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9 20:32:09  |  所属小说:夺凰之路

灰灰菜的效果,在子时前后达到顶峰。

林知意蜷在硬板床上,额发被冷汗浸透,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腹部刀绞般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,胃里翻江倒海,她伏在床沿,将最后一点酸水也吐了出来。

“娘娘,娘娘您别吓奴婢……”小禾跪在床边,哭得眼睛红肿,手里端着碗热水,却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“水……”林知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
小禾慌忙扶她起身,将水碗凑到她唇边。水是温的,可入喉的瞬间又是一阵剧烈的恶心,她偏过头,呕了几声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。

很好。

就是要这个效果。
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守门老太监懒洋洋的呵斥:“谁啊?大半夜的——”

“滚开!椒房殿办事,你也敢拦?”是个尖利的女声,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。

林知意眼皮动了动。

来了。比她预想的还快。

殿门被粗暴地推开,夜风裹挟着雨丝的湿冷灌进来。当先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嬷嬷,四十上下,容长脸,吊梢眉,一双眼睛鹰隼般在殿内扫视,最后落在床榻上“奄奄一息”的林知意身上。

她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,还有一个提着药箱、缩着脖子的太医。

“王嬷嬷,”小禾认得这嬷嬷是椒房殿的掌事之一,连忙跪下行礼,“我家娘娘从午后就开始不适,吐了好几回,怕是、怕是……”

“怕是染了急症?”王嬷嬷打断她,声音又冷又硬,“冷宫这种腌臜地方,生出什么病都不稀奇。赵太医,去给娘娘瞧瞧。”

那赵太医战战兢兢上前,在床前铺了块帕子,隔着帕子搭上林知意的手腕。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,脉搏微弱紊乱,确实是重病之象。

“娘娘这脉象……”赵太医眉头紧锁,“虚浮无力,气血两亏,又兼邪气入体,来势汹汹啊。”

“可有大碍?”王嬷嬷追问。

“这……若好生将养,或许能挺过去。只是冷宫缺医少药,又阴湿寒冷,怕是……”赵太医偷眼觑着王嬷嬷的脸色,话说得吞吞吐吐。

王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,但面上却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:“这可如何是好?新后娘娘仁善,特意让奴婢来瞧瞧,若废后真有个三长两短,岂不伤了娘娘仁德之名?”

她往前走了两步,凑到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知意。

“皇后娘娘,”她声音压低,带着某种恶意的“关切”,“您这病来得急,要不要奴婢去禀报新后,给您请个更好的太医来?或者……挪个地方养病?”

林知意闭着眼,睫毛颤了颤,没说话。

但王嬷嬷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,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。

怕了。

王嬷嬷心里嗤笑。什么金枝玉叶,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。一点小手段,就吓成这样。

“不过呢,”她话锋一转,“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,前朝事忙,怕是没工夫过问冷宫这点小事。新后娘娘倒是心善,可六宫事务繁杂,也不能事事亲为……”

她拖长了调子,等着林知意开口求饶。

可床上的女人只是急促地喘息着,苍白的唇微微开合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娘娘?”王嬷嬷又凑近了些。

就在这时,林知意忽然睁开眼!

那双眼睛因高热而泛着水光,眼尾赤红,可瞳孔却黑得吓人,直勾勾盯着王嬷嬷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王嬷嬷猝不及防,竟被吓得倒退一步。

然后她听见林知意用气若游丝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:

“告诉林薇薇……若我死了……沈家那份名单……就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……”

王嬷嬷脸色骤变:“什么名单?”

林知意却不答了,重新闭上眼,口剧烈起伏,仿佛刚才那句话用尽了她全部力气。
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
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和床上人痛苦的喘息。

王嬷嬷死死盯着林知意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。可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,冷汗涔涔,唇上一点血色也无,怎么看都是将死之人的模样。

名单?

什么名单?

沈家还有什么后手?!

