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他目光钉在那两个背影上,尤其是女儿微微佝偻的肩线。
宁中则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:“那剑谱练不得……”
可华山派的屋梁已经吱呀作响,左冷禅的眼神像钩子,迟早要撕下几块肉来。
他握紧茶碗,指节泛白。
有些路明知是悬崖,但身后有火追着,也只能往前踏。
城内集市的气味浑浊不堪:鱼腥混着熟油糕的甜腻,粪车岳灵珊挤过人堆,在某处布摊前驻足,佯装挑拣布料,耳朵却捕捉着四周零碎的对话。
“福威镖局这两天闭门了……”
“昨夜西街有惨叫,今早地砖缝还是红的。”
“林总镖头怕是惹了不该惹的……”
她垂下眼,指尖捻着粗麻布,纹理扎手。
记里那些字句突然活过来,变成眼前妇人嘴角的唾沫星子,变成肉铺案板上没擦净的血渍。
劳德诺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情况不对,我们先回客栈?”
岳灵珊点头,转身时撞上个挑柴的汉子,柴枝刮过手背,留下道浅红印子。
她没吭声,只是加快脚步。
城楼影子斜斜压过来,将街道切成明暗两半。
岳不群站在暗处,看着女儿消失在巷口,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起许多年前华山朝阳峰上的雾,那时剑气还能劈开云海,如今却连自己的影子都斩不碎了。
茶棚老板过来收碗,瞥见他腰间的剑,赔笑道:“客官也是江湖人?”
岳不群没答,扔下几个铜板,朝相反方向走去。
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,想想辟邪剑谱,想想华山,想想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。
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急旋往城门方向滚,像某种征兆。
福建城的街巷里,岳灵珊与劳德诺停住了脚步。
镖旗断成两截,躺在尘土中。
门前的石阶上,一道暗红色的线横在那里,像是用刷子蘸着什么东西刷上去的;旁边歪斜地留着几个字,颜色已经发褐,但笔画间的狠劲还在——“出门十步者死”。
整条街静得反常。
原本该有车马声、叫卖声、镖师吆喝声的地方,现在只剩下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口时带起的呜咽。
福威镖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,里头黑沉沉的,看不出动静。
“这镖局……怕是撑不过去了。”
劳德诺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岳灵珊盯着那道线,忽然问:“二师兄,他们真会全死在这里吗?”
“难说。”
劳德诺摇头,“青城派那位掌门,本就不是宽宏大量的人。
如今他儿子死在林家少爷手里——你看见这阵势了,像是要留活路的样子吗?”
风里飘来一股铁锈似的腥气。
岳灵珊抿了抿唇:“或许不只是为了 。
余沧海是不是也想要那套剑法?”
劳德诺侧过脸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。
“我虽没走过多少地方,但也不蠢。”
岳灵珊别开视线,“咱们来福建,不就是因为青城派的人偷偷练辟邪剑法?现在他们明着打上门,难道只为了偿命?”
“或许两样都要。”
劳德诺叹了口气,“若是没出人命,余沧海多少还得顾点脸面。
可现在死了儿子——江湖上谁还能拦他?”
岳灵珊没再接话。
她想起那本记里写的:福威镖局会被灭门。
以前总觉得那是遥远的事,现在看着眼前这死寂的街道,忽然就信了。
念头像蛇一样钻进心里——如果林平之今晚就死在这儿呢?
如果那个少年跟着镖局一起消失,父亲是不是就拿不到辟邪剑谱?华山往后那些血光,是不是就不会发生?
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。
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,就被她自己掐灭了。
她不是菩萨,可也不是恶鬼;凭空盼着一个人死,她做不出来。
一声叹息逸出唇边。
劳德诺听见了,却会错了意:“江湖就是这样,小师妹。
咱们不了手——死的是余沧海的儿子,谁这时候凑上去,就是和青城派为敌。”
“嗯。”
岳灵珊垂下眼睛。
山道上的风比城里冷得多。
宁中则提着竹篮往上走,篮子里飘出米饭和腌菜的气味。
石阶陡峭,她步子却稳,只是眉间蹙着,像压着什么心事。
“师娘!”
令狐冲从后面赶上来,脸上带着笑,额角还有汗,“您这是去思过崖?给我吧,我正好上去看看叶师弟。”
“你才回山,歇着吧。”
宁中则摇摇头,语气温和,眼神却有些飘忽。
“不累,跑跑跳跳惯了。”
令狐冲伸手要接篮子。
宁中则侧身让开了:“我真有事找他。
你赶路辛苦,先去喝碗热汤。”
令狐冲的手停在半空,随即咧嘴笑了:“那行,听师娘的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青色身影沿着石阶越走越高,渐渐没入崖边的雾气里。
思过崖——那地方除了面壁思过,还能做什么?师父为什么偏偏把叶秀安排在那儿?
