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,只有细微的电流声,像深夜草丛里蟋蟀的振翅,清晰得磨人。李强能想象出周婷此刻的表情,惊讶,困惑,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。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,掌心的汗浸得塑料外壳有些滑腻。窗外,城市的夜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、苍白的切痕。
“帮忙?”周婷的声音终于响起,褪去了睡意,多了几分清醒的谨慎,“什么忙?你先说。”
语气里的疏离和防备,像一细小的针,轻轻刺了李强一下。但他没有资格抱怨。是他,在深夜,用一个突兀的电话,将可能的风险和麻烦,推向这个与他早已疏远、甚至可以说几乎陌生的女人。
“电话里说不清。”李强吸了口气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你……明天白天有空吗?方便的话,能不能见一面?就在县城,找个安静点的地方。不会耽误你太久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更长。李强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,咚咚,咚咚,沉重而急促。
“李强,”周婷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为难,“你知道的,我……我已经回市里上班了。而且,我们……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必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强打断她,语速快了些,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迫,“我知道这很唐突,也很不合适。但我真的……没有别的办法了。这件事,关系到……我以后能不能在县城站住脚,能不能……摆脱一些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那些压在心底的、血淋淋的过去和冰冷刺骨的未来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但他忍住了,只是涩声补充道:“就当……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。或者,就当帮我最后一个忙。我保证,不会给你带来麻烦,至少……不会是我有意带来的麻烦。”
这话说得卑微,甚至有些,利用了那点早已随风飘散的情分。但李强顾不上了。他像溺水的人,哪怕眼前漂过的只是一稻草,也会拼尽全力抓住。
电话那头,传来周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李强心上。
“……明天下午两点以后,我有点时间。”周婷终于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地方你定吧。安静点的。”
“好!”李强几乎是立刻应下,生怕她反悔,“我知道一个地方,在城西老图书馆后面的茶馆,叫‘清心居’,人少。明天下午两点半,我在那里等你。谢谢,周婷,真的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嗯。”周婷应了一声,没再多说,挂断了电话。
忙音传来,李强举着手机,在昏暗的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手臂发酸,才慢慢放下。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,冰凉一片。他走到窗边,撩开一点窗帘,看着楼下街道零星驶过的车辆,和远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、暖黄色的、与他无关的光。
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。也许是在把周婷拖进泥潭,也许是亲手斩断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、脆弱的联系。但他没有选择。他需要一双眼睛,一个本地人或许才有的、看待问题的角度,甚至只是一点……陪伴。一个人面对这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,他快要撑不住了。
第二天,李强依旧早起跑单。但心思明显不在路上,送错了一个路口,差点超时,被客户在电话里抱怨了两句。他连连道歉,心里却一片麻木。中午,他特意提早收工,回到出租屋,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荧光绿马甲换下,穿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——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,一条膝盖有些磨白的牛仔裤。对着卫生间那块布满水渍的破镜子照了照,镜子里的人脸色晦暗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胡子拉碴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有些骇人,里面盛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他洗了把脸,用冷水拍打面颊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,但效果寥寥。最后,他拿起那个装有协议和“凭证”的防水文件袋,塞进一个普通的黑色帆布包里,又检查了一遍那个记录着关键信息的小笔记本是否在身上,这才出门。
‘清心居’茶馆藏在老图书馆后面的一条僻静小巷里,门脸不大,木质招牌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。推门进去,一股陈年茶叶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店里光线昏暗,只有两三桌客人,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,慢悠悠地喝着茶,看着报纸,或者低声闲聊,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。
李强选了个最靠里的角落位置坐下,背对着门口。服务员是个沉默的中年妇人,送来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和两个粗瓷杯子。李强道了谢,给自己倒了一杯,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滑下,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四肢。他不断看向门口,又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。两点二十,两点二十五,两点二十八……
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李强倏地抬头。
周婷推门走了进来。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款风衣,里面是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脸上脂粉未施,看起来清爽净,却也比记忆中瘦了些,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。她站在门口,目光在昏暗的店内逡巡,很快落在了角落里的李强身上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李强站起身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周婷抿了抿唇,走了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将随身的帆布小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。
“等很久了?”她问,声音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没有,刚到。”李强说着,拿起茶壶,给她面前的杯子斟上茶。茶水注入杯中,升起袅袅白气,隔在两人之间,氤氲了彼此的表情。
一时间,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旁边一桌老人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,和茶馆老旧时钟滴答走过的声音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。他们之间,隔着的不仅是几年未见的光阴,还有李强那个破碎不堪的家庭投射下的巨大阴影,以及此刻,他即将说出口的、可能更加不堪的请求。
“你……最近还好吗?”李强终于找到一句话,巴巴地问。
“还行,老样子。”周婷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打着旋的茶叶,“你呢?跑那个……挺辛苦的吧?”
