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暗想,等父亲搬出去,头一桩事就得把这屋子隔音好好弄一弄,省得夜夜难熬。
好在今晚院里还算消停,只易家这一处闹腾。
想来也是,刘海中媳妇刚添了孩子,两口子被小娃娃折腾得精疲力尽;许富贵家的回娄府上工去了,人都不在,许家自然没动静。
只有年幼的何雨水没那些杂乱心思,她皱着小鼻子,嘟囔道:“易大爷怎么老打易大妈呀,天天这样,真吓人。”
傻柱一时语塞,对着这小丫头不知如何解释,只得含糊道:“小孩子别瞎打听,该睡觉了。”
“哥哥抱我上去。”
他伸手将何雨水揽进怀里,走到床铺边时,一股隐约的霉味钻进鼻腔。
何大清一个粗汉子,能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已属不易,哪里顾得上细致照料。
自从饮过那灵泉水,傻柱的五感敏锐了许多,此刻这气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“明天得把被子抱出去晒透。
快睡吧。”
刚躺下,何雨水就在他身边翻来覆去,像只不安分的小猫。
傻柱轻轻按住她:“还不困?”
“哥哥,我睡不着,你陪我玩一会儿嘛。”
“不怕爹醒了训你?”
“爹从来没打过我。”
傻柱对哄孩子实在没经验,只好拿出哄人的法子:“你乖乖睡觉,明早给你一块糖。”
“糖”
字一出口,何雨水眼睛顿时亮了。
跟着何大清虽不缺油水,甜食却是稀罕物。
“哥哥骗人的话,我就告诉爹。”
“要是告诉爹,糖可就没有了。”
何雨水眨巴着眼睛,只在片刻犹豫后,便用力点了点头。
傻柱总算能阖眼歇息。
谁知隔壁易家歇够了力气,竟又传来隐约响动,好在这回草草收场,不过三两分钟便复归寂静。
次天未全亮,傻柱便自己醒了。
窗外透进蒙蒙青灰色,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,刚五点半。
横竖睡不着,他轻手轻脚披衣出门,沿着胡同慢跑了一阵。
待到六点半光景回院,正撞上阎埠贵在门口张望。
“傻柱,大门是你开的?”
“醒得早,出去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“我还当遭了贼呢。”
傻柱没多搭话,快步走进中院。
各家已陆续有了动静,苗翠兰正在檐下生炉子,锅里隐约飘出米香。
“这么早啊傻柱。”
“易大妈做早饭呢?”
苗翠兰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。
昨夜折腾,自然得补些元气。
她只当傻柱是个半大孩子,话里听不出别的意思。
“你易大爷的是力气活,不吃饱哪成。”
傻柱心里明白,易中海是钢厂里数得着的老师傅,工资丰厚,别说早饭,天天吃肉也吃得起。
对门贾家听见外头说话声,贾张氏抬脚轻踹了下儿子,催他赶紧起身去易家跟前露个脸。
贾东旭这人,别的本事稀松平常,唯独在听话和嘴甜这两样上,院里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他相比的。
即便是后来以能说会道、擅长讨长辈欢心闻名的许大茂,在他面前恐怕也得逊色几分。
“易家婶子,这水桶沉,您放着,我来。”
苗翠兰正提着水,闻声顿了顿,才客气道:“不用麻烦,我自己能行。”
贾东旭却已伸手接过木桶,利落地打满一桶水,稳稳倒进易家水缸里。
“街坊邻居的,搭把手不算什么。
往后您有什么活儿,招呼我一声就成。”
苗翠兰朝贾家方向瞥了一眼,低声道:“东旭,快别这样。
让你娘瞧见了,怕又要……”
贾东旭脸上掠过一丝窘迫,笑容却还挂着:“没事儿,我娘就那脾气,您别往心里去。
她再怎么说也是我娘,做儿子的总不能逆着她的意。
她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,我在这儿替她赔个不是。”
苗翠兰望着眼前这俊朗又透着实诚的年轻人,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羡慕。
她若是也有个儿子,大概也能像贾东旭这般吧。
“好孩子,你的心意,我跟你易大叔都明白。
你娘一个人把你带大,不容易。
你孝顺她,是应当的。”
晚饭时分,苗翠兰把早晨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易中海听。
易中海沉默片刻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东旭是个好苗子,可惜摊上那么个没谱的娘。
不过他那做法倒没错。
天底下没有不是的父母,当娘的再怎么着,做儿子的也不能怨她。”
这话当时傻柱并不知晓,若是叫他听见,恐怕非得揪着易中海的领子问个明白:贾家的事,跟“天下无不是的长辈”
扯得上什么关系?
就这一句话,往后在这四合院里,不知绊住了多少年轻人的脚。
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,便是被这句话框住了十几年——刘海中打他们,高兴也打,不高兴也打,横竖“天下无不是的长辈”
,儿子挨打,总归是儿子该受的。
苗翠兰却觉得易中海这话说得在理,透着人生智慧。
白天去照看聋老太太时,她便把这话学给了老太太听。
聋老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,一听就捉住了这话里的分量,当下就让苗翠兰把这话在院里传开。
后来经易中海再三提起,这话竟渐渐成了院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,谁也越不过去。
聋老太太和贾张氏自然成了这话的受益者——论年纪、论辈分,院里没几个比她俩更高的。
在这句话的遮掩下,聋老太太练就了一言不合就砸玻璃的本事;贾张氏则把“赔钱”
二字挂在了嘴边,动不动就要讨个说法。
傻柱推门进屋时,何雨水正鼓着脸坐在床沿上。
一见他进来,小嘴撅得更高。
“哥,你说话不算话!”
