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许承序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。
他在沙发上蜷了一夜，腰僵得像块铁板。左脸的伤过了一夜反而更严重了，整片颧骨肿起来，泛着青紫色的淤血，眼睛被挤得只剩一条缝。
他撑着扶手坐起来，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躺着三四个烟蒂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抽了几，只记得后半夜翻来覆去，怎么都睡不着。
主卧的门还关着。
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，用冷水拍了半天，肿还是没消。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口罩戴上，换了件净衬衫，出门去了工作室。
到工作室的时候，孟佳禾已经在整理了。
她看到许承序戴着口罩进来，愣了一下，但没问。她只是把他那杯常喝的温水放在桌上，轻声说了句“许哥，早。”
“早。”许承序接过来，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开始整理昨天的物料清单。
他不想说话，也不想被人看到脸上的伤。
但该来的人，还是来了。
九点多，门被推开，秦越泽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看起来精神极了。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，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。
“早啊，都在呢。”
孟佳禾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宋星乔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，她已经换好了工作装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看起来利落练。看到秦越泽，她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下来。
“秦老师，这么早？”
“给你带杯咖啡。”秦越泽把其中一杯递给她，是她最喜欢的燕麦拿铁，然后举起另一杯，“这杯给许哥。”
他环顾了一下，看到角落里的许承序，笑着走过去。
“许哥，昨天的事真对不起。”他把咖啡放在许承序桌上，语气诚恳极了，“是我自己记错了，害你被冤枉。要不这样，中午我请你吃顿饭，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许承序抬起头，隔着口罩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，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。
秦越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转过头，看向宋星乔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星乔，你看许哥还在生气呢。要不你去帮我说说？”
宋星乔端着咖啡走过来，看了一眼许承序桌上的那杯咖啡，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口罩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道什么歉？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他自己没本事，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，还配当男人？”
这话是对秦越泽说的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冲着许承序去的。
孟佳禾手里的笔停了一下，抬起头。
许承序没有抬头，继续翻物料清单。翻页的手很稳，但指节发白。
秦越泽叹了口气，在许承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声音，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“许哥，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……”
许承序没接话。
秦越泽等了两秒，见他没反应，自己接了下去。
“我听说你最近在接一些古籍修复的私活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刚好能让旁边的宋星乔听见，“其实我觉得这也挺好，男人嘛，都想有点自己的事业。”
许承序翻页的手停了。
“虽然那修复也赚不了几个钱，”秦越泽笑了笑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体谅，“但总比天天在家待着强，对吧？”
这句话说完，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宋星乔炸了。
“什么私活？”
她两步走过来，站在许承序面前，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许承序，你背着我接私活？”
许承序慢慢抬起头。
隔着口罩，他的声音闷闷的“我没有背着你。”
“那秦老师说的是什么意思？”宋星乔的声音越来越大，“你背着我在外面赚钱？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？”
秦越泽赶紧站起来，一脸“我说错话了”的表情，连连摆手“星乔你别激动，我就是随便一说，可能是我听错了。许哥你别怪我，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他越是这样说，宋星乔就越生气。
“许承序，你给我解释清楚！”她拍了一下桌子，桌上的咖啡晃了晃，洒出来几滴。
许承序放下手里的清单，慢慢站起来。
他看着秦越泽。
秦越泽迎上他的目光，表情无辜极了，甚至带着一点“我是在帮你说话”的关切。
许承序看了他三秒，然后转向宋星乔。
“我是接了一个修复的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一本清代家谱，两万块。每天晚上等你们走了之后在次卧做的，没有占用工作时间。”
“两万块？”宋星乔的眉头拧在一起，“钱呢？”
“在抽屉里。”
“你凭什么背着我接私活？这个工作室哪件事不要你心？你有那个精力，为什么不多管管工作室的事？”
“管什么？”许承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，“管怎么被你的秦老师冤枉？管怎么在三百个人面前被扇耳光？”
宋星乔被噎住了。
秦越泽赶紧站出来打圆场“星乔，你别生气。许哥也是想多赚点钱，男人嘛，可以理解。虽然那修复也赚不了几个钱，但总比……”
“总比什么？”许承序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忽然变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、隐忍的，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冷。
秦越泽的话卡在嗓子里。
“总比天天在家待着强？”许承序替他说完了，“秦老师，你怎么知道我天天在家待着？你每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我？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秦越泽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。
孟佳禾站在复印机旁边，手里的文件忘了放下来，就那么举着。
宋星乔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许承序，你什么态度？”她的声音更大了，“秦老师好心好意来道歉，你在这甩脸色给谁看？”
许承序没有看她。
他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里面是那两万块钱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推到宋星乔面前。
“钱在这，你收着。”
宋星乔看着那个信封，口起伏着。
“我告诉你许承序，这个家我说了算。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这个家的，别想着藏私房钱。以后接什么活，先跟我说一声，别鬼鬼祟祟的。”
许承序看着她。
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，有失望，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力感。
“说完了吗？”他问。
宋星乔被这个态度激得更怒了“你——”
“说完了我出去活了。”许承序拿起桌上的清单，绕过她，往门口走。
秦越泽侧身让了让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，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许承序走到门口，宋星乔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。
“许承序，你给我记住，这个家是我在撑着。你要是觉得委屈，你就走，没人拦你！”
许承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，站在那里，背对着所有人。
“宋星乔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赚的每一分钱，都净净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秦越泽率先打破沉默，叹了口气“星乔，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事？你看把你们夫妻关系弄得更僵了，我心里真过意不去。”
宋星乔摇头，语气缓和下来“跟你没关系，是他自己拎不清。一个，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，还跟我甩脸色。”
她拿起桌上那杯燕麦拿铁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“凉了。”
“我再给你买一杯。”秦越泽笑着说。
“不用了。”宋星乔摆摆手，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秦越泽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他转过头，看了一眼门口许承序消失的方向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然后他弯腰，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拿起来，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小声说了一句，也不知道是在说咖啡，还是在说别的什么。
孟佳禾全程站在复印机旁边，一个字都没说。
她看着秦越泽把咖啡扔进垃圾桶，看着他拿起相机包，哼着歌走出门去。
直到门关上，她才放下手里的文件，走到窗边。
楼下，许承序正蹲在货车旁边清点物料。他戴着口罩，弯着腰，一箱一箱地往车上搬。
动作很慢，但很稳。
孟佳禾看了很久。
她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宋星乔发来的消息——“中午约了秦老师谈下个月的方案，你帮我把许承序那份饭订上，别让他饿着，省得又跟我闹。”
孟佳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，没有回复。
她锁上屏幕，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的许承序。
他已经搬完了最后一箱，关上货车的门，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。
六月的阳光很烈，照在他身上，影子短短的缩在脚边。
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拉开车门，坐进驾驶室。
货车发动了，慢慢驶出停车场，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