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从医院出来,李铁柱骑上电动车,载着黄三爷,直奔城北郊区。
开心农场在城北二十公里外,靠近一条小河,占地大概几十亩。李铁柱到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柏油路发软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农场门口竖着一块大牌子,上面写着“开心农场”四个大字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采摘、垂钓、亲子活动、团队建设”。牌子刷着鲜艳的油漆,看着挺新,但大门口的铁门上已经生了锈,门卫室里也没人。
“这地方看着不太对劲。”黄三爷蹲在电动车踏板上,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大白天的,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?”
李铁柱把电动车停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农场里面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没有孩子的笑声,没有大人的说话声,连鸟叫都没有。风吹过树梢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李铁柱推开铁门,走了进去。
农场里面比外面看着大。左边是一片果园,种着苹果树和梨树,树上挂着青涩的果子。右边是一片菜地,种着西红柿、黄瓜和豆角,但地里长满了草,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。正前方是一排平房,红砖灰瓦,门窗紧闭,墙上刷着“农家乐”三个字,但油漆已经斑驳了。
李铁柱走到平房前,透过窗户往里看。里面是一个大厅,摆着几张圆桌和椅子,桌上落了一层灰。墙角堆着一些儿童玩具——塑料铲子、小水桶、充气城堡的残骸——全都蒙着灰,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。
“这农场好像停业了。”李铁柱说。
“不对。”黄三爷跳上窗台,鼻子在窗缝上嗅了嗅,“有妖气。很淡,但很纯。”
“什么妖?”
“不确定。像是……草木成精的东西。”
李铁柱皱了皱眉,继续往里走。
果园后面是一片小树林,种着杨树和柳树。树林中间有一条土路,通向一个更隐蔽的地方。李铁柱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五分钟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——一片空地,空地中间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。
那棵槐树大得离谱,树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,树冠遮天蔽,把整片空地都罩在了阴影里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,像一只只眼睛。
黄三爷从李铁柱肩膀上跳下来,走到槐树跟前,仰头看了看,然后猛地后退了三步。
“怎么了?”李铁柱问。
“这棵树……有东西。”黄三爷的声音发抖,“不是妖,是……灵。一种很古老的灵。”
李铁柱走到槐树跟前,伸手摸了摸树。树皮很粗糙,像老人的皮肤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他的手碰到树的一瞬间,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,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。
“你……不是孩子。”
那个声音很苍老,很缓慢,像是风吹过枯枝的声音。没有感情,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平静到可怕的叙述感。
李铁柱收回手,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我是……这棵树。”
李铁柱和黄三爷对视一眼。黄三爷的毛炸得更厉害了,整只黄鼠狼膨胀了一圈,像个毛球。
“你为什么要偷孩子的魂魄?”李铁柱直截了当地问。
老槐树沉默了。
风吹过树冠,树叶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响声,像是在叹息。
“我……没有偷。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“我只是……借。”
“借?”李铁柱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借了不还,叫偷。”
“我会还的。”老槐树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,“等我……结出果子,就把魂魄还给他们。”
“果子?什么果子?”
老槐树的树上忽然裂开了一条缝,缝隙里渗出一种金黄色的液体,散发着甜甜的香气。液体顺着树往下流,滴在地上,渗进土里。
“我活了……三千年。”老槐树说,“每三百年……结一次果。果子里……蕴含着我的全部灵力。谁吃了……就能长生不老。”
李铁柱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,你结的果子能让人长生不老?”
“对。但结这个果子……需要大量的灵力。我的灵力不够,所以……需要借孩子们的魂魄来补充。”老槐树的声音越来越慢,像是在费力地解释一件很复杂的事情,“每个孩子……只借一魄。不会死……只是会昏迷。等我结出果子……就把魂魄还回去。”
“那你的果子什么时候结出来?”
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再借三个孩子的魂魄……就能结了。”
李铁柱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了电击棒。
“你没有资格借别人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把孩子们的魂魄还回去。”
老槐树的树震动了一下,树叶“哗啦啦”地响,像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“不行……不行……我等了三百年……就差最后一步了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李铁柱按下电击棒的开关,蓝白色的电弧在电极之间跳跃,“孩子们的魂魄,你还,还是不还?”
老槐树又沉默了。
然后,整棵树的树开始剧烈地颤抖。树枝像手臂一样伸展开来,树叶像无数只眼睛一样张开。树从土里,像一条条巨大的蚯蚓在地上蠕动。
“你……不能阻止我。”老槐树的声音不再是缓慢的、苍老的,而是变得尖锐刺耳,“我等了三百年……谁也不能阻止我!”
树枝像鞭子一样抽向李铁柱。
李铁柱没有躲,也来不及躲。
树枝抽中了他的口,把他整个人抽飞了出去。他重重地摔在地上,滚了两圈,后背撞上了一块石头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黄三爷尖叫了一声,跳到李铁柱面前,张开双臂——不,张开两只前爪——挡在他前面。
“你别过来!”黄三爷冲着老槐树喊,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他是白九玄的弟子!白九玄!九尾天狐!你要是伤了他,祖师爷会把你连拔起!”
老槐树的树枝停了一下。
“白九玄……”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,“那个……老狐狸?”
“对!就是那个老狐狸!”黄三爷趁热打铁,“你应该听说过他吧?元婴期的老狐狸!一手指就能把你碾碎!”
老槐树的树枝慢慢地缩了回去。
树也重新钻回了土里。
树上的裂缝合上了,不再渗出金色的液体。
“我……还。”老槐树的声音又变得缓慢而苍老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“我把魂魄……还回去。”
树上裂开了七个小口子,每个口子里飘出一团白色的光,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。那些光团在空气中盘旋了几圈,然后朝着医院的方向飘去,消失在天空中。
李铁柱从地上爬起来,揉了揉被抽痛的口,走到老槐树面前。
“你的果子,还差多少?”
“不差了。”老槐树的声音很轻,“这辈子……结不出来了。等下辈子吧。”
李铁柱沉默了几秒,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,浇在树上。
老槐树震动了一下:“你……什么?”
“浇水。”李铁柱把空瓶子扔进背包,“你不是要灵力吗?水也是灵力的一种。虽然不多,但比你偷孩子的魂魄强。”
老槐树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带着一丝李铁柱从未听过的情绪——像是感动,又像是委屈。
“三千年了……你是第一个给我浇水的。”
李铁柱没说话,拍了拍树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
黄三爷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。
老槐树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摆动,像是在挥手告别。
走出农场大门,李铁柱骑上电动车,载着黄三爷,往医院的方向开。
“你说,那棵老槐树,它到底图什么?”黄三爷问。
“图长生不老。”李铁柱说。
“它已经活了三千岁了,还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李铁柱握紧车把,“但它想要的不是活着,是永远活着。”
黄三爷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贪。”
“嗯。”
电动车驶上大路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李铁柱的手机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一看,是林静发来的消息。
“孩子们都醒了!全部醒了!谢谢你,李师傅!”
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哭脸表情。
李铁柱笑了一下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黄三爷蹲在踏板上,抬头看着他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铁柱说,“就是觉得,这活儿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比修车有意思?”
“不一样。”李铁柱想了想,“修车是修好了心里踏实。这个……是修好了心里舒服。”
黄三爷看着他的侧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铁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个人,跟别的出马弟子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别的出马弟子做事,是为了积功德、修来世。你做事,是因为你看不过去。”
李铁柱没说话,加快了车速。
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远处的天空很蓝,云很低,像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