“嗯,还行,习惯了。”李强也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大口,苦涩的茶味在口腔里蔓延开。
又是沉默。
周婷放下茶杯,抬起眼,直视着李强。她的眼睛很净,目光清澈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了然。她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道:“你说需要我帮忙,到底是什么事?电话里说不清的那种。”
李强知道,铺垫和寒暄到此为止了。他搁下茶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杯壁。然后,他拉开脚边的帆布包,从里面拿出了那个防水文件袋,放在桌上,推到了周婷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。
周婷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塑料文件袋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但她没说什么,伸手拿了过去,解开扣子,从里面先拿出了那份协议,还有韩老头那些泛黄的“凭证”复印件。
她低下头,开始一页一页,仔细地看了起来。李强屏住呼吸,看着她白皙的手指划过纸张,看着她平静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,渐渐蹙起,看着她偶尔抬起头,用那双清澈的眼睛,带着难以置信和深深忧虑看向他,又迅速低下头去,继续阅读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旁边那桌老人似乎下完了一盘棋,开始低声争论刚才的棋路。茶馆里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。
终于,周婷看完了最后一页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文件按原样收好,放回文件袋,扣好。然后,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指尖微微用力,指节有些泛白。她再次看向李强,这一次,目光复杂得让李强几乎不敢直视。
“李强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,“你……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强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躲闪,“我在赌。赌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周婷的眉头蹙得更紧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……也许是气愤?“这算什么机会?这本就是……就是火中取栗!是走钢丝!韩大爷的子女如果知道,能放过你?这协议,法律上有多大效力,你问过吗?还有,拆迁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,就算拆了,这么复杂的产权,你能拿到多少钱?万一拿不到,你这几个月拼死拼活赚的钱,不就全打水漂了?你嫂子那边……”
她顿住了,口微微起伏,显然情绪波动不小。她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杯,一口气喝了大半杯,才稍微平复下来,但看着李强的眼神,依旧充满了不赞同和深深的忧虑。
“还有,”她压低声音,身体前倾,“你知不知道,现在盯着老机械厂那边的人有多少?里面水有多深?我回来这两天,都听说了,有人为了抢房子,都快打起来了!各种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!你一个跑单的,没背景没靠山,拿着这么一份东西,就像小孩子抱着金砖走在闹市里,你知道有多危险吗?”
她说的每一点,李强都想过,甚至想得更多,更黑暗。但听她用这样急切、甚至带着点怒其不争的语气说出来,李强心里那紧绷的弦,反而奇异地松了一些。至少,她是在为他担心,而不是漠不关心,或者立刻划清界限。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李强低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个细微的木刺,“我都知道。可周婷,我没有退路了。如果我什么都不做,等着我的,就是被我哥我嫂,被我那个家,一点点吸血,啃光骨头,最后像条野狗一样,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。上一世……不,我是说,我已经看得到那条路的尽头了。”
他差点说漏嘴,连忙停住,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这份东西,是我唯一能抓住的,可能让我爬出那个泥潭的绳子。哪怕它再细,再可能断掉,我也必须抓住。我没得选。”
周婷看着他。看着这个曾经印象里有些木讷、有些老好人的男人,此刻眼中燃烧着的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求生欲,和一种被到绝境后迸发出的、令人心悸的狠劲。他脸上的疲惫和风霜,他眼中的血丝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几个月的挣扎和艰难。
她想起上次电话里,他嫂子那些恶毒的中伤。想起更早以前,两人还勉强算是“相处”时,他提起家里时那种欲言又止的沉重和无奈。或许,他说的“没有退路”,并不是夸大其词。
心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,有些酸涩,有些软。
“那你想要我帮什么?”周婷的声音柔和了些,但依旧理智而清晰,“我既不懂法律,也不认识拆迁办的人,更没钱借给你。我可能……什么都帮不了你。”
