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头渐渐爬上山头，将后山矿场的雾气彻底蒸散，暖光落在陡峭山壁上，映得那些黝黑矿道如同一条条沉睡的巨蟒，静静匍匐在山间。空气中弥漫的土石腥气被阳光冲淡了几分，却依旧挡不住矿场深处传来的沉闷气息，那是无数杂役终年劳作，被岁月与苦难沉淀下来的压抑。

清玄扛着麻袋，脚步沉稳地走在谷口与粮草堆放点之间，额角布满细密汗珠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落在燥的泥土上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的双臂早已酸胀发麻，肩膀被麻袋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，钻心的疼痛不断传来，可他的腰背却始终挺得笔直，没有半分佝偻，更没有露出丝毫痛苦之色。

在这矿场之中，痛苦与软弱是最无用的情绪，只会引来旁人的嘲讽与欺压。

他一边搬运，一边暗中运转体内微薄灵气，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转，缓解肌肉的酸痛。引气一层的灵气微薄如丝，稍一运转便消耗殆尽，可清玄却毫不在意，依旧复一地坚持。他深知，修行本就是水磨工夫，尤其是他这般灵低劣之人，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下，这辈子都只能困在引气境，永无出头之。

口处的古玉静静贴着肌肤，冰凉温润，偶尔会散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，顺着经脉流入丹田，让他枯竭的灵气稍稍恢复一丝。这丝暖意极为隐晦，若非清玄整心神紧绷，对自身状态感知入微，本无法察觉。他心中清楚，这枚古玉便是他唯一的机缘，也是他在这绝境之中，唯一能抓住的希望。

“动作快点，磨磨蹭蹭的，没吃饭吗？”

不远处，王虎的呵斥声再次传来，这胖头领双手叉腰，一脸不耐烦地盯着几个动作稍慢的杂役，眼中满是暴戾。在他看来，这些杂役便是宗门养的苦力，生来便该任劳任怨，稍有懈怠便是罪过。

清玄没有抬头，只是加快了几分脚步，将肩上麻袋稳稳卸下，堆放在指定位置，随即转身再次走向粮草堆。他的目光看似专注于眼前活计，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四周动静，尤其是谷口入口处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
方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清玄心中的警惕也越来越浓。

能在这后山矿场自由出入，且灵气波动远超普通看守弟子的，绝非寻常人物。要么是外门执事，要么便是外门之中颇有地位的核心弟子，无论是哪一种，都不是他这样一个发配矿场的杂役能够招惹的。

没过多久，几道身影便出现在谷口入口处。

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外门弟子长袍，身姿挺拔如松，面容冷峻，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气。他腰间悬挂着一柄制式长剑，剑鞘古朴，隐隐有灵气流转，显然不是凡品。此人周身散发出的灵气波动浑厚而凝练，已然达到引气五层巅峰，距离筑基境仅有一步之遥，在整个外门弟子之中，也算得上是佼佼者。

在他身后，跟着两名同样身着外门服饰的弟子，一人面色阴鸷，眼神闪烁，另一人则沉默寡言，周身气息沉稳，三人一路走来，目光扫过矿场杂役，如同在审视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。

“是外门巡察队的人。”

“听说巡察队是专门负责督查各矿区劳作与纪律的，连王头领都要礼让三分。”

“赶紧活，别被他们盯上，不然少不了一顿责罚。”

杂役之中传来几声极低的窃窃私语，众人纷纷低下头，加快了手中动作，生怕被这几位巡察弟子注意到。在这青云宗外门，巡察队便是执事的耳目，手握惩戒杂役与普通弟子的权力，手段严苛，无人敢轻易招惹。

王虎见到来人，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笑容，原本肥胖的脸挤成一团，连忙快步迎了上去，拱手行礼：“原来是李师兄驾到，有失远迎，还望恕罪。”

被称作李师兄的冷峻青年淡淡瞥了他一眼，语气冰冷，没有半分温度：“王虎，近矿场劳作如何？可有杂役偷懒耍滑，或是私藏灵石、寻衅滋事？”

“回李师兄，一切都井然有序，属下看管严格，绝无半分违规之事。”王虎连忙点头哈腰，语气恭敬至极，“所有杂役都在安分劳作，西矿区每产出的灵石也按时上缴，不敢有丝毫耽搁。”

“最好如此。”李师兄面无表情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杂役，“近宗门有令，后山矿区加强戒备，不得出现任何乱子。若是被我发现有人胆敢违抗规矩，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
他的目光如同寒刃，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，被扫到的杂役无不浑身发紧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
清玄低着头，目光落在脚下泥土上，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，仿佛只是一个麻木劳作的普通杂役。他能清晰感觉到，那道冰冷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，虽只是一瞬，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，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。

引气五层巅峰的气息，远比张执事更为强横，若是对方有心针对他，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
“这位师兄，矿场杂役众多，每劳作繁重，难免有动作迟缓之人，还望师兄海涵。”王虎连忙在一旁打圆场，生怕这位李师兄一时不快，拿杂役开刀。

李师兄没有理会他，目光最终落在矿场深处那片幽深矿道上，眉头微微一蹙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。沉默片刻后，他转头看向身旁那名面色阴鸷的弟子，淡淡开口：“张执事交代的事，你留意一下，莫要出了差错。”

