压制“凤凰胆”的反噬——这是她从母亲那封信的字里行间,推测出的信息。
昨夜那场预知梦,和今晨打开铁盒时的冲击,让她头痛欲裂,浑身发冷,仿佛有无数针在扎。她知道,这就是“耗损寿元”的代价。
她需要时间,需要清醒的头脑,来谋划下一步。
而石菖蒲,能给她争取到这点时间。
代价或许是神智受损,或许是别的什么后遗症。
但比起沈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,这点代价,她付得起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,又一天要过去了。
小禾点亮了油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方陋室。她端来一碗稀粥——是赵太医“开恩”,从御膳房“求”来的,虽然依旧清汤寡水,但至少是新鲜的。
林知意勉强喝了几口,就再也咽不下了。
不是装的,是真的没胃口。身体像被掏空了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。她知道,这是“凤凰胆”在吞噬她的生机。
“娘娘,您再歇会儿吧。”小禾红着眼眶劝道。
林知意摇摇头,撑着身子坐起来,从枕下摸出那枚玄铁令。
令牌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,上面的鹰隼图腾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。她摩挲着那凹凸的纹路,脑中反复回响母亲信中的话——
“欲召集,需以你血浸令,于月圆之夜,置高处,自有感应。”
月圆之夜……
今是腊月初一,离月圆还有十四天。
等不到了。
她必须想办法,提前引动影翎。
可该怎么做?
正思忖间,颈间的墨玉坠子忽然微微发烫。
这一次,没有画面,只有一段破碎的声音,断断续续钻进脑海——
【“……子时……东角楼……梆子……三长两短……”】
【“……枭……”】
林知意猛地睁开眼。
子时。东角楼。梆子声,三长两短。
是暗号?
还是……陷阱?
她攥紧令牌,指甲陷进掌心。冷汗从额角滑落,滴在手背上,冰凉。
去,还是不去?
如果去,可能是影翎的接头信号,也可能是林薇薇设下的圈套。
如果不去,她可能永远错过召集影翎的唯一机会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,油灯个灯花,噼啪一声。
小禾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殿外风声呜咽,偶尔传来远处宫墙上的打更声——亥时了。
离子时,还有一个时辰。
林知意慢慢起身,从暗格里取出人皮面具。冰凉的触感贴在脸上,她对着模糊的铜镜,一点点抚平面具的边缘。
镜中的脸渐渐变了。肤色暗了,眉形粗了,鼻梁塌了,连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,也似乎小了,平庸了,泯然众人。
千面。
母亲说,慎用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她换上一身小禾的旧衣——灰扑扑的宫女服,洗得发白,袖口还打着补丁。头发草草挽成双髻,用两木簪固定。最后,她从床下摸出一双底子磨薄了的布鞋,套在脚上。
镜子里的人,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、憔悴的小宫女。
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光线下,依旧亮得惊人。
她吹熄了油灯,摸黑走到殿门边,侧耳听了听。
风声,虫鸣,远处隐约的梆子声。
守门的老太监大概又偷懒打盹去了,今夜格外安静。
她轻轻拉开门栓,闪身出去,又反手将门虚掩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冬的寒意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她缩了缩脖子,将衣领拉高,低着头,沿着墙阴影,快步朝东角楼的方向走去。
冷宫在东六宫最偏僻的角落,东角楼则在皇宫的东南角,是前朝与后宫的分界。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角楼,年久失修,平里少有人去。
一路上,她避开了三拨巡夜的侍卫,躲过了两对偷情的宫女太监,还险些撞上一个起夜的老嬷嬷。有惊无险,终于在一刻钟后,看见了那座黑黢黢的角楼影子。
楼高三层,飞檐翘角,在夜色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。楼上没有灯火,只有残破的窗棂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子时到了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——梆,梆,梆。
三声。
然后是两下急促的、几乎连在一起的——梆梆。
三长两短。
林知意屏住呼吸,藏在墙角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一炷香,两炷香……
角楼前空无一人,只有风声呼啸。
难道是她猜错了?那只是“凤凰胆”随机传递的杂音?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,角楼三层的窗户,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。
不是烛火,是某种冷白色的、幽暗的光,像萤火,又像鬼火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闪了三下,又熄灭两下。
三长,两短。
林知意心脏狂跳。
她握紧袖中的玄铁令,深吸一口气,从阴影里走了出去。
一步一步,踏上通往角楼的、长满青苔的石阶。
夜风更大了,吹得她衣袂翻飞,单薄的身形在夜色中摇摇欲坠。
她走到角楼门前,伸手,推开了那扇虚掩的、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木门。
吱呀——
门内一片漆黑。
只有那点冷白色的光,从三楼倾泻而下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和一个背光而立的身影。
玄色劲装,腰佩长刀,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。
是昨夜那个“枭”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面具后的眼睛在幽光中看不清情绪,只冷冷地,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说,声音在空荡的角楼里,荡出空旷的回音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——”
“赫连公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