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凤鸾春恩车从长街上经过,这一夜注定要有人夜不能寐。
车轮碾过青石砖,辘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又往远处去了。
那声音去往何处去自不必说。
永宁宫的灯还亮着。
翠竹站在门口,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里屋。
沈月宁躺着,没有睁眼,似乎只是翻了个身。
“娘娘……”翠竹走过去,声音轻轻的,“药凉了,奴婢再去热一碗?”
“不用。”
沈月宁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。
翠竹站了一会,鼻子发酸。
屋里又静下来,静的让人心慌。
“娘娘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。”
沈月宁睁开眼睛看着帐顶,那上边绣着缠枝纹,她看过无数次。
可今夜,也许是灯光太暗,她竟然有些看不清了。
沈月宁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哭。
一夜宫灯寂寂,转眼已近破晓。
乾元殿里,灯早就熄了。
凝香躺在祁宴身边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她不敢动,也不敢睡,只觉得身体和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揉碎了,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。
祁宴睁着眼。
他看着帐顶,帐顶绣的是合欢花。
他想起另一张。
缠枝纹的。
“……”
卯时初,天边亮起微光,负责打扫的宫女从长街上经过,留下一连串整齐有序的脚步声。
翠竹走到太医院的门前,负责备药的小太医打着哈欠出来,不阴不阳的嘀咕一句,“怎么这么早?”
声音太小,翠竹没有听清楚,她赶着回去煎药,因此语气急了一些,“娘娘还在等着,别磨磨蹭蹭的。”
话音刚落。
墙角边上溜过来一条人影,小福子跑的满头大汗,抓着小太医的胳膊用力摇了几下,“药!求大人给我一些退热的药。”
“去去去!哪里来的脏东西。”小太医嫌弃的一甩手,猛的抽出自己的胳膊。
小福子被甩了个趔趄,又扑回来,抖着声,“人已经烧了一夜,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,求大人发发善心。”
小太医本就被扰了清梦,眼下正不顺心思,他慢悠悠的转了转眼珠,连同对翠竹的气一块撒了,“这一大清早的,还让不让人安生,你一个内侍生了病不去东华门值房找药,当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小福子急的在地上跺了跺脚,去东华门要先上报管事太监,赵善德如今就盼着怀安去服软,怎么会轻易通融。
“怀安哥……”小福子呜呜咽咽的抽泣了两声。
一旁的翠竹听到这个名字恍惚了一瞬,随后记起来,这不就是在佛堂中救了娘娘的那个吗。
“哎……”她对着蹲在地上的人喊了一声,“怀安怎么了?”
小福子用袖子抹了抹鼻涕,站起来,看见翠竹时眼睛亮了亮,“姑姑还记得怀安?”
俩人之前是见过一面的,只不过他刚刚一时情急,只顾着求药,没有留心身旁站着的人。
翠竹点点头,想了想,叫小太医去把永宁宫的药拿出来。
小太医不情不愿的扭身回去,没过多会,手里抱着两包药出来,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,扬起手递过去。
翠竹接过去,发现小福子正在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盯着她怀里的药。
“这是我们娘娘的药。”她说。
小福子舔了舔有些裂的唇,勉强挤出一个笑来,“宁嫔娘娘是庙里的菩萨。”
翠竹被他逗得噗嗤笑了一声,“你这人,年纪不大,倒是机灵。”
她想了想把怀里的药一分为二,将其中一半塞给小福子,叮嘱他,“一三次煎好了服下去,若是还不见好,就来永宁宫找我。”
小福子忙跪地磕头,连声道谢后,一溜烟似的跑远了。
翠竹回到永宁宫时,沈月宁已经用过早膳,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。
她把分药的事情说了,又疑惑起来,“奴婢记得那佛堂前,娘娘明明许他可以来永宁宫,莫不是给忘了?”
毕竟能攀上永宁宫,总要好过待在内务府,换做旁的人早就巴上来了,可他连个面都没露过,更不必说携恩以求了。
沈月宁没有抬头,只是在听到宋怀安快要死了时,翻书的动作凝滞了一瞬。
那个在长廊之中跪的笔直却不肯低头的身形,慢慢浮现在眼前。
宋怀安的身上有一种温和的韧劲,哪怕已经卑贱如泥,依旧不愿意让自己落下去,是一种处困厄而不怨,经万劫而不嗔的孤洁。
明明是蝼蚁之身,却傲骨难屈。
在那一场大雨里,一个恰如尘埃的人的生死,似乎变得格外轻飘飘。
毕竟,整个宫中无时无刻都在死人。
只不过有的人是心死,有的人是身死。
翠竹还在碎碎念,沈月宁的心思却飘得有点远。
“……”
入了秋,天气一凉过一,宫中的桂花香还没完全散尽,空气中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。
沈月宁提笔给沈府写了一封家书,吩咐翠竹送出去。
三天后收到了回信,信上只有寥寥数字,望娘娘万万珍重。
沈月宁将信放在梳妆盒的格子里,盖上盖子,回想起进宫之前的子来。
五年的时间,像是有一把巨型大斧,把子劈成了两半。
一半是在沈府无忧无虑的两年,子过得繁花似锦,一身自在,满心欢喜。
另一半是踏入这深宫之中的三年,夜夜难眠,步步惊心。
如此一想,她是感谢沈家的,因此沈月宁不盼他们位高权重,只希望能安安稳稳的回祖籍养老。
她想,父亲年纪也大了,若能此时请辞,倒也是好的。
“……”
或许是真的闲下来了,沈月宁心血来的想要练字,依旧是抄佛经。
佛堂还在修建,经书暂时被放置在藏书阁。
那地方本就偏僻冷清,平里极少有人踏足。
老旧沉重的青灰色大门从两边打开,里边却比想象中的要净的多。
可以称得上是窗明几净,很显然时常有人来打扫。
沈月宁缓步走了进去,指尖轻轻拂过书架边缘,四下静谧无声,仿佛连深宫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。
屋中临窗摆着一张素木书桌,砚台里墨汁尚新,纸上还留着一行未的字迹。
心无挂碍,自在安然。
字写得极好,秀气清隽,又藏着几分洒脱利落,与祁宴笔下威严凛冽的笔力不同。
反倒如清风过山岗,看着很舒服。
沈月宁认出来,是宋怀安的字。
她出神片刻,提袖坐下,随手找了一张纸,照着字,临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