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心中盘算已定,她抬起眼轻声道:“表哥,我应下了。”
话音未落,姚旺媳妇已从门外急步进来,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:“妹子,嫂子记你这份情。
你放心,等立业将来出息了,一定好好孝敬你。”
她心中冷笑,谁稀罕你儿子孝敬?待事成之后,我便带着易中海回保定去,京城的是是非非,再与我无关。
面上却浮起温婉的笑,伸手去扶:“嫂子快起来。
立业是我看着长大的,我怎忍心看他受苦?”
姚旺媳妇抹着泪起身,挨着她坐下,一句接一句地说着感激的话。
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。
何欲柱拎着饭盒晃进中院时,又瞧见易中海在院里指点贾东旭。
两人对坐在石凳上,一个教得认真,一个学得专注。
任谁路过瞥见,都要赞一句易师傅待徒弟实在尽心。
可若有人悄悄躲在廊柱后头,听上片刻,便说不出这般话了。
易中海确是在教导,可三句话里倒有两句在讲尊老敬老的道理,剩下一句才沾点钳工的边。
便是这一句,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零碎得拼不成整。
你若问贾东旭可听明白了?
他必点头说懂了。
可要真让他上机床实,他准保愣在原地,半天摸不着门道。
易中海瞧见何欲柱,心思一转,打算把那套法子也往这愣小子身上使使:“欲柱,又带饭盒回来了?”
无事不登三宝殿,说的便是易中海这般人。
用得着你时,他才与你搭话;用不着时,只等你先开口。
何欲柱不好不接话,索性顺势给他添点堵:“师父怕我夜里饿,让带回来当宵夜的。”
声量不高不低,恰能飘进贾家虚掩的窗棂。
没有贾张氏在旁撺掇,贾东旭这实心眼的怕是学不会算计师父。
贾东旭若不开口,那位未来的传奇寡妇又该如何迈出那一步呢?
他转过身,朝易中海咧咧嘴:“易师傅待东旭哥真是没得说,下了工还这般费心。
听说钳工活儿累人,学手艺也得顾着身子,该吃好喝好才是。”
易中海总觉得何欲柱那番话听着不太对劲。
拆开来看,句句都是好意,可连在一起,怎么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。
别人劝学总不忘提醒注意休息,到了他这儿却成了“吃好喝好”
。
转念想到何欲柱素来有些憨直,又是个厨子,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也不奇怪。
若他真说出一番文绉绉的道理,反倒让人意外了。
等他回过神来,何欲柱早已转身进了屋。
易中海只得摇摇头,低声念叨一句:“这混小子。”
何欲柱却不觉得自己混。
若不趁着易中海走神的工夫溜走,难道还等着对方回过神来,搬出那一套大道理来压他么?
他几乎能猜到易中海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无非是“老太太是院里的长辈,你有好东西别忘了孝敬”
,或是“你贾哥家里困难,人都瘦脱相了,饭盒先借他应应急”
。
饭盒不能送,更不能借。
送了一次,便会有第二次,往后只会没完没了。
一旦被后院那位老太太缠上,易中海便会顺理成章地凑过来,接着,那位俏丽的寡妇也会找上门。
借?那更不行。
送给老太太,顶多被她黏着要求再送;若是借给贾家,只怕他们一边吃着你的饭菜,一边还要嫌咸嫌淡,背地里骂你小气。
“东旭,今天先到这儿吧,你也该回家吃饭了。”
贾东旭脸上掠过一丝苦意。
吃饭?自家屋里到现在还没飘出半点烟火气,不用猜也知道,母亲肯定又没动手做饭。
“师傅,师娘应该备好饭了,您也快回去吃吧。”
两人在院里分开。
易中海迈进家门,让妻子分出一份饭菜,自己则端着去了后院——那是他每雷打不动向聋老太太“进修”
的功课。
贾东旭推门进屋时,正听见母亲压着嗓子骂易中海。
他慌忙回头瞥了眼对门,见易家房门已关,才松了口气。
“妈,您这是什么?师傅在院里教我手艺,您倒好,躲在家里骂他。
这要是让人听见,我的脸往哪儿搁?”
贾张氏腰一挺,理直气壮:“他不该骂?你看看何欲柱他师傅,压不图徒弟养老,还惦记着让徒弟带饭盒回来。
易中海呢?指望着你将来给他养老,却拿着本该是咱家的钱,去伺候后院那个老不死的!”
贾东旭一愣:“师傅什么时候拿咱家的钱了?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贾张氏白眼一翻:“你给他养老,他家的钱往后不就是你的?现在花出去,不就是花咱家的?”
这话听着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。
贾东旭张了张嘴,最后只闷声道:“那也不能乱说。
传出去,我还怎么说媳妇?”
