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【脑子寄存处】
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!
火车在夜色中穿行,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城市变成荒凉的旷野,又从荒凉的旷野变成零星的村庄。周斌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,头靠着玻璃,眼睛半睁半闭,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
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。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拎着蛇皮袋的农民工,有背着书包的学生,还有几个穿着西装、一脸疲惫的商务人士。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、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车厢特有的气息,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他一直在看手机,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。孩子一直在哭,女人哄了很久,又是喂又是换尿布,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哄睡着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眼角的细纹和青黑的眼圈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。
周斌看着这些人,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。
这个世界上,每个人都在挣扎,每个人都在扛着什么东西。他的苦难并不独特,他的痛苦并不稀有。区别只在于,有些人扛得住,有些人扛不住。
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。
手机震了一下,他低头看。
王浩:“周斌,你真的走了?也不跟我们说一声?”
张三:“到了春城给我发个消息,别让我们担心。”
周斌打了几个字:“到了联系你们。”然后关了手机。
不想说话,不想解释,不想被安慰。
他只想一个人待着。
火车在凌晨五点到达春城。
周斌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,晨风迎面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春城的清晨很安静,街道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,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火车站广场上有一座雕塑,是一匹奔腾的骏马,这是春城的标志。周斌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时候,每次出来玩,都会远远地看到这座雕塑。那时候他觉得这座雕塑好高好大,像一座山。
现在再看,觉得也就那样。
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,包括一个人看世界的角度。
周斌站在广场上,环顾四周。
这座城市他既熟悉又陌生。他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被遗弃,在这里长大,又从这里离开。每条街道都有他的脚印,每个角落都有他的记忆。可那些记忆大多是灰色的——孤儿院的高墙,阿姨们疲惫的脸,其他孩子被领走时他独自站在角落里的孤独。
他以为离开就不会再回来。
可他回来了,灰溜溜地,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。
周斌深吸一口气,拖着行李箱往城中村的方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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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中村在春城的东南角,一片密密麻麻的自建房,像一块补丁贴在城市的脸面上。这里的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,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——疏通下水道、高价回收旧家电、办证贷款——层层叠叠,新的盖住旧的,旧的又从缝隙里露出来。
周斌在网上找了一间出租屋,地址是红星村47号。
他在巷子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。那是一栋六层的自建房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但已经发黄发黑了,有些地方的瓷砖掉了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,门上的锁倒是新的,锃亮锃亮的,和整栋楼格格不入。
周斌按了门铃,过了一会儿,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来开门。大姐穿着一件花哨的睡衣,头发用夹子夹着,脸上敷着面膜,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。
“租房子的?”大姐的声音透过面膜传出来,有些含糊。
“对,我在网上看到的,单间,月租五百。”
“上来吧。”
大姐转身往楼上走,周斌拖着行李箱跟上去。楼梯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,墙壁上的白灰蹭了周斌一身。
四楼,大姐打开一间房门。
房间大概十来平米,一张铁架床,一张折叠桌,一把塑料椅子。墙上有一个窗户,但窗户外不到一米就是隔壁楼的墙壁,光线几乎透不进来。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节能灯,发出昏黄的光。
“卫生间在走廊尽头,公用的。不能做饭,不能用大功率电器。押一付三,先交钱后入住。”大姐说话像背书一样,显然这些话她已经说过无数遍了。
周斌在房间里走了一圈,打开水龙头试了试,水压很小,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。他按了按床垫,硬邦邦的,弹簧已经没什么弹性了。
“能便宜点吗?”他问。
大姐撕掉面膜,露出一张圆脸,眼睛不大,但很有精神。她上下打量了周斌一眼,大概是从他的穿着和行李箱上看出了他的窘迫。
“四百五,最低了。你要是嫌贵,对面巷子里有两百的,但没窗户,连个通风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周斌想了想,掏出手机,给大姐转了一千八。
大姐收了钱,给了他一把钥匙,又叮嘱了几句“不能养宠物”“不能半夜吵闹”之类的话,下楼去了。
门关上,房间里只剩下周斌一个人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,环顾四周。
这就是他的新家。
不,不是家,只是一个落脚的地方。一个让他暂时不用露宿街头的地方。
周斌把行李箱打开,把衣服叠好放在床上,把洗漱用品拿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,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。东西很少,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完了。
他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,给王浩和张三各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春城了,找到房子了,别担心。”
王浩秒回:“地址发给我,我给你寄点东西。”
张三也回了:“好好休息,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周斌把地址发了过去,然后关了手机。
他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,黄黄的一片,形状像一个扭曲的人脸。他盯着那张“脸”看了很久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
明天,他要去注册外卖账号。
子总要过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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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周斌就出门了。
春城的清晨比他想象的要热闹。城中村的巷子里,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,热气腾腾的包子、油条、豆浆,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。周斌在一家摊子前停下来,买了一块钱的馒头,一边走一边啃。
他今天要办几件事——买一辆二手电动车,注册外卖账号,熟悉一下春城的地图。
电动车是在二手市场买的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姓刘,说话嗓门很大。周斌挑了一辆看起来还比较新的车,试骑了一圈,没什么大问题。
“这车多少钱?”周斌问。
“一千二。”
“太贵了,便宜点。”
“最低一千,不能再少了。”刘老板拍了拍车座,“这车电池是新换的,充满电能跑五十公里,你送外卖够用了。”
周斌想了想,掏出手机扫了码。
一千块,他又少了一千块。
银行卡余额:875.5元。
周斌骑着电动车在春城转了一整天。他从城东跑到城西,从城南跑到城北,把每一条街道、每一个小区、每一个商圈都记在脑子里。他知道,送外卖拼的就是速度和熟悉度,认路快一秒,就能多挣一分钱。