傻柱哪会真忘,从兜里摸出一块裹着纸的巧克力,轻轻塞进她嘴里。
“悄悄吃,别叫人瞧见。
要是说出去,往后可就没这口福了。”
巧克力果然是俘获少女心的利器,何雨水立刻被吸引住了,她捂着嘴小口品尝,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。
何欲柱却没有再给她——孩子容易哄骗,但何大清却没那么简单。
这整个大院里,恐怕只有聋老太太和易中海联手,才能算计得了他。
何大清不知从哪儿摸出两瓶酒,对何欲柱说道:“这是我存的好酒,你拿去送给你师傅。”
何欲柱正要接过,记忆里却忽然浮现两瓶一模一样的酒——只是那两瓶酒,出现在易中海家中。
一瓶在贾东旭结婚时被喝掉了,另一瓶则是在棒梗办喜事时开的。
难道那两瓶酒原本是何家的?
易中海又是怎么拿到手的?
何大清送的?
有可能。
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:是易中海趁何欲柱不在家时悄悄拿走的。
当年何欲柱带着妹妹何雨水去保定,回来时家里像遭了贼,什么值钱东西都没剩下。
那时易中海替贾东旭过来赔不是,说贾张氏帮忙收拾屋子,看见屋里的粮食,以为兄妹俩不回来了,就搬回了自家。
易中海还搬出“天下无不是的长辈”
那套道理,让何欲柱别计较。
自然,那些东西再也没还回来,兄妹俩饿了一整夜,直到第二天才从苗翠兰手里接过半个窝头。
两人分着吃了,才勉强撑过那一顿。
算了,这问题的答案恐怕永远无从得知,也没必要深究。
何欲柱提着酒正要出门,恰巧撞见也要外出的易中海。
易中海的目光果然落在那两瓶酒上。
“欲柱,你提着伱爹的酒上哪儿去?”
何欲柱心底那股冲动几乎要涌上来——他想狠狠教训这个伪君子,却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此时的易中海,虽还未博得“道德天尊”
的名号,却也没什么恶名在外。
若是无缘无故动手,必定会遭来院里众人的指责,那岂不是反而给了易中海指责自己的把柄?
“易大爷,这是我爹让我拿去送我师傅的。”
听说要送人,易中海脸上掠过一丝不舍:“这么好的酒,怎么就送人了呢?老何之前还说有机会请我们几个一起喝两盅。”
“有这回事吗?我没听说。”
何欲柱含糊应道。
易中海忽然抬头,目光定定看向何欲柱:“欲柱,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太对劲。
你往常对我可挺恭敬的。”
何欲柱心想,这老家伙的直觉倒挺准。
没等他回答,易中海又开口道:“你是不是又跟许大茂混在一块儿了?我可提醒你,许大茂那人鬼主意多,你玩不过他,小心被他糊弄了。”
这么早就开始挑拨他和许大茂的关系了么?
他与许大茂素来不睦,但平素交集有限,尚未结下什么解不开的仇怨,更谈不上势不两立。
是易中海在暗处一次次撩拨离间,才让两人间的嫌隙越裂越深,终至全院皆知、水火不容。
这一世,他无意再去招惹许大茂那般小人。
傻柱并不知晓,就在他被带入这方天地之时,许大茂正冒着寒风钻到桥洞底下寻他。
许大茂早已摸透贾家底,在傻柱与娄晓娥闹翻之后,便转头寻到自家妹妹,押上全部家当,只求外甥后能照应自己一二。
可惜他毕竟不住在这四合院里,消息来得迟,终究是晚了一步。
眼下叫人想不通的是,易中海为何要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许大茂怀有如此深的芥蒂,甚至要怂恿傻柱朝他动手。
难道是因为许富贵?
可似乎也不尽然。
许富贵并非易中海的对手,何至于将大人间的恩怨迁怒到孩子身上?
“易大爷,您这话从何说起?我几时对您不敬了?再说了,咱们不过是邻里之间,谈得上尊敬不尊敬的么。”
此时的易中海,还未得聋老太太暗中点拨,心中并无长远谋算,一举一动皆凭下意识驱使。
他只是隐隐觉得傻柱待他不够周到,却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妥,更辨不清那股不适从何而来。
易中海被问得哑口无言,扭头看见何大清,便朝他说道:“老何,你瞧瞧傻柱。
我说他对长辈不恭敬,他还嘴硬。”
何大清虽是个粗人,里外亲疏却分得明白。
一边是邻居,一边是亲儿子,该帮谁本不必犹豫。
“老易啊,傻柱这话也在理。
咱们两家就是街坊,你对街坊要求这般严苛,未免有些过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易中海自知理亏,不好再纠缠,只得憋着一肚子闷气转身离开,往厂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