“师兄放心，属下明白。”阴鸷弟子连忙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光芒。

清玄心中猛地一沉。

张执事交代的事？

他几乎瞬间便明白，此事定然与自己有关。张执事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，特意吩咐巡察队的人留意自己，想要在这矿场之中，找机会将他彻底置于死地。

好狠的心肠。

不过是些许口角之争，竟要赶尽绝。

清玄指尖微微蜷缩，心中意一闪而逝，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。他很清楚，以自己如今的实力，本无法与张执事抗衡，更别说面对这位引气五层巅峰的巡察弟子。冲动只会自取灭亡，唯有隐忍，才能寻得一线生机。

“好了，此处暂且这样，我们去其他矿区看看。”李师兄不再多言，转身便要离开。

王虎连忙相送：“师兄慢走，属下就不远送了。”

就在李师兄转身之际，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清玄，这一次，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了一些。清玄心中一紧，暗道不好，莫非自己方才的情绪波动，被对方察觉了？

可李师兄最终只是淡淡一瞥，便收回目光，带着两名弟子，朝着矿场深处走去。

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矿道入口，清玄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，黏腻难受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纷乱思绪，继续搬运粮草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。

“都看什么看，赶紧活！”王虎见巡察弟子离去，立刻收起谄媚笑容，再次恢复了平里的凶狠模样，对着杂役们厉声呵斥。

众人不敢多言，纷纷埋头劳作。

清玄借着搬运麻袋的间隙，悄然看向矿场深处，眉头紧锁。

张执事既然已经吩咐巡察队留意自己，接下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，用不了多久，便会想方设法找他的麻烦。或是诬陷他私藏灵石，或是指责他偷懒怠工，随便一条罪名，都能让他在这矿场万劫不复。

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。

只有修为强大起来，才能拥有自保之力，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中活下去。

清玄心中暗暗下定决心，今劳作结束后，夜里便要加倍修炼，借助古玉的力量，争取早突破引气一层，踏入引气二层。引气二层，虽依旧算不上强大，却能让他拥有一丝反抗的底气，不至于任人宰割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头渐渐偏移，到了午后时分。

矿场杂役们早已疲惫不堪，一个个气喘吁吁，面色苍白，可在王虎的严苛看管下，没人敢停下休息。清玄也同样疲惫到了极点，丹田内的灵气早已枯竭，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酸痛，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无比。

可他依旧咬牙坚持着。

他想起了杂役院三年的屈辱时光，想起了张执事的百般刁难，想起了赵三的嚣张跋扈，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弟子们轻蔑的目光。所有的屈辱与不甘，都化作了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力量。

修仙之路，本就是逆水行舟，不进则退。

他没有出众的灵，没有强大的背景，唯有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，一步步向前走。哪怕前路布满荆棘，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，他也绝不回头。

就在清玄扛着又一袋粮草，即将走到堆放点时，一道身影忽然从一旁斜过来，故意撞向他的肩膀。

清玄猝不及防，肩上麻袋猛地一歪，重心瞬间失衡，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，重重摔坐在地上。麻袋滚落一旁，里面的粮食散落出来，撒了一地。

清玄抬头看去，撞他的不是别人，正是方才跟随李师兄前来的那名阴鸷弟子。

不知为何，这名弟子竟去而复返，独自折返回来，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。

“好大胆的杂役，竟敢在劳作之时走神，打翻宗门粮草，你可知罪？”阴鸷弟子冷声开口，语气之中充满了刻意刁难。

清玄缓缓从地上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，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，对方是故意来找麻烦的。

辩解无用，反抗更是自寻死路。

“怎么？不说话？是觉得在这矿场之中，没人能治得了你？”阴鸷弟子步步紧，身上引气四层的灵气波动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，压迫向清玄，“我看你是活腻了，今便替宗门好好惩戒你一番！”

话音落下，他抬手便是一掌，朝着清玄口拍来。

掌风凌厉，带着浑厚灵气，显然没有留手，想要一击将清玄重伤。

清玄瞳孔骤缩，心中警铃大作。

他能清晰感觉到，这一掌蕴含的力量，远超他的承受极限。若是被实打实击中，即便不死，也会身受重伤，在这矿场之中，重伤便等同于死亡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清玄没有慌乱，身体下意识地向一侧横移，同时体内仅剩的一丝灵气疯狂运转，护住口要害。

他的动作极快，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灵动，竟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掌。

阴鸷弟子一掌落空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
他没想到，一个看似孱弱的凡灵杂役，竟能避开自己的攻击。

“有点意思，看来你这杂役，倒是藏了几分本事。”阴鸷弟子冷笑一声，眼中意更浓，“不过，在我面前，这点微末伎俩，本不够看！”

说罢，他再次抬手，灵气凝聚于掌心，准备再次出手。

清玄站在原地，双拳紧握，眸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
今之事，已然无法善了。

即便他一再隐忍，对方也不会放过他。

既然退无可退，那便只能放手一搏。

哪怕实力悬殊，他也绝不会任人宰割。

口的古玉，在此刻微微发烫，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，悄然涌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