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议签下后,李强感觉自己像踩上了一条悬空的钢丝,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,手里却只攥着几片薄脆的瓦片,还不敢发出太大声响,怕惊动了暗处窥伺的眼睛。韩老头那个油布包里的“凭证”,他不敢放在随时可能被查的出租屋,更不敢带在身上招摇。反复思量后,他撬开了出租屋床脚一块有些松动的地砖,把文件袋连同铁皮盒,用几层塑料袋仔细裹好,塞了进去,再将砖块严丝合缝地压回原处。做完这些,后背已是一层冷汗,不是累,是那种孤注一掷后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寒意。
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向前滚动。跑单,攒钱,打听消息,三点一线。他比以往更沉默,眼神里多了种狼一样的警惕。县城不大,他尽量避开老机械厂附近可能出现熟人的区域,绕开哥嫂可能出没的街道,像一滴水,努力隐匿在益喧嚷的市井河流里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王秀英那通打到周婷那里的电话,像一记警钟,让李强明白,对方从未放弃。他像一只暴露在旷野里的兔子,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吹来的、带着腥气的风。
变化最先在老机械厂家属区显现。原本凋敝破败的街巷,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了烧红的铁块,骤然“活”了过来。只是这种“活”,带着一种病态的、急功近利的喧嚣。巷子口停放的陌生车辆明显多了,牌照混杂,有本地的,也有邻近市县的。一些平里紧闭的、甚至用木板钉死的房门被撬开了,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还有人大声谈笑的动静。李强装作路过,看到有人指挥着工人,把一些破烂家具、甚至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废砖烂瓦搬进空置多年的房子里,还有人急匆匆地拉着水管,在院子里接上公用水龙头,制造“生活痕迹”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他看到了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。其中一个,正是上次在小路堵他时,跟在王秀英身边的那个黄毛混混。那黄毛叼着烟,正和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、腋下夹着皮包的男人,站在一栋临街的旧平房前指指点点,表情亢奋。李强的心猛地一沉。嫂子王秀英的手,已经伸到这里来了?她想什么?也打着拆迁的主意?还是单纯为了恶心他、给他制造障碍?
他没敢停留,压低帽檐,加快车速离开。但黄毛的出现,像一冰冷的针,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。他必须更快,必须抢在所有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聚拢之前,从韩老头这潭看似无望的浑水里,捞出属于他的那份生机。
他去找了韩老头一次。老人搬到了郊区那个租来的小平房,比原先的筒子楼更显破败,但收拾得还算净。看到李强,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,有不安,也有认命后的麻木。李强没提外面疯传的消息和那些突然“活跃”起来的邻居,只是把买来的一袋米、一桶油和一些常用药放在桌上,然后坐下来,陪着老人沉默地抽了支烟。
“后生,”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,“这两天,有好几拨人……来打听我那房子。”
李强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“哦?打听什么?”
“还能打听什么,”老人苦笑一下,露出残缺的黄牙,“问房子是谁的,手续全不全,愿不愿意卖,出价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比菜市场买菜还热闹。还有人,直接想闯进来看看,被我拿扫帚打出去了。”
李强的心揪紧了。“您……没跟他们多说什么吧?”
“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棺材瓤子,有什么好说的?”老人咳嗽两声,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该说的,不该说的,那天不都跟你说了?那些纸,不也给你了?我现在,就等着清静两天,哪天腿一蹬,眼睛一闭,就啥也不知道了。”
老人语气里的萧索和绝望,让李强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但他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。在这件事上,他和那些闻风而至的投机者,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,都是在老人残存的利用价值上做文章。区别只在于,他给出了一个相对公平的价格,和一份可能更“体面”的退出方式。仅此而已。
“韩大爷,”李强掐灭烟头,看着老人,“协议签了,您那份钱,就是您的。后面的事,无论成不成,都跟您没关系了。您放宽心,好好过子。要是……要是再有人来烦您,您就说不清楚,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老人没说话,只是又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沉甸甸的,像一块浸透了苦水的破布。
从韩老头那里出来,李强的心情更加沉重。时间,他需要时间。但风声越来越紧,他像一个抱着炸药包冲向终点的人,不知道引线还有多长。
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,需要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,到底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县里那些挂着牌子的单位。这次,他换了个思路。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打听,而是花了点钱,在打印店精心“制作”了几份东西——一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“XX咨询公司”工作证(用的是他跑单时捡到的一张别人的带照片旧证件,换了头像和名字),一份手写的、盖着模糊不清红章的“老机械厂片区历史沿革及居民情况调研函”。
他挑了个工作的下午,人流量相对较少的时候,再次来到县档案馆。这次,他没有在大厅徘徊,而是直接走向那个总是戴着老花镜、在办公桌后打盹的管理员。
“老师傅,打扰一下。”李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、专业,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、为公事奔波的疲惫。他把那份粗制滥造的“调研函”和“工作证”一起递了过去。
管理员抬起眼皮,慢吞吞地接过,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李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生怕被看出破绽。
“又是老机械厂的?”管理员嘟囔了一句,把证件和函件递还给他,倒也没深究,“这几天是怎么了,都来查那破地方。规划局的,拆迁办的,还有你们这些什么咨询公司的……那片破房子,还真成香饽饽了?”