下午三点,他找了个路边摊吃了一碗米线,六块钱,加了两个鹌鹑蛋,算是对自己的奖励。
吃完继续转。
天黑的时候,他回到了出租屋。浑身累得像散了架,但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——他终于在做事了,不是在等待,不是在焦虑,而是在实实在在地往前走。
周斌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打开外卖平台的APP,开始注册账号。
上传身份证,绑定银行卡,观看培训视频,通过考试。
注册成功。
他的骑手账号是:春城_67923。
周斌盯着那个账号看了很久。
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工作,唯一的收入来源。
他要把这件事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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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外卖的第一天,周斌早上七点就出门了。
他把电动车擦了一遍,把手机支架固定在车把上,把充电宝塞进背包里。一切准备就绪,他打开APP,点击“上线”。
接单的声音响了。
“您有新的外卖订单,请及时处理。”
周斌看了一眼订单信息——商家在翠湖路的一家米线店,顾客在翠湖小区。
他拧动油门,电动车冲了出去。
春城的早高峰很堵,汽车排成长龙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周斌骑着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,左拐右拐,像一条灵活的鱼。他提前五分钟到达商家,取了餐,又花了八分钟送到顾客手中。
“您好,您的外卖。”
“放门口就行。”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懒洋洋的。
周斌把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,拍了照片,点了“送达”。
第一单,完成。
收入:4.5元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周斌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。接单、取餐、送餐、接单、取餐、送餐……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。午饭时间是最忙的,订单一个接一个地来,他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。
下午两点,订单少了一些,周斌才找了一个树荫,停下来休息。他买了一瓶水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,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早上买的馒头,就着水啃。
馒头已经凉了,硬邦邦的,嚼起来像橡胶。但周斌吃得很快,他需要热量,需要能量,需要撑到晚上。
下午的订单不多,周斌利用这段时间熟悉了一些不常去的区域。他把每一条小路、每一个捷径都记在脑子里,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,标注了哪些小区可以骑车进去,哪些小区只能步行,哪些小区有电梯,哪些小区要爬楼梯。
晚上是第二个高峰期,订单从五点多一直持续到九点多。周斌接了二十多单,从城东跑到城西,又从城西跑回城东,电动车的电池从满格跑到闪红灯。
最后一单送完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周斌坐在电动车上,打开APP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。
跑了十二个小时,接了三十五单,收入一百八十多块。
除去充电费、餐费,净赚一百五十块左右。
一个月满三十天,能挣四千五百块。
够活了。
周斌长出了一口气,骑着电动车往回走。
路上经过一家烧烤摊,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油,香味飘过来,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。他看了一眼价格,最便宜的素串都要两块钱一串,他摇了摇头,拧动油门走了。
回到出租屋,他煮了一包泡面,加了一火腿肠,算是今天的晚饭。
泡面是超市打折时买的,一块五一包。火腿肠是批发市场买的,五毛钱一。这顿饭加起来两块钱,是他一天里最奢侈的一餐。
吃完面,他洗了碗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李雪的消息。
周斌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开了。
“听说你回春城送外卖了?周斌,你看看你现在,当初跟了我多好。”
周斌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。
他想回复,想说“跟你?跟你一起被李超养着?跟你一起当一个有钱人的附属品?”
但他没有。
他删掉了对话框,关了手机,翻了个身。
不看不听不想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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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一周,周斌进入了送外卖的节奏。
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点收工,一天跑十二到十四个小时。他的体重掉了五斤,皮肤晒黑了一个色号,手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长出一层,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。
但他没有怨言。
这是他自己的选择,这是他自己的路。
第七天晚上,周斌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天津的。
周斌接起来:“喂?”
“周斌,是我。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有些熟悉,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
“你是?”
“李雪。”
周斌的手顿了一下。
李雪的声音有些奇怪,不像以前那样咄咄人,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有事吗?”周斌问。
“没什么事,就是……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周斌沉默了几秒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李雪笑了一声,那笑声有些苦涩,“送外卖还行?”
“能活着就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斌,”李雪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对不起。”
周斌愣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听李雪说过对不起。三年来,不管发生什么事,李雪永远是对的,永远是他在道歉、他在认错、他在哄她。她从来不会低头,从来不会认输。
“为什么说对不起?”他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李雪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因为李超做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。他封你,不让你找工作,不让你做,连送外卖都不让你好好送。我都知道。”
周斌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让他停下来,”李雪说,“我说了好几次,他都不听。他说……他说这是他的乐趣,他就是要看你走投无路的样子。周斌,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周斌问。
“因为我良心不安。”李雪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。但是周斌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过好一点的子,我不想一辈子吃苦。我错了吗?”
周斌闭上眼睛。
他想说“你没错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”。
他想说“你错了,感情不是用钱来衡量的”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。
“李雪,”他说,“过去的就过去了。你好好过你的子,我好好过我的。别再联系了。”
“周斌——”
电话挂断了。
周斌把手机放在桌上,低下头,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。
面条坨在一起,汤也凉了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。
他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吃完,连汤都喝了。
然后他洗了碗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
那枚黑色戒指在手指上,微微发凉。
他摸了摸它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还要继续送外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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