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许承序把两张内存卡递到秦越泽面前。
他的手很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秦老师,下次演戏,麻烦先把道具藏好。”
秦越泽接过卡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。那两张黑色的小卡片躺在掌心,轻飘飘的,却像两块烙铁一样烫手。
他的嘴角扯了扯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“许哥你这话说的……可能是我记错了,最近太忙了,脑子都不好使了。你别介意啊。”
忙?记错?
许承序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转过头,看向宋星乔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在说——我在等你的道歉。
宋星乔迎上他的目光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。但也只是一闪而过。
她没有道歉。
她甚至没有多看许承序一眼,而是转向秦越泽,皱起了眉头,语气里全是不耐烦“就算不是他丢的,他帮秦老师看管东西不是应该的吗?”
这话一出口,连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都愣住了。
孟佳禾手里的流程单差点掉在地上。
许承序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他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“闹成这样让新人看笑话,他就没有责任?”宋星乔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大,好像说得越大声就越有理,“一个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脾气,知不知道会给工作室带来多大影响?”
她说完这些话,才终于看了许承序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愧疚,没有心疼,只有嫌弃。
就好像在说——你怎么还不消失?
然后她转过身,面向秦越泽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。
那种变化快到让人不敢相信。
刚才还拧着的眉头松开了,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,声音也柔和了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温度“秦老师,别放在心上,赶紧去准备拍摄吧。周公子那边我帮你打过招呼了,你就放心拍。”
秦越泽的表情慢慢恢复过来。他把内存卡装进口袋,冲宋星乔点了点头“好,那我先过去了。许哥这边……”
“你不用管他。”宋星乔打断他,“他自己会想通的。”
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秦越泽的手臂,催促他快走。那个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秦越泽转身往主桌方向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了许承序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歉意,没有尴尬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得意。
然后他跟着宋星乔走了。
两个人并肩穿过宴会厅,宋星乔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,他低头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笑一下。那个画面看起来和谐极了。
一个是宁州婚礼摄影圈的金牌摄影师,一个是宁州最年轻的女策划师。
他们在三百多个宾客面前并肩而行,说说笑笑。
而许承序一个人站在舞台侧面,手里还攥着那卷胶带。
没有人看他。
所有人都去看宋星乔和秦越泽了。
孟佳禾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她快步走到许承序身边,压低声音“承序,你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许承序打断她,声音很淡。
孟佳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他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攥了攥拳头,转身要去找宋星乔,被许承序叫住了。
“别去了。”
“可是她——”
“习惯了。”
这三个字从许承序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连涟漪都没激起几圈。
孟佳禾愣在原地。
习惯了。
他说的不是“没事”,不是“算了”,是“习惯了”。
这意味着同样的事,已经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了。
许承序没有再说话,转身往后勤区走。他的脚步很稳,背挺得很直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但他身后的窃窃私语声,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耳朵里。
“这就是宋星乔那个吃软饭的老公?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连房子都是女方买的,他就住在里面。”
“啧啧,这种废物也好意思留在这,换我早走了。”
“你看刚才那一幕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老婆扇耳光,啧啧啧。”
“人家秦老师多体面,他呢?就会甩脸色。”
“宋星乔也挺不容易的,摊上这么个男人。”
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
像针,一一地扎进后脑勺。
许承序的脚步没有停,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。他走到后勤区,蹲下来,继续整理那些还没用完的花材。
他的手很稳。
一朵、两朵、三朵,把玫瑰的刺剪掉,把叶子的黄边修掉,扎成一束,放在旁边。
动作熟练,一丝不苟。
但他的指甲,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。
后勤区没有宾客,只有几个搬东西的工人。没有人注意到他攥紧的拳头,也没有人看到他手心里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。
他把最后一束花扎好,站起来,走到洗手间。
镜子里的自己左脸还肿着,五道指印红得发紫,已经开始泛青了。
他拧开水龙头,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。
水顺着下巴滴下来,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——他咬破了口腔内侧的肉。
他撑着洗手台,低着头,看着水槽里的水慢慢流走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。
宋星乔扇他耳光时的表情。
秦越泽嘴角那丝得意的笑。
三百多双眼睛看热闹的眼神。
还有她说的那些话——
“就算不是他丢的,他帮秦老师看管东西不是应该的吗?”
应该的。
他帮秦越泽看管东西,是应该的。
他被当众扇耳光,是应该的。
他被全宁州的人当成吃软饭的废物,也是应该的。
因为他是许承序,是宋星乔的老公,是那个“住她的房子、花她的钱”的男人。
可那些钱,明明是他投的。
那些房贷,明明是他还的。
那些场地资源,明明是他一家一家跑下来的。
那些通宵盯现场的子,明明是他熬过来的。
但没有人知道这些。
在所有人眼里,他只是宋星乔的助理,一个吃软饭的废物。
包括宋星乔自己。
许承序慢慢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左脸的伤越来越明显了,从红变紫,从紫变青。
他没有去管它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未读消息。
宋星乔没有找他。
他关掉手机,擦脸上的水,走回宴会厅。
婚礼还在继续。
音乐声响着,香槟塔泛着泡沫,新人在台上交换戒指,宾客们在鼓掌。
一切都那么完美。
宋星乔站在舞台侧面,拿着对讲机,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。
秦越泽端着相机,蹲在最佳拍摄角度,快门声咔嚓咔嚓响着。
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许承序站在后勤区的角落里,远远地看着这一切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回来了。
也没有人在意他去了哪里。
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那几个指甲印还在隐隐作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