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,从琴匣底层摸出个蜡封的竹筒。”总得有个由头。”
声音沙哑,“就说……说你在衡山城西的茶楼,听见两个恒山派老尼姑酒后失言。”
曲非烟接过竹筒。
蜡壳在手心里微微发烫。
“明天出前,”
曲洋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让后山的信鸽送出去。”
曲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茶已凉透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“这些年,教主确实在找一个人。”
他缓缓开口,目光落在孙女脸上,“一直没消息。
现在想来,或许真是他失散的妹妹。”
曲非烟攥紧了衣角,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。
她用力点头,发梢随着动作扫过肩头。
“我亲眼见过仪琳颈后的胎记。
和教主当年描述的形状一模一样。”
空气里飘着陈旧木料的气味。
曲洋沉默片刻,终于站起身,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“我去禀报。”
他说,“若此事为真,你便是神教第一功臣。”
“爷爷。”
曲非烟忽然抓住他的袖口,指尖微微发白,“上报时……能不能请教主派人护着你和刘公公?”
曲洋停下脚步。
窗外传来远处集市模糊的嘈杂声。
一只麻雀落在窗棂上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“嵩山派的事……”
曲非烟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您总说我胡思乱想。
可万一是真的呢?刘前辈金盆洗手的消息明明还没传出去,我却提前知道了他们会动手——”
“非非。”
曲洋转过身,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。
他感觉到少女的肩膀在轻微颤抖。
这些年走南闯北,曲洋见过太多被江湖磨垮心神的人。
有些人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拔剑,有些人总在深夜惊醒说窗外有眼睛。
他们管这叫“癔症”
——一种总觉得刀悬在头顶的病。
或许孙女也需要好好歇歇了。
但仪琳的事不同。
这个消息太重,重到足以让任何疑虑暂时搁置。
曲洋已经想好该如何措辞:不说死,留余地。
只说那恒山派的小尼姑,眉眼间有几分像教主旧时提及的模样。
就算错了,也不至于惹来雷霆之怒。
他推开房门时,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屋内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。
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。
叶秀踩碎了一截枯枝,碎裂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。
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厚厚的泥垢,又抬头望向前面那个摇晃的背影——令狐冲正拨开一丛带刺的荆棘。
“江湖。”
叶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带着自嘲的意味。
离开华山已经第七。
令狐冲这一路确实尽责:如何在溪边辨别水源是否净,怎样在找不到客栈的夜晚布置警戒,甚至教他们通过树皮苔藓判断方向。
每一条经验,都在接下来的行程里被反复验证。
没有纵马驰骋的潇洒,只有脚底磨出的水泡。
汗水混着尘土黏在皮肤上,结成一层发硬的壳子。
夜里躺在硌人的石头上,能听见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。
昨天他们端掉了一个山寨。
叶秀还记得刀锋切入血肉时的触感——先是阻力,然后突然一空。
温热的东西溅到手背上。
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山贼,那人腰间挂着三只不同款式的女子耳坠。
山寨后院的木笼里关着七个女人。
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超过十四岁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令狐冲当时拍了拍他的肩,什么也没说。
现在叶秀坐在篝火边写记。
墨迹在粗纸上晕开,他记录下今走过的里数、途经的荒村、傍晚时看见的盘旋秃鹫。
只字不提那些更深的东西。
远处传来令狐冲和师弟们说笑的声音。
火光跳跃着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,扭曲地投在身后岩壁上。
叶秀合上本子,抬头望向漆黑的山峦轮廓。
江湖还在前方等着。
林间碎光漏过叶隙,落在青石上斑驳如鳞。
定逸师太将长剑横置膝头,闭目调息时,耳畔忽然飘来一声询问。
那嗓音清冽似山泉击石。
她五指倏然收拢剑柄,抬眼望去。
小径尽头,一袭红衣正分花拂柳而来。
待那人影渐近,定逸师太呼吸微微一滞——并非因为对方容貌太过夺目,而是那眉宇间凝着的锐气,竟让她握剑的虎口隐隐发麻。
更奇的是,这张脸仿佛在何处见过。
“贫尼确是恒山定逸。”
她起身合十,僧鞋碾过地上半片枯叶,“施主寻谁?”
红衣女子在五步外停住。
风掠过她袖口绣着的暗纹,带起几不可闻的丝绸摩擦声。”为我失散多年的血亲而来。”
她顿了顿,喉间似压着什么,“听闻师太座下有位小师父,名唤仪琳。”
定逸师太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小徒确有此名。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,“施主如何认定?”
“当年分别时,她颈上挂着锦囊,红线绣着‘琳’字。”
东方白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并非实物,只虚虚比划了个方形,“针脚该是并蒂莲纹样。”
枯叶在定逸师太脚下碎裂。
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,蜷缩在山门石阶上的小娃娃。
湿透的襁褓里,确有这么个香囊。
后来仪琳总将它压在枕下,说梦里能闻见娘亲的味道。
“仪琳。”
她侧首唤道。
树荫下正偷看蚂蚁搬家的光脑袋猛地抬起。
小尼姑慌慌张张站直,僧袍下摆还沾着草屑,跑过来时差点被树绊个趔趄。
站定后双手合十,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团火焰般的红。
定逸师太看着两张并置的面孔。
一个如未琢璞玉,懵懂里透着温润;另一个却似淬火长剑,美则美矣,锋芒几乎要割伤注视者的眼睛。
但若细看那鼻梁的弧度、眼尾微垂的走向……
“这位施主说,”
定逸师太将声音放软,“许是你血脉相连的姐姐。”
仪琳眨了眨眼。
她先是看向师父,又转向红衣女子,最后目光落在对方腰间那枚玉佩上。
忽然“啊”
了一声,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个褪色的锦囊——红线绣的“琳”
字已被摩挲得发毛,边角却依稀能辨出并蒂莲的轮廓。
东方白的指尖颤了一下。
她向前半步,又硬生生止住,只从喉间挤出句:“能……让我看看么?”