令狐冲挠了挠头,转身往伙房走去。
风刮过山崖,带起一阵松涛声,听着像远处有人在低语。
思过崖这地方,令狐冲向来避之不及。
只有触犯门规受罚时,他才不得不踏上那条山道——至少他自己经历的情形总是如此。
虽然心头掠过一丝异样,但他素来不是深究之人。
想不明白的事便搁在一旁,他转身下了石阶,寻陆大有几人去了。
“修儿,该用饭了。”
“多谢师娘。”
食盒揭开时,叶秀有些意外。
菜肴比平丰盛不少,虽无酒水,却有几碟荤食。
热气混着油脂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,引得人喉头微动。
自他来崖上面壁,宁中则送来的餐食总比往常讲究些。
“你能从石壁残迹里辨出本派失传的剑招,于华山确是功劳。”
宁中则温声道,“我便做主,将派中上乘内功传你一门。”
叶秀倏地抬起眼。
“有功当赏。”
她继续说着,袖口在石桌上拂过,“除掌门专修的紫霞神功外,派中尚存两门精深心法。
一为抱元劲,一为混元功。”
她语速平缓,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:“混元功的路子与天下诸般内功皆反,是由外而内练出真气。
这门功夫耗时久,进境慢,却无走火入魔之险。
待功成时,举手投足皆含内劲,往往于不经意间便能制敌。
若练至大成,更是刚柔并济,难逢对手。”
顿了顿,她又道:“抱元劲亦是同等层次的心法。
你想学哪一门?”
叶秀几乎没有迟疑。
“混元功。”
这门功夫确需长久苦修方能显威,但它内外兼修,对筋骨体魄亦有锤炼之效。
这般内外同修的武学,江湖中并不多见。
至少,修习此法后,纵使内力暂竭,也不至沦为寻常武人。
当然,最要紧的是——他怀有旁人不知的依仗。
有那桩秘密在,混元功所谓的漫长修炼,于他而言并非难关。
“选混元功么?也好。”
宁中则从怀中取出两本薄册,将封皮写着“混元功”
三字的那本推至他面前,“先细读一遍。
若有不明之处,此刻便可问我。”
她并未立即离去,反而在石凳上坐稳了,显是要等他初览完毕。
叶秀接过册子时指尖微顿。
他喜欢这般脆的赏赐——不拖延,不含糊,说给便真真切切摆在眼前。
纸页在指间沙沙作响。
虽已有武学基,这秘籍中的字句仍显得艰涩。
尤其运气法门,与寻常内功迥异,经脉走向更是刁钻。
这时,身侧传来宁中则的声音:“哪里不懂?”
她已挪近了些,衣袖几乎触到他的肘弯。
一缕极淡的香气萦绕过来,像是晨间沾了露水的草木,又混着些许墨锭的清苦。
她讲解时的语调轻而稳,每个字都落得清晰。
叶秀指着一行小字:“此处……”
她俯身来看,发梢扫过纸页。
气息拂过他耳畔时,那些原本盘踞在字里行间的滞涩竟悄然化开。
他听着她的解释,心头莫名松快起来,连带着那些复杂的关窍也一一贯通。
头从窗棂西侧挪到了东墙,宁中则的声音才渐渐停歇。
叶秀揉了揉发僵的后颈,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比划经脉走向时留下的触感——这位师娘讲解 时,指节总会无意识地叩击桌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,像更漏在计数时辰。
“我练的终究不是这路功夫。”
女人起身斟茶时,袖口掠过砚台边沿,留下极淡的墨痕,“有些关窍,你得自己琢磨着过。”
叶秀接过茶盏时垂着眼睑。
瓷壁温热,水面上浮着两片舒展开的碧色茶叶。
他应了声“晓得了”,声音压在喉咙底,听着有些发闷。
……
檐角的风铎响了第七遍。
他盯着窗纸上渐浓的暮色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静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腕脉跳动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撞在昨新糊的窗纸上。
宁中则离开时裙裾扫过门槛的姿态,还留在余光里——那截水青色的衣角拂过石阶,像早春时解冻的溪流,带着种不自知的温润。
岳不群配不上她。
这念头冒出来时,叶秀正用指尖蘸着冷茶在桌面上画圈。
一个圈套着另一个圈,最后糊成一片湿漉漉的暗痕。
若是自己早生十年……不,哪怕五年呢?他盯着那些渐渐涸的水渍,忽然嗤笑出声。
这笑声在空屋子里打了个转,惊起了梁上半睡不醒的燕子。
混元功的册子摊在膝头,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。
宁中则昨夜必定熬了灯油——她今说话时总不自觉去揉左额角,眼下那层薄粉没遮住的青灰,在晨光里看得分明。
叶秀用指腹摩挲着册子上娟秀的批注,忽然觉得口某处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内外兼修的法门。
真气走奇经八脉时需配合桩功,每运转一个大周天,骨骼便发出细碎的嗡鸣。
这倒合他心意。
男人总该有副撑得起衣衫的骨架,立在风里时才不会显得单薄。
常人练这门功夫,没个十年八载摸不着门槛。
可他不一样。
叶秀合上册子时,听见自己关节舒展的脆响。
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影子,正一寸寸爬上东墙。
算时辰,福威镖局的 该发生过了。
刘正风金盆洗手请帖上的墨迹,约莫也透了。
这年月消息走得比瘸腿的驴还慢,换作从前,千里外戏台上掉簪子,隔茶楼里就能听见说书人添油加醋的版本。
得沉住气。
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,镜中人眼角还留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。
再等等,等内力蓄满丹田第一重关隘,等拳脚能劈断第三块青砖。
到那时,天下何处去不得?
可心里终究养了只挠爪子的猫。
三年了,华山派的石阶有多少级他都数清了。
春里后山崖边的野杜鹃开了又谢,冬落雪时屋檐下冰棱的长度,他闭着眼都能说准。
刘正风的宴席倒是个由头。
以华山 的名帖赴会,走在官道上该是安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