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李铁柱骑着电动车回到汽修店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把车停在门口,掀开卷帘门,一股熟悉的机油味扑面而来。白九玄又蹲在那张旧沙发上,九条尾巴铺得整整齐齐,面前放着一杯茶——这次不是一杯,是两杯。另一杯显然是给李铁柱准备的。
“回来了?”白九玄抬了抬眼皮。
“回来了。”李铁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刚好入口,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黄三爷从踏板上跳下来,抖了抖毛,跳上沙发的另一头,把自己盘成一团。他今天跑了一天,累得够呛,连话都懒得说。
白九玄看了黄三爷一眼,又看了看李铁柱:“事情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李铁柱把茶杯放下,“那棵老槐树把孩子们的魂魄还了。医院那边说,孩子们都醒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九玄端起自己的茶杯,优雅地抿了一口,“林静给我打过电话了。她说谢谢你。”
“她不认识你吧?”
“她不认识我,但她认识我的手机号。”白九玄面不改色,“我给她发过一条短信,告诉她你会去。”
李铁柱忍不住笑了:“您还会发短信?”
“本座什么都会。”白九玄哼了一声,把茶杯放下,“说正事。那棵老槐树,你把它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跟它讲了讲道理。”
“讲道理?”白九玄的嘴角抽了一下,“你用什么东西讲道理的?”
李铁柱从腰后抽出电击棒,放在茶几上。
白九玄看着那黑乎乎的电击棒,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让你别用电击棒,你当耳旁风?”
“我没用。”李铁柱理直气壮,“我只是拿出来给它看了看。没按开关。”
“那你的手为什么在抖?”
李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确实在抖,很轻微,但瞒不过白九玄的眼睛。他把手缩回去,藏到桌子底下。
“被树枝抽了一下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抽哪儿了?”
“口。”
白九玄从沙发上跳下来,走到李铁柱面前,用爪子扒了扒他的工装领口。工装里面是那件防刺背心,背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凹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过。
白九玄的眉头皱了起来——一只狐狸能皱眉,也是不容易。
“那棵老槐树,三千年修为。它的全力一击,连我都得躲。你硬扛了一下,没死算你命大。”
李铁柱低头看了看那道凹痕,挠了挠头:“确实挺疼的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白九玄跳回沙发,重新盘好,“你要是再这么硬扛下去,不用等五年,明年我就得给你烧纸。”
黄三爷在沙发另一头打了个哆嗦,把脸埋进了尾巴里。
李铁柱笑了笑,没接茬。
白九玄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心里又气又无奈。它活了万年,见过无数弟子,有聪明的,有笨的,有胆小的,有胆大的——但像李铁柱这样,明明知道自己只有五年好活了,还跟没事人一样该嘛嘛的,头一回见。
“那个老槐树,”白九玄换了个话题,“它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“说了。说它活了三千岁,每三百年结一次果,果子能让人长生不老。这次为了结果子,借了七个孩子的魂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说不行,它就还了。”
白九玄盯着李铁柱看了几秒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白九玄不信,但也没再追问。它知道李铁柱的性子,他不愿意说的事,问也问不出来。
“行了,今天你也累了,早点休息。”白九玄从沙发上跳下来,走向门口,“明天还有任务。”
“又来?”李铁柱苦着脸,“能不能歇一天?”
“不能。”白九玄头也不回,“你还差八件任务,拖一天就晚一天。”
说完,它推开卷帘门,钻了出去。雪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九条尾巴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。
李铁柱叹了口气,站起来,把茶几上的茶杯收拾净。
黄三爷从沙发上探出头:“你刚才跟老槐树说什么了?它怎么那么痛快就把魂魄还了?”
李铁柱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跟它说,要是它不还,我就把它的树皮扒了,做成砧板。”
黄三爷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认真的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黄三爷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半天,最后摇了摇头:“我觉得你在吹牛。”
“那你猜对了。”李铁柱笑了笑,走进卫生间洗漱去了。
黄三爷蹲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这小子没说实话,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。
算了,不想了。他活了八百年,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,不差这一件。
第二天一早,李铁柱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他摸过手机一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李师傅吗?我是林静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“您现在方便吗?能不能来医院一趟?”
李铁柱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:“怎么了?孩子们不是都醒了吗?”
“都醒了,都好了。”林静连忙说,“不是孩子的事。是……是那个老槐树。”
“老槐树怎么了?”
“今天早上,农场的老板给我们医院送来了一车水果。”林静的声音有些古怪,“说是那棵老槐树结的。苹果、梨、桃子……全是反季节的水果,而且特别大,特别甜。我们医院的儿科护士吃了一个,说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水果。”
李铁柱愣了一下:“就这事?”
“不止。”林静压低声音,“农场的老板说,那棵老槐树一夜之间枯了。”
李铁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枯了?”
“对。叶子全掉了,树枝也了,像是死了。”林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,“农场的老板说,他在这儿了十年,那棵树一直好好的。昨天晚上忽然就枯了。”
李铁柱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一会儿过去看看。”
他挂了电话,穿上衣服,走出卧室。黄三爷还蜷在沙发上,裹着那条旧毯子,只露出两只小眼睛。
“老槐树枯了。”李铁柱说。
黄三爷的眼睛睁大了。
李铁柱骑着电动车,载着黄三爷,再次来到开心农场。
今天的农场和昨天不一样。昨天虽然安静,但至少还有生命的气息。今天的农场,像是一座坟墓。
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全掉了,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,像是一只枯的手在求救。树上的裂纹更深了,树皮一块一块地剥落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部。树从土里翻出来,像一条条死蛇,僵硬地躺在地上。
李铁柱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这片枯死的巨树,沉默了很久。
黄三爷蹲在他脚边,两只小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“它死了。”黄三爷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是因为把魂魄还了?”
“可能是。”李铁柱伸手摸了摸树。树皮粗糙而裂,摸上去像砂纸。昨天的凉意已经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燥的、死寂的温度。
他忽然感觉到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树上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嵌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,黄褐色的,表面光滑,像是一颗巨大的坚果。
李铁柱把那个东西抠出来,捧在手心里。
那是一颗果子。
不是苹果,不是梨,不是桃子——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果子。它的外壳很硬,像核桃,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,像是涂了一层蜡。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甜香,和老槐树昨天渗出的金色液体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铁柱问。
黄三爷凑过来看了看,然后整个身体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它的果子。”黄三爷的声音发颤,“它结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说还差三个孩子的魂魄吗?”
“它可能……用了自己的命。”黄三爷抬起头,看着枯死的老槐树,“它把自己剩下的灵力全部用来结了这颗果子。所以它死了。”
李铁柱捧着那颗果子,感觉手心暖暖的,像是握着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他想起老槐树昨天说的话——“这辈子结不出来了。等下辈子吧。”
那棵树骗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