风突然转了方向。
林涛声由远及近,吞没了所有细微的响动。
视线凝固在仪琳脸上,那双眼睛许久未曾眨动。
女孩圆润的脸颊透着稚气,东方不败紧绷的轮廓渐渐松弛下来,眼底浮起一层薄光。
“师父。”
仪琳小跑着靠近,目光好奇地掠过定逸师太身旁的身影。
这位陌生女子生得极美,衣袂间带着某种让她想要亲近的气息。
定逸师太含笑的声音传来:“仪琳,这是你血脉相连的姐姐。”
女孩怔住了,呆呆望着面前的人。
“妹妹。”
东方不败终于伸出手臂,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。
仪琳惊得缩了一下,本能地想往后躲,却被圈得牢牢的。
她睁圆眼睛望向师父,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求助。
定逸师太却微笑着退开几步,留出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空隙。
认回仪琳之后,东方不败心中长久空缺的某处终于被填满。
只是欢欣之余,另一些念头开始缠绕上来。
该将妹妹安置在何处?
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,带 中?这念头刚升起便被按了下去。
那是什么地方——外人眼中的魔窟,尽是些行事诡谲之徒。
更不必说教内从来就不太平,向问天暗地里动作不断,任盈盈那边也未必安分。
若让他们知晓仪琳的存在,难保不会动别的心思。
纵使她时刻看护,也总有疏漏的可能。
除非……回去之后彻底清扫,让那些不安分的声音永远消失。
但这几相处下来,东方不败看得分明:仪琳的性子,其实更合适恒山派这样的地方。
这里少有算计,众人待她都极好。
这些年她早已习惯这般清净生活。
然而恒山也并非万全之地。
那本册子里写得清楚,嵩山派早已将目光投向此处,后连定字辈的三位都可能遭难,更别说仪琳也可能被卷入其中——这是她绝不容许发生的。
或许该从两头着手。
一面整顿教内,清理隐患;另一面……是否该先除去嵩山派这个威胁?
仪琳全然不知这些翻涌的思绪,只开心地走在姐姐身侧。
……
“姐姐,你饿不饿?这个给你。”
仪琳递过来一个蒸得松软的白面馒头。
“多谢。”
东方不败接过,手指习惯性地揉了揉妹妹光溜溜的小脑袋。
仪琳眯着眼笑起来,并不躲闪。
她的脾气总是这样软和。
望着妹妹毫无阴霾的笑容,东方不败心底那念头愈发清晰:她要扫清这世上所有可能伤到仪琳的隐患,让妹妹永远活在这样安稳的光里。
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,爪尖勾住了绯红的衣料。
东方不败展开纸条,眼尾细微地收紧。
曲洋的消息。
那个小尼姑仪琳,竟可能是她要找的人。
刚寻回妹妹,线索便从另一头撞上来。
这般巧合让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——曲洋这人,倒比她预想的更上心。
“……姐姐?”
仪琳的声音将她拉回。
东方不败将纸条捻碎,指尖拂过小尼姑光洁的头顶,触感温润如脂玉。”我离开片刻,你随师父先走。”
她笑道,指腹无意识地在那圆溜溜的脑袋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笑意在她转身的刹那冻结。
林间的风似乎都凝滞了,只余衣袂破空的微响。
下一瞬,她已立在三个蜷缩的身影前,细如牛毫的银针钉入他们的关节,令其僵在原地。
不是田伯光。
是三张陌生的、透着浑浊戾气的脸。
“何人?”
其中一人颤声问,额角渗出冷汗。
东方不败的视线扫过他们粗劣的衣衫和躲闪的眼神。”为何尾随恒山派众人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刺入空气。
“我们、我们只是歇脚……”
话音未落,骨裂的脆响炸开。
一人抱着扭曲的小腿惨嚎起来。
“再问一次,”
她的鞋底碾上另一人的脚背,缓慢施力,“盯上了谁?”
求饶声混杂着哭腔迸发。”就是看那些尼姑生得俏……我们鬼迷心窍!”
“饶命啊女侠!”
哀嚎在林中回荡。
东方不败垂眸看着他们因剧痛而扭曲的脸,那底下藏着别的东西——恐惧深处,有一丝更顽固的隐瞒。
她腕间轻振,三枚银针没入位更深之处。
惨叫声陡然拔高,变了调子,像野兽垂死的呜咽。
风卷起落叶时,地上只余寂静。
东方不败站在那儿,指间捏着一本墨色封皮的簿子,纸页边缘沾着暗渍。
她一字字读着,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下去,冷到连林间的虫鸣都噤了声。
任盈盈。
这个名字从齿间碾过。
原来如此。
那本记,并非独属于她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