“不,”李强摇头,目光恳切地看着她,“我不需要你做那些。我只是……想请你帮我看看,分析分析。你是本地人,认识的人总比我多,听到的消息也比我杂。你对这件事怎么看?以你对县里的了解,拆迁补偿大概会是个什么流程?像我这种情况,最可能遇到哪些坎?还有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“如果你听说什么关于这方面的消息,或者……认识什么相对靠谱点的、哪怕只是消息灵通点的人,能不能……告诉我一声?我就像个瞎子,在黑暗里乱撞,我需要一点光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”
他没有要求她卷入,没有要求她动用关系,只是请求一点信息,一点旁观者的分析。这或许是他能提出的,最不“过分”的请求了。
周婷沉默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。她在思考。理智告诉她,应该立刻起身离开,离这个麻烦,离这个男人,远远的。他走的这条路太险,太偏,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她自己的生活已经够平淡也够累了,不想再卷入任何是非。
可是……看着他眼中那深切的疲惫,和那孤注一掷的微光,那句“我没得选”,反复在她脑海里回响。她想起自己当初离开县城去市里,何尝不也是为了逃离一些令人窒息的琐碎和看不到希望的生活?虽然性质不同,但那种想要挣脱、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心情,或许有那么一点相似。
而且,他并没有要求她一起跳进火坑,只是请她在岸上,帮他看看方向。
良久,周婷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拆迁补偿的事,我听家里亲戚聊天提起过一些。”她缓缓开口,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通常,会先贴公告,然后入户摸底调查,登记产权人信息、房屋面积、附属物这些。接着是评估公司来评估,出补偿方案。然后才是谈判,签协议。产权清晰的,相对简单。产权不清的,就像韩大爷这种,会非常麻烦,可能要确权,要打官司,拖上几年都不稀奇。而且,补偿款发放,肯定优先给产权清晰无争议的。有的,钱会被暂时冻结,直到解决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李强:“所以,就算你的协议有那么一点用,让你有了介入谈判的资格,你想在短时间内拿到钱,几乎不可能。最大的可能,是陷入漫长的扯皮,或者,被其他更有‘办法’的人,用各种手段挤出去,最后你什么都落不下,还白白赔上本钱和时间。”
李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周婷说的,是裸的现实,比他最坏的预想,似乎还要糟糕一些。漫长的扯皮?他等不起。被挤出去?他斗不过。
“至于靠谱的人……”周婷摇摇头,“我不认识搞这个的。但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消息。不过李强,你要有心理准备,就算我听到什么,也可能只是道听途说,做不得准。而且……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郑重:“我能做的,最多也就是给你传个话,帮你分析分析。其他的,我帮不了。我也不想惹上任何麻烦。你明白吗?”
“我明白。”李强立刻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,“这样就已经很好了,真的,周婷,谢谢你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知道,这已经是周婷能给出的最大善意。他没有资格要求更多。
周婷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文件袋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那……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走了。”她站起身,拿起自己的小包,“我下午还要赶回市里的车。”
“我送你出去。”李强也连忙站起来。
“不用了。”周婷摆摆手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里有未尽的言语,有关切,有忧虑,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,“你自己……万事小心。别太……别太勉强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,推开茶馆那扇沉重的木门,走了出去。铜铃再次发出清脆的响声,然后归于寂静。
李强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巷口的光亮里。桌面上,那壶茉莉花茶已经彻底凉透,两个粗瓷杯子里的茶水,一口未动,早已没了热气。
他慢慢坐回椅子上,拿起自己那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冰冷的、苦涩的液体滑入胃中,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。
但心里某个角落,那一片冰封的荒原上,似乎因为刚才那番交谈,那一点理智而克制的关切,悄悄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,透进一丝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暖意。
他不再是绝对的、彻底的孤独了。
虽然前路依旧黑暗密布,危机四伏,但至少此刻,他握着那份单薄的协议,怀揣着刚刚获得的、来自一个“外人”的、有限的帮助和提醒,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终于拿到了简陋地图和一把生锈匕首的探险者,虽然依旧可能葬身于前方的未知险境,但至少,有了那么一点点,向前摸索的勇气和依据。
他收起文件袋,背起帆布包,走到柜台结了账。推开茶馆的门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,适应着光亮。
巷子外,是车水马龙,是芸芸众生。而他,要再次汇入这喧嚷的人,独自面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。
但这一次,他的脚步似乎稳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