王嬷嬷心念电转。沈阁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难道真留了什么要命的东西?新后娘娘此番设计沈家,虽借了陛下的手,可到底不光彩。若真有什么把柄落在外面……

“娘娘说笑了,”王嬷嬷强扯出个笑,“您好好养病,缺什么短什么,尽管吩咐。奴婢这就回去禀报新后,请最好的太医来。”

她说着,给赵太医使了个眼色。

赵太医会意,连忙从药箱里取出个瓷瓶:“这是清心丸,暂且压一压。待明……”

“不必了。”

一个冷淡的男声,忽然在殿门外响起。

所有人俱是一惊,齐刷刷转头。

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,一个身影立在门口。玄色劲装,腰佩长刀,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昏暗光线下,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。

他身后,是瘫软在地、瑟瑟发抖的守门老太监。

“你、你是何人!竟敢擅闯冷宫!”王嬷嬷尖声道,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
那人不答,只迈步走进来。他身形高大,步伐沉稳,踩在积了灰尘的地砖上,竟没发出一点声音。殿内烛火被他的气息带得摇晃,在他面具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
他在床前三步外站定,目光落在林知意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

然后,转向王嬷嬷。

“奉陛下口谕,”他开口,声音毫无波澜,“即起,冷宫封禁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一应饮食药物,皆由专人查验后送入。”

王嬷嬷脸都白了:“陛下、陛下怎么会……”

“你在质疑圣意?”面具后的眼睛扫过来。

王嬷嬷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:“奴婢不敢!只是、只是新后娘娘忧心废后病情,特意让奴婢来……”

“新后娘娘仁善,陛下知晓。”那人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如钉,“但后宫之事,陛下自有圣裁。王嬷嬷,请回吧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滚。”

一个字,不高不低,却带着森然气。

王嬷嬷浑身一抖,再不敢多言,连滚爬爬地起身,带着两个婆子和赵太医,几乎是逃出了冷宫。
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
小禾吓得缩在墙角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林知意依旧闭着眼,可藏在被子下的手,已经掐进了掌心。

这个人是谁?

陛下的人?萧凛怎么会突然派人来冷宫?是察觉了什么,还是……另有目的?

脚步声靠近。

停在了床边。

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,审视的,探究的,冰冷的。那目光如有实质,刮过她的眉骨,鼻梁,嘴唇,最后停在她剧烈起伏的口。

然后,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了过来,探向她的颈间。

林知意浑身紧绷,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弹起反击——可理智死死压住了本能。她现在是个“垂死”的病人,绝不能露馅。

那只手,最终停在了她颈侧。

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肤,按在脉搏上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脉象虚浮,邪气郁结,是真病。”他忽然开口,像是在陈述,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。

林知意心头一跳。

他知道她在装病?不,他刚才明明说“是真病”……

“但脉象深处,有一线生机,绵延不绝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死不了。”

说完这句,他转身就走。

“等等。”林知意忽然睁开眼。

那人脚步顿住,却没回头。

“你是谁?”她问,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,“陛下……为何派你来?”

那人沉默了片刻。

“枭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

然后,身影没入殿外的夜色,消失不见。

就像从未出现过。

可殿内残留的那股冷冽的气息,和守门老太监连滚爬爬进来关门的身影,都证明刚才不是幻觉。

枭。

林知意默念着这个字,心中疑窦丛生。

是代号?是名字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小禾哆哆嗦嗦地蹭过来:“娘、娘娘,那人好可怕……他、他会不会是新后派来……”

“不是。”林知意打断她,挣扎着坐起身,“若是林薇薇的人,刚才就该趁机要我的命。”

而不是探她的脉,说一句“死不了”。

“那、那是陛下的人?”小禾眼睛一亮,“陛下心里还是有娘娘的!他定是知道新后要害您,所以才派人来保护……”

“保护?”林知意扯了扯嘴角,笑意未达眼底,“小禾,在这宫里,最天真的念头,就是以为谁会保护你。”

萧凛若真想护她,三个月前就不会任由林薇薇将她扔进冷宫。

他派这个“枭”来,只可能有一个原因——她还有用。

或者是沈家还有什么价值没榨,或者是她刚才那句“名单”起了作用,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缘故。

但无论如何,这是一线生机。

“小禾,”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去,把炭盆里的灰扒开。”

“啊?”

“快去。”

小禾虽不解,还是照做。炭盆里灰烬尚温,她用火钳小心拨开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娘娘,有东西!”

她从灰烬里扒出个小小的、烧得焦黑的铁盒。盒子不过巴掌大,边角已经变形,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精细的纹路。

林知意接过盒子。触手滚烫,她却不觉得疼。

这是她母亲——北凉国那位早逝的皇贵妃,留给母,最后又传到她手里的东西。母临终前说,若到生死关头,可打开此盒。可她试过无数次,这盒子浑然一体,本找不到开口。

直到昨夜,预知能力觉醒时,这盒子在箱笼深处微微发烫。她福至心灵,将它埋进炭盆,用灰盖住。

果然,高温让盒子的秘密显露出来。

她摩挲着焦黑的表面,在某处凸起轻轻一按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盒子,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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