李强心里一动,脸上却陪着笑:“可不是嘛,上头催得紧,让我们尽快摸清底数。老师傅,麻烦您,我想看看那片地最早的规划图纸,还有后来几次变更的记录,另外,如果能查到当初机械厂建房时的分房档案或者相关协议存,就更好了。”
管理员打了个哈欠,指了指旁边一个堆满落灰卷宗的书架:“自己找吧,那边第三排,标着‘城建-历史’的柜子,大概在中间位置。分房档案不一定有,就算有,也乱七八糟的,你自己翻吧。看完了放回原处。”说完,又低下头,似乎打算继续刚才被打断的瞌睡。
李强道了谢,走到那个散发着陈旧纸张和灰尘气味的书架前。按照指示,他找到了那个柜子。抽出几本厚重的、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卷宗,拂去表面的灰尘,在管理员偶尔瞥来的、漫不经心的目光下,开始一页页翻看。
大多是些早已过时的规划蓝图,线条模糊,字迹潦草。他耐着性子,寻找着任何与“机械厂”、“南院”、“沿河”相关的字眼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档案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,以及管理员偶尔发出的轻微鼾声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,准备改天再来时,手指在翻过一张泛黄的区域规划图时,顿住了。那张图被折叠过多次,折痕处有些破损,但图上一块用红铅笔勾勒出的区域,旁边有一行蝇头小字,字迹有些模糊,但依稀可辨:
“拟调整为滨河绿地及商住混合用地(原机械厂南院部分),注:具体范围及补偿方案,待X月专项会议研究后另行公布。”
下面,还有一个用更淡的铅笔写着的、几乎看不清的期,但李强还是辨认了出来——正是下个月!而那个“X月专项会议”的字样,虽然月份被污渍模糊了,但结合之前在高档小区偷听到的信息,以及最近各种异常的动向,李强几乎可以肯定,就是下个月底!
他的心脏狂跳起来,血液涌上头顶,耳膜嗡嗡作响。找到了!虽然依旧没有最确切的公告,但这行几乎被遗忘的批注,这份被塞在角落里的旧图纸,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、最有力的佐证!它证实了风声的真实性,甚至隐约指向了时间节点!
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,快速扫视周围,确认管理员还在打盹。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、用超市小票伪装封面的小笔记本和一支笔,迅速将那张图的关键部分,包括那行小字和模糊的期,临摹了下来。笔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,画出的线条有些歪斜,但他顾不上了。画完,他又仔细核对了两遍,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,然后才将图纸按原样折好,塞回牛皮纸袋,再把卷宗放回书架原位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,紧贴着皮肤,一片冰凉。他悄悄吐出一口长气,平复了一下依然剧烈的心跳,走到管理员桌前,低声道:“老师傅,我看完了,谢谢您。”
管理员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头也没抬。
李强不再停留,转身快步走出档案馆。外面天色已近黄昏,晚风带着凉意吹来,他却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燥热。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,再次掏出那个小本子,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,仔细看着上面歪斜的临摹。
“滨河绿地及商住混合用地”……“专项会议”……“下月”……
每一个词,都像一块沉重的砝码,压在他心头,也点燃了他眼中压抑已久的火焰。机会,真的存在。而且,比他想象的,可能更快到来。
但危机也迫在眉睫。王秀英的人已经出现在家属区,那些突然“活跃”起来的空置房,那些陌生的面孔和车辆,都说明不止一拨人盯上了这块肥肉。韩老头的房子,产权复杂,目标相对较小,或许还没引起太多人注意,但一旦拆迁风声正式落地,必然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。他必须赶在那之前,利用手里这份还不算完整的“权益”,做点什么,抢得先机。
可具体怎么做?他手里只有一份和孤寡老人签订的、法律效力存疑的协议,一些残缺不全的“凭证”,以及这张偷偷临摹下来的、不能见光的图纸批注。他需要更专业的帮助,需要了解具体的作流程,需要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手里的筹码。但他谁也不认识,没有门路,也没有钱去打通关节。
他想起上次在高档小区偶遇的那个中介模样的男人。那个人,似乎消息灵通。或许,可以试着接触一下?哪怕只是探探口风。
还有周婷……那天电话里,她最后那句“如果我能帮上忙”,像一颗微弱的火种,在他冰冷的腔里,燃起一丝不该有的、却无法抑制的暖意和希冀。她能帮上什么忙?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超市理货员。可是……
李强用力甩了甩头,把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。他不能再把她拖进来。王秀英已经注意到了她,不能再给她带来任何麻烦。
他收起笔记本,重新骑上电动车。夜幕完全降临,城市华灯初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扭曲、变形。他穿过繁华的街道,驶向自己那个简陋的出租屋。怀里揣着的,是可能改变命运的微弱希望,也是可能将他彻底吞噬的巨大风险。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而他,只有手中这一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光,和他自己那颗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反复灼烧的心。
他必须走下去。无论多么艰难,无论要面对什么。因为回头,就是上一世那个冰冷绝望的灵堂。