贾张氏自然也晓得轻重,撇撇嘴道:“当我傻么?我能往外说?你年纪不小了,我明儿就去找媒婆,非得给你相个合适的姑娘不可。”
贾东旭早已到了该成家的年岁。
夜深人静时,隔壁传来的细碎声响总扰得他难以入眠。
他心里盘算着娶亲的事,却又踌躇起来:“眼下刚拜师不久,手艺还没学透,要不……再等些时?等真把本事练扎实了,再请人说媒也不迟。”
贾张氏却等不了那么久。
她巴不得早有个儿媳能分担家事,便劝道:“你脑子灵光,易师傅那点手艺还不是很快就能掌握?咱们不妨先相看着,慢慢挑拣。
若是对方家境太差,自然不能应下。”
听了这话,贾东旭便不再犹豫。
世上哪个男子不想娶个模样周正的媳妇?何况母亲说得在理,他自信那些技术早晚能精通。
傻柱推门进屋时,何雨水像只小雀般扑了过来。
何大清依旧窝在椅子里,半阖着眼,一声不吭。
“哥,累了吧?快坐下,我给你晾了水。”
傻柱晓得这小丫头是惦记着糖块,却也不恼。
才六岁的孩子,还能指望她多懂事?比起院里那些表面和气、背地算计的人,这小丫头不知要好上多少。
那些人啊,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。
何大清掀了掀眼皮:“你天天往家带菜,馆子里管事的也不言语?”
傻柱将饭盒搁在他面前:“如今这道菜归我掌勺了。
您给品品。”
何大清一怔,随即坐直身子,仔细端详起来。
他夹了一筷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后说出几句评语。
到底是老厨子,见解与伍邦明所说大同小异。
傻柱压低声音道:“我上灶这事,别对院里人提。
任谁问起都别说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
何大清不解。
“防着后宅那位老太太。
她若知晓,怕是又要缠上来。”
**姚旺好不容易寻着个空当,单独拦住了易中海。
易中海面露疑惑:“姚师傅找我有事?”
“易师傅,我这儿有个难题琢磨不透,想请您点拨两句。”
姚旺并未直说请饭的事,怕遭回绝,便先搬出这个由头。
近来易中海为着攒名声,偶尔也会指点旁人几句,只是从不深谈。
姚旺头一回开口,他不好推拒,便道:“你且说说看。”
姚旺提出的问题,对低阶工而言确有些棘手,但在易中海这般老师傅眼里却不算什么。
车间里不少人都知晓解法,他也没必要藏私,便简单提点了几句。
姚旺满脸感激,连声夸赞,说得易中海心中舒坦,待他的态度也亲切了几分。
“易师傅,要不是您指点,我真不知该如何下手。
这么着,今晚我打些酒菜,咱们一块儿喝两盅?”
易中海有些犹豫。
他还赶着回去温书呢。
聋老太太传授的那些学问颇有用处,一不学便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姚师傅,这顿饭就免了吧,我家里还有事要处理。
咱们都是厂里的兄弟,搭把手是分内的事。
姚旺见留不住人,心一横,压低声音道:“我认得一位老大夫,手里有方子,专治……怀不上孩子。”
易中海已经转身要走,闻言脚步顿住,猛地回过头来,眼里骤然亮起一簇光。
他虽认了贾东旭做徒弟,心里那点盼头却从未真正熄灭。
但凡听见一丝可能,他都不愿放过。
“此话当真?”
姚旺心里盘算着:谁不晓得你媳妇生不了?我给你寻个能生的女人,不也算是一剂“良药”
?他面上不显,只笃定地点点头:“千真万确。”
易中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力道有些急:“快,仔细说说,到底是什么法子?”
见他这般情急,姚旺知道事情成了七八分,左右张望一下,凑得更近:“这儿说话不方便。
晚上来我家,备了酒,咱们慢慢聊。”
这回,易中海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。
同个时辰,四合院那头,贾张氏从屋里翻出些零碎东西,提着就去找了胡同里名声最响的马媒婆。
她把想给儿子说亲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马媒婆面露难色。
吃这碗饭,耳聪目明是第一要紧。
街面上那些关于贾家的风言风语,她早灌了一耳朵。
她既不想招惹贾张氏这号人物,又不好当面推拒,只得拐着弯,把听到的闲话委婉提了提。
贾张氏一听,火气“噌”
地窜上来,扯开嗓子就骂:“是哪个烂心肝的混账东西,满嘴喷粪糟践我们家!马大姐,你可千万别信那些瞎话,他们就是眼红!”
看她这架势,马媒婆心里更信了几分。
她挤出点笑:“不是我不肯帮,实在是……您这名声眼下有些绊脚。
要不您先回去,把外头的风声理顺了再来?您放心,到时候我一准儿给东旭寻个顶好的姑娘。”
贾张氏向来懒散,这回是没法子才硬着头皮出来。
让她再折腾一趟?门都没有。
“马家妹子,你千万不能听外人瞎咧咧。
你想想,我一个寡妇,拉扯个孩子长大,性子不硬点、说话不冲点,能立得住吗?早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!他们说我家不好,那是妒忌!你再瞧瞧我儿子,要是人品不正,钢厂里人人夸的易师傅能收他当徒弟?”
她缓了口气,语气放软些:“我厉害,那是冲着外人,护着自家门户。
将来儿媳妇进了门,我疼还来不及,哪会给她气受?你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马媒婆听着,心思有些活动。
易中海如今名声确实响亮,都说他是个厚道人。
厚道人的徒弟,多半差不到哪儿去。
再者,贾张氏这话听着也在理——家里有个厉害的婆婆镇着,外人确实不敢轻易欺负。
只要她对内宽和,嫁进来的姑娘说不定还能少受些外头的委屈。
“我明白,咱们女人的路从来都不平坦。
早些年更是艰难,处处受人拿捏。
你托付的事,我会放在心上。”
贾张氏闻言,脸上顿时绽开喜色,赶忙接话:“那就全仰仗您了,务必替我们东旭寻一门好亲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