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温榆话到嘴边,像一鱼刺卡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五百万的保密违约金。
八百万的居住违约金。
温榆说不出口。
她连自己都觉得恶心,又有什么资格去戳破别人的幸福?
温榆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回客房。
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筒灯的光很白,照得眼睛发酸。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枕头被她揉成了一团。
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只好把被子蒙在头上,自己数羊。
一只,两只,三只。
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,她放弃了。
下午在茶水间跟顾寒庭一番拉扯之后,一口水都没喝上。
温榆掀开被子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她拉开客房门,摸着墙壁往客厅走。
经过沙发的时候,相似听到一声闷哼。
沙发上蜷着一个人。
顾寒庭侧躺在沙发上,双腿蜷曲,整个人缩成了跟他身高完全不匹配的姿势。一只手死死按在胃部的位置,额头全是汗。
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紧抿成一条线。
温榆愣在原地。
她从来没见过顾寒庭这个样子。
在她的认知里,这个男人永远是冷硬、锋利、高高在上的。穿着高定西装坐在总裁办,一个眼神就能让整层楼的人噤声。
但现在他蜷在沙发上,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。
温榆的脚往前迈了一步,地板传来极轻的声响。
顾寒庭的眼睛猛地睁开,瞳孔收缩,里面翻涌着痛苦和暴戾。像一头被到角落的狼,哪怕浑身是伤,獠牙也要对准靠近的一切。
温榆被眼神钉在原地。
“你……”
“滚回去。”顾寒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温榆看到他按在胃部的手又收紧了一分,身体在发抖。
“你胃病犯了?”温榆声音平静。“我去叫医生——”
她转身要走,手腕却被一把攥住。
顾寒庭扣着她的腕骨,指尖冰凉。
“别——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额头上的冷汗又渗出一层,“别吵醒上面那个女人。”
温榆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在抖。
站在原地,听着顾寒庭粗重的呼吸声。
温榆咬了咬下唇。
“松手。”
顾寒庭没松。
“你松手,我不叫医生。”
他的手指犹豫了一秒,慢慢松开。
温榆转身走进厨房。
拉开冰箱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进口食材。温榆翻了一圈,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把小葱和几颗鸡蛋。调料架上有生抽、老抽、芝麻油。橱柜里有一包没开封的挂面。
温榆把东西搬到料理台上。
拧开灶台的火,锅里倒了水,等水烧开的间隙,她开始切葱。
刀很锋利,是那种专业厨师用的本进口刀具。温榆握着刀柄,把小葱切成细细的葱花。葱白和葱绿分开放,葱白切成段,葱绿切成末。
鸡蛋磕在碗里,用筷子打散。
水开了,挂面下锅。温榆用筷子拨了拨,让面条散开,不粘连。
另起一口小锅,倒油,油温上来之后把葱白段丢进去。
滋啦一声,葱油的香气在厨房里炸开。
温榆把火调小,让葱白在油里慢慢煎到焦黄。然后捞出葱白,往锅里倒了一点生抽,油面上立刻冒出一层细密的泡沫,酱香和葱香混在一起,浓郁得让人口水直流。
面条煮到八分熟,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,沥,盛进碗里。
葱油浇上去。
平底锅里的油还有余温,鸡蛋磕进去,边缘立刻起了一圈蕾丝般的焦边。温榆等蛋白凝固,蛋黄还是溏心的时候铲起来,盖在面条上面。
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。
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分钟。
温榆端着碗走出厨房。
顾寒庭还蜷在沙发上,姿势没怎么变,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。眼睛半睁着,视线落在天花板上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温榆把碗放在茶几上。
顾寒庭的目光移过来,落在那碗面上。
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在月光中变成一缕缕白色的丝线。金黄的煎蛋卧在面条上面,蛋黄微微颤动,边缘的焦边泛着油光。翠绿的葱花散落在周围,葱油的香气一波一波地往外扩散。
“吃点东西,胃里有食物会好受一些。”温榆声音很轻。
顾寒庭没动。
看着那碗面,眉头拧着,嘴唇紧抿。
温榆认识这种表情。
胃痉挛发作的时候,光是闻到食物的味道就会反胃。她大学有个室友也有胃病,每次犯病都吐得昏天黑地,什么都吃不下。
“不想吃就算了。”温榆说着准备把碗端走。
顾寒庭的手伸过来,按住碗沿。
温榆的手指和他的手指隔着瓷碗的边缘,差了不到一厘米。
他撑着沙发坐起来。动作很慢,每一寸都像是在跟身体里的疼痛做对抗。额头上的冷汗还没,顺着太阳往下淌,滴在深色的家居衬衫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顾寒庭拿起茶几上的筷子。
第一口面条送进嘴里时,眉头皱得更紧。
胃在抗议。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一阵痉挛,食物经过食道的时候像是在刮擦发炎的黏膜。
但葱油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。
咸的,香的,带着一点芝麻油的回甘。面条的口感偏软,刚好适合痉挛中的胃。
顾寒庭又夹了一筷子。
温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膝盖上搭着从靠背上扯下来的薄毯。她没有看顾寒庭,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院子。
筷子碰到碗底的声音传过来。
温榆偏头看了一眼。
碗空了。
面条吃得净净,连碗底的葱油汤汁都被喝光了。煎蛋也没剩,只有碗壁上残留着一点油渍。
温榆有点意外。
她原本以为他最多吃两口就会放下。
顾寒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靠回沙发背。脸色还是白的,但嘴唇上多了一点血色。额头上的冷汗也收了,只剩下发际线附近还有一层薄薄的意。
他偏过头,看着温榆。
月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晰,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。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异常,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。
温榆被他看得不自在,低下头去拿碗。
“我去洗——”
手腕被攥住了。
温榆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。但这次他的力道跟之前不一样。
温榆被他一拽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,肩膀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。
顾寒庭的手臂从她腰后绕过来,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。
温榆僵着身体,不敢动。
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。很快,很重,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耳朵上。
“顾寒庭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温榆的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手慢慢放下来,搭在膝盖上。没有推开他,也没有回抱。
就这么僵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顾寒庭的嘴唇从她的头顶移到耳廓旁边。
温热的呼吸擦过耳朵上方的皮肤,带着刚吃完面之后残留的葱油味。
他的嗓音沙哑,粗粝,带着让人脊背发麻的危险。
“温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,是不是见过我?”
温榆